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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续:旧痕新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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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
那一瞬间,很多话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宋念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抿成一条线。
余祁看着他那样,忽然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轻,很短,一两秒就松开了。
宋念愣了一下,没说话。
“走吧。”余祁说。
两人转身,走向那顶红轿。
这一次,宋念的脚步明显比上次慢了些。他走在余祁身侧偏后半步,目光扫过轿夫的脸——那张青白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空洞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
司仪也是。
那套话术,那个语调,连抬手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宋念垂下眼,默默回想刚才晕眩时脑中闪过的那些画面——河水、窒息、一只推下来的手、一张模糊的脸……
他没继续往下想,只是把这些碎片压进记忆深处。
轿帘掀开。
宋念踏进轿中。
黑暗依旧浓稠。
但他刚一坐定,就感觉到了不对——
对面那个“人”,还在。
湿透的嫁衣,低垂的盖头,苍白浮肿的手。
但这一次,她的姿势变了。
上一次,她是直直坐着,一动不动。这次,她微微侧着身,盖头朝向他所在的方向,像是在……“看”他。
轿帘落下。
黑暗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宋念没动。
轿子稳稳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轿身一震,停下。
轿帘被掀开。
惨白的灯笼光透了进来。
余祁站在轿外,朝他伸出手。
宋念搭上去。
两人并肩走进客栈大堂。两侧的宾客依旧面无表情,司仪依旧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依旧尖细刺耳——
“新人——到——拜堂——”
一切和上次一模一样。
两人机械地完成着仪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直到——
“新娘跨火盆——”
轿夫端上铜火盆。
宋念低头,看着那盆暗红的炭火。
上一次,他跨过去,无事发生。然后,在脚落地的瞬间,铜镜里映出了那个湿漉漉的影子。
这一次……
他抬脚。
迈过去。
这一次,在他脚跨过火盆上方的那一瞬间——
炭火没有变色,铜镜也没有映出鬼影。
但宋念清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侧,轻轻擦了过去。
像一阵风。又像一只冰冷的手。
他脚步一顿,侧头看去。
什么也没有。
只有司仪那张涂着厚粉的脸,正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
和上次不一样。
宋念垂下眼,继续走完剩下的仪式。
他什么都没说。
但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了。
仪式继续。
饮完合卺酒,司仪尖细的声音拖得老长:“礼成——送入洞房——”
两名轿夫上前,分别引着两人走向二楼。
余祁走在前面,领路的轿夫就在他侧前方半步,脚步无声,后背僵直,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走廊幽深昏暗,两盏白灯笼在尽头摇晃。
走到转角处时,余祁忽然开口:
“你们这冥婚,办了多少年了?”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轿夫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具一直僵直的后背,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他回过头。
惨白的灯笼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原本毫无表情的青白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嘴角抽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那张脸又恢复了原有的麻木。
“小人……不知。”
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说完,他迅速转回头,加快脚步往前走,再没看余祁一眼。
余祁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轿夫在一扇贴着褪色“囍”字的房门前停下,无声推开,侧身示意。
余祁跨进门槛,身后房门合上。
房间里点着龙凤烛,光线昏黄。雕花木床挂着红帐,一切和上次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门再次被推开。
宋念走了进来,身后房门合拢。
两人对视。
宋念站在房间中央,盖头还没掀。
余祁拿起桌上那根缠着红绸的秤杆,走到他面前。
秤杆尖端探入珠帘下方,轻轻往上一挑——
盖头滑落。
烛光映出宋念那张苍白冷淡的脸。他抬眼看着余祁,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等什么。
余祁把秤杆放回桌上,压低声音说:
“刚才路上,我问了那轿夫一个问题。”
宋念看着他。
“问他这冥婚办了多少年。”余祁说,“他慌了一下,说不知道。”
宋念沉默了两秒。
“慌了一下?”
