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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序幕:红轿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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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刺耳摩擦声。
余祁猛打方向盘,越野车险险避开了前方那辆斜插在桥墩上的白色轿车。
“操。”
他踩下刹车,车灯撕开雨幕。
桥边的景象令人窒息。
白色轿车车头嵌进桥墩基石,引擎盖扭曲变形,冒着白烟。而驾驶座爬出的人——正朝着桥下翻涌的黑河爬去。
动作缓慢,执着,诡异。
像被什么牵引着。
余祁推门冲入暴雨。
“喂!”
他几步跨到那人身边,雨水瞬间浇透全身。靠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男人,侧脸苍白如纸,湿透的衬衫紧贴清瘦身体。
对方仍在爬。
手指抠着粗糙地面,一寸寸挪向桥栏外的虚空。
“醒醒!那边是河!”
余祁一把攥住对方手腕,用力往后拽。
力道作用下,对方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余祁愣了一秒。
这张脸他认识。
宋念。宋家那个小少爷。上半年酒会上见过,隔着人群遥遥一瞥,对方穿着一身白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跟谁都不热络。他家老头子还指着他鼻子骂过:“你看看人家宋家的孩子,再看看你!”
现在这位“人家家的孩子”,正浑身湿透地趴在雨地里,眼神却清醒得吓人。
“松手。”宋念的声音沙哑,却冷硬。
余祁气笑了。敢情这位少爷落难了,脾气倒是一点没减。
“我松手,你爬下去喂鱼?”
他非但没松,反而蹲下身想把人架起来。
“脑子撞坏了得治,我是活人,不是水鬼。”
“你是变数。”宋念用力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他看了一眼余祁来的方向,又看向桥下墨汁般的河水,语速飞快:
“时间不对……触发条件变了……多了个不该存在的人……”
话未说完。
周遭的雨声、水声、风声,陡然消失。
绝对的死寂。
然后,浓白雾气从河面、路面、每一寸空间涌出。
翻滚着,吞噬灯光,吞噬车辆,吞噬桥的轮廓。
也将近在咫尺的彼此,吞没进一片苍白。
余祁最后的知觉,是手腕被冰冷手指死死扣住的刺痛。
和那句砸进耳膜的话:
“果然是你。”
??
意识像是沉入水底,又被强行打捞。
余祁睁开眼。
眩晕感让他干呕。他靠坐在冰冷潮湿的墙角,头顶蛛网密布的木梁,空气里弥漫灰尘和朽木气味。
破败的老式电影院放映厅。
旁边,那个桥上的苍白男人正扶着斑驳墙壁站起身。脸色依旧难看,眼神却已恢复那种惯有的、让人看了就来气的镇定。
“这什么地方?”
余祁揉着太阳穴站起来,没好气地问。
宋念没理他,走到唯一的大门前,握住生锈门把手拧了拧,纹丝不动。
然后转身,开始快速扫视四周。
余祁看着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心里更烦了。
装什么装,刚才在桥边不是挺能爬的吗。
墙壁上突然亮起一块老式荧光屏。血色文字一行行浮现:
**【新人放映厅】**
影片名:《冥婚客栈》
类型:中式民俗恐怖
片长:子时至卯时(存活即杀青)
核心规则:扮演你的角色,直到影片结束。
请分配以下角色:
新郎 - 李肆 □
新娘 - 林秀儿 □
警告:角色分配后不可更改,OOC将引发“真实恐怖”。
余祁盯着那两行待选的角色,愣了一秒。
再看旁边这位浑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的宋家少爷。
荒诞感直冲头顶。
“等等。”
他指着屏幕。
“新郎新娘?还得自己选?”
宋念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我当新娘。”
余祁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当新娘。”宋念语气平静,“你当新郎。”
“为什么?”
“新娘更接近仪式核心,我需要观察流程。”宋念顿了顿,“而你——看起来比较能打。”
余祁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分析噎住了。
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
“所以你是看中我能打,让我去当挡箭牌?”
“互惠互利。”
宋念已经开始在放映厅里翻找。
他从破座椅下拖出两口箱子。
打开。
左边是一套大红色的新娘嫁衣,绣着诡异的鸟雀图案,凤冠霞帔俱全。
右边是一套暗红色的新郎长袍,布料粗糙,配一顶黑色瓜皮帽。
宋念把新郎那箱推到余祁脚边。
自己拿起了新娘的箱子。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穿上。倒计时快到了。”
余祁看着他这副“就这么定了”的架势,忽然觉得有意思起来。
堂堂宋家少爷,穿嫁衣?
他蹲下身,翻了翻新郎那套衣服,抬头,咧嘴一笑:
“行啊。”
四分钟后。
两人穿戴完毕。
余祁看着站在对面的宋念。
大红色嫁衣衬得他肤色更白。凤冠垂下细密珠帘,半掩住那张冷淡的脸。红唇被刻意涂抹过,在昏暗光线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诡异美。
余祁喉结动了动。
“别说,”他听见自己说,“还挺像那么回事。”
宋念隔着珠帘看他。
没说话。
倒计时归零。
**【00:00:00】**
大门轰然洞开。
阴风灌入,卷着纸钱灰烬和刺鼻的香烛味。
唢呐声陡然放大。
尖锐,凄厉,喜庆里透着哭丧。
门外黑暗深处,缓缓亮起两盏白灯笼。
灯笼后,一顶大红色的花轿轮廓清晰浮现。
四个穿着寿衣的抬轿人立于轿旁,脸色青白,嘴角咧开僵硬的弧度。
齐刷刷看了过来。
宋念深吸一口气,低声说:
“记住身份。”
余祁伸手,示意他搭上来。
“放心。”
他笑,声音压低: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当好这个新郎。”
宋念看了他一眼。
然后抬手,搭在了余祁的手臂上。
指尖冰凉。
两人并肩。
走向门外那片吞没一切的黑暗,走向那顶静静等待的红轿。
轿帘无风自动,微微掀起一道缝隙。
里面,是一片更浓的、化不开的幽暗。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余祁在迈过门槛前,最后侧头看了一眼身侧。
珠帘之下,宋念的侧脸在灯笼惨白的光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一场诡谲的冥婚。
只是一场,必须演完的戏。
红轿临门。
好戏,开场。
轿内,宋念在黑暗中坐定。
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河底淤泥般的腥气。他正要抬手掀开盖头一角,动作却猛地顿住——
对面有呼吸声。
很轻,很缓,就在咫尺之遥。
宋念透过珠帘下缘的缝隙看去。
轿子另一侧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影。
同样的大红嫁衣,同样的红盖头。只是那嫁衣的颜色暗红得像是凝固的血,盖头下摆湿漉漉的,正往下滴着水。
一滴,两滴。
落在轿子底板上,没有声音,却晕开深色的水渍。
宋念的呼吸放得更轻。他没有动。
就在这时,轿身轻轻一震,停下了。
轿帘被从外面掀开。
惨白的灯笼光透了进来,映出一座古旧客栈的轮廓——飞檐翘角,张灯结彩,却死寂无声。牌匾上“冥婚客栈”四个字,在灯笼光里歪歪扭扭。
余祁站在轿外,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向上。
宋念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冰凉。
他们并肩站在客栈门前。余祁的目光扫过大堂——两侧的长条凳上,不知何时已坐满了“宾客”。穿着暗色旧衣,脸色惨白如纸,两颊涂着怪异的红,像一群安静的纸人。他们的目光空洞地投过来,齐刷刷的,不带一丝活气。
司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抹着过白的粉,嘴唇乌青。
“新人——到——吉时已到——拜堂成亲——”
“一拜天地——”
他们对着门外无边的黑暗与浓雾,躬身。
“二拜高堂——”
他们转向供案上那对无名的牌位。烛火摇曳,将牌位的影子拉长扭曲。
余祁清晰的感觉到,两侧那些宾客空洞的目光正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死死锁定在他们背上。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定。
余祁的目光掠过宋念珠帘后模糊的侧脸,抬眼扫向大堂两侧——数十张惨白的脸,在摇曳烛光下明暗不定。他们依旧保持着双手平放膝上的姿势,脖颈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喜庆”的表情。那不像是在参加婚礼,更像是在出席一场沉默的葬礼。
整个大堂死寂无声。
余祁收回视线,与宋念同时缓缓弯下腰。
额头即将相触的瞬间,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跟着我。”
宋念搭在他臂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礼成——新娘跨火盆——祛阴除晦,焕然新生——”
轿夫端上火盆,炭火暗红。
宋念依言,抬脚,迈过。
无事发生。
就在余祁稍稍松了口气,宋念的脚也即将落地时——
异变,发生在“跨过”之后。
火盆中原本正常的炭火,在宋念跨过的影子掠过火盆上方的瞬间,火光猛地一暗,紧接着,火盆边缘镶嵌的铜镜碎片里,倒映出的不再是宋念穿着嫁衣的身影——
而是一个穿着湿透白衣、长发覆面、身形扭曲的模糊女子!
那影子一闪而过,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司仪的脸瞬间变得无比狂热和诡异,他拖长声音:“晦气已显——照妖镜现真形——此新娘,身负水鬼阴债!”
就在司仪话音落下的刹那——余祁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两侧那些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宾客”,脸上骤然发生了变化!
数十张惨白的脸上,嘴角在同一瞬间向上咧开,扯出了一个巨大而统一的、黑洞洞的诡异笑容。
没有声音,没有移动,像一场无声狂欢,仿佛他们等待的正是这一刻!
整个喜堂的温度骤降。空气里的腥臭更加浓重。
余祁心脏狂跳,但那些诡异的笑脸像一盆冰水浇头,反而让他濒临炸裂的思维猛地沉静下来——必须立刻打破这个局面!
他的目光急速扫视——火盆、铜镜碎片、司仪、供案……供案上除了牌位喜烛,还有两杯合卺酒。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如果“新娘”被判定不洁,那么“新郎”坚持要娶呢?仪式还能继续吗?
他猛地上前一步,不是去拉宋念,而是直接伸手,端起了供案上属于新郎的那杯合卺酒,朗声道:“既入我门,便是我妻!阴债阳债,自有夫君担当!司仪,这杯酒,我先饮为敬,此后祸福与共!”
说完,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香灰和铁锈味。余祁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硬是撑住了,将空杯亮向司仪和众NPC。
宋念在余祁行动的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几乎在余祁亮出空杯的同时,宋念动了。他做出了一个新娘此刻最“合理”的反应——他仿佛被“夫君”的担当所震撼,身体微微颤抖,向前一步,竟无视了那盆火和铜镜,伸手去端属于新娘的那杯合卺酒。
他的手在碰到酒杯的瞬间,酒杯壁上迅速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仿佛刚从冰河中捞出。
但宋念面不改色,稳稳端起,用清冷而坚定的声音接道:
“蒙君不弃,阴阳不阻。此身此债,共饮此杯,皆化前尘。”
话音落,他也仰头,将杯中冰冷刺骨的酒液饮尽。
两人并肩而立,手持空杯。
而那些刚刚还在诡异欢笑的宾客,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恢复成了最初的麻木与空洞。
司仪和轿夫们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良久,司仪脸上狂热诡异的表情慢慢平复,变回那种深不见底的阴森。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
“好……好一个‘共化前尘’……既然如此……”
他挥了挥手,火盆被默默撤下。
“礼成——送入洞房。”
一名轿夫引他们上楼。
楼梯昏暗。经过转角,余祁低声说:
“那酒……”
宋念在盖头下回应:“有问题。”
“废话。”余祁扯了下嘴角。
轿夫停在一扇贴着“囍”字的房门前,推开门,消失在黑暗里。
房间内,红帐床,龙凤烛,窗户钉死。空气里有灰尘和一股水腥味。
余祁关上门,插好门闩,靠在门上缓了口气。
宋念站在房间中央,盖头没动。
余祁看见桌上放着一根缠红绸的秤杆,知道这是挑盖头用的。
他拿起秤杆,走到宋念面前。
“按规矩,得挑开这个。”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点突兀。
盖头下传来很轻的“嗯”。
余祁抬起手,用秤杆尖端小心地探入珠帘下,轻轻往上一挑——
盖头滑落。
但露出的脸,不是宋念!
那是一张湿发覆面、青白浮肿、双眼只剩两个黑洞的女人脸!正是铜镜里那个水鬼!
她嘴角咧开,湿漉漉的声音钻进余祁耳朵:
“夫君……你来啦……”
余祁头皮一炸!心脏猛跳!
他下意识往后一退,手里的秤杆“哐当”掉在地上!
“操!”他喉咙发紧。
那张鬼脸笑着,一只肿胀惨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朝他伸过来——
“喂!”
一声清冷的低喝从旁边传来。
余祁猛地扭头,看见宋念就站在床边,脸色不好看,手里正拿着他刚掉的那根秤杆,皱眉看着他:“你看什么呢?”
余祁再回头——
哪有什么女鬼?
烛光下,分明就是宋念。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和警惕。
“我刚才……”余祁喉咙发干,弯腰捡起秤杆,“看见那东西了。”
“幻觉。”宋念语速很快,“那杯酒引来的。小心点。”
余祁吐了口气,握紧秤杆。胃里那股寒意更明显了。
他看向桌上的蜡烛——烛火的颜色,正从黄色慢慢变成惨绿色。
“不对劲。”宋念也注意到了,声音沉下来,“这房间……”
话没说完。
床底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湿东西撞了下床板。
两人同时看向那张床。
红帐子轻轻晃了晃。
一滴冰冷的水珠,从床沿滴下来。
“啪嗒。”
紧接着,又是几声。
“咚…咚…”
缓慢,黏腻。
这次不是幻觉。
一只惨白浮肿、指甲里塞满黑泥的手,缓缓从床底黑暗里伸了出来,扒住了床沿。
手指用力,在木头上抠出几道湿痕。
余祁握紧了秤杆,眼神冷下来。
宋念不动声色地挪到墙边,目光扫视房间。
“行,”余祁扯了扯嘴角,“洞房花烛夜,还有‘惊喜’。”
那只惨白肿胀的手还死死扒着床沿,正把湿漉漉的身体往外拖。
余祁头皮发麻,握着秤杆的手心都是汗:“这东西……怕什么?”
宋念也绷紧了,眼睛快速扫着房间:“肯定有东西能对付它……找找看。”
两人都没动,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屋里扫视。
桌子、床、椅子、墙……墙上的囍字在渗水。
“看下面。”余祁忽然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供桌底下。
桌底下靠墙的木板颜色有点不一样,像是有条缝。
余祁看了一眼床下那越爬越出来的东西,喉结动了动,矮身窜