“对,就一瞬间。”余祁眯了眯眼,“装得很像,但那种反应……骗不了人。”
宋念没说话,走到窗边看了看那扇钉死的窗户,又回头看向余祁。
“他们知道些什么。”他说,声音很轻。
“或者不敢说。”余祁补了一句。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副本,远不止“活到卯时”那么简单。
两人在房间里等了快半个时辰。
鬼手没再出现。
蜡烛烧得很稳,窗外依旧漆黑,但那种随时会有东西爬出来的压迫感,似乎暂时褪去了。
余祁动了动发僵的肩膀,压低声音:“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宋念看他。
“要不要出去看看?”余祁朝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客栈这么大,总有点别的东西。”
宋念沉默了两秒,点头。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余祁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死寂,没有任何动静。
他缓缓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两盏白灯笼在尽头晃着,光线昏惨惨的。
两人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第一站:隔壁房间
余祁试着推了推隔壁那扇门。
没锁。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点着蜡烛,光线昏黄。雕花木床、红帐、桌子——和他们的房间一模一样。
但床上坐着人。
两个。
穿着嫁衣的新娘,穿着新郎服的新郎,并排坐在床沿,保持着拜堂刚结束的姿势。盖头没掀,看不清脸。
余祁脚步顿住,和宋念对视一眼。
宋念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
那两套衣服下面是干瘪的躯体,皮肤紧贴着骨头,呈深褐色。但姿势没变,依旧端坐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定在这里,等什么人。
余祁绕到正面,伸手想掀那新娘的盖头——
手刚碰到布料,那具干尸的头颅就“咯”地一声,缓缓转了过来。
盖头下面,是一张干瘪的、嘴巴大张的脸。
像是死前在尖叫。
余祁把手收回来,没再碰。
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僵住。
脚步声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有人穿着湿透的鞋在地上拖。
越来越近。
余祁和宋念对视一眼,往房间深处退了两步,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一秒。两秒。
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的影子一闪而过。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渐渐远了。
两人刚松了口气——
宋念的手腕猛地一紧!
他低头,那只新娘干尸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枯骨一样的手指抠进肉里,冰得刺骨。
宋念眉头皱起,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干尸的头缓缓抬起来,盖头滑落一半,露出那张干瘪的、嘴巴大张的脸。
然后,那张嘴的嘴角,慢慢向上咧开。
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余祁看见宋念的表情不对,低头一看,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你笑你大爷。
他一步跨过去,二话不说,双手握住那只干尸的小臂,猛一用力——
“咔嚓!”
干瘪的手臂从肘关节处对折,骨头茬子从干枯的皮肉里刺出来,露出灰白的断面。
那攥着宋念手腕的手指,瞬间失了力气,软软地垂下去。
宋念抽回手,手腕上五道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
余祁没再看那具干尸,一把拽住宋念的手腕:“走!”
两人闪身出门,轻轻把门带拢。
脚步声还在走廊尽头,拖着,慢慢远去。
他们贴着墙,往反方向走。
躲过那阵脚步声后,两人沿着走廊往深处走,尽头有一扇矮小的木门,没挂牌子。
推开,里面是个堆放杂物的房间。
落满灰的箱子、破旧的帘幔、几根断掉的秤杆……角落里扔着几套发霉的嫁衣。
宋念蹲下来翻那些箱子。大多是空的,只有最底下那个压着东西。
他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落满灰的木匣,没锁。
打开木匣——几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一个没绣完的荷包、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
宋念拿起那面铜镜,翻到背面。
刻着一行小字:“陈郎赠,秀儿永佩。”
但字迹被人用刀划过,划得很深,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他把铜镜递给余祁,自己拿起那几封信。信封已经发黄,没有邮戳,只有“父亲大人亲启”几个字。
他抽出一封,展开。
内容和他之前在洞房地板下发现的那封差不多——林秀儿在信里反复恳求父亲,不要为她办冥婚,她心里只有陈子安。
但有一封信的末尾,多了几行字,字迹很乱,像是匆忙写下的:
> 陈郎三日未归,我心不安。李道士又来家中,与父亲密谈许久。我偷听到“河神庙”“祭河神”几个字。父亲脸色很难看。我有不好的预感。
宋念把这封信折好,收进怀里。
客栈后门虚掩着,没锁。
推开门,外面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通向更深的黑暗。
两人沿着小路往前走。夜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越来越浓。
走了大概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河横在面前,河面漆黑,看不到对岸。
河边立着一块歪倒的墓碑。
余祁蹲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碑上的字:
“陈子安之墓”
但墓碑后面是空的。没有坟包,没有棺材,什么都没有。
宋念站在河边,盯着那黑沉沉的水面。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浓重的湿气和腐臭味。水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能是鱼,也可能不是。
他低下头,看见脚边的淤泥里,埋着半截生锈的东西。
捡起来擦掉泥——是一把剪刀,锈得快烂了,但刀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林秀儿是被害死的。
陈子安也没活成。
这场冥婚,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成全”,而是为了“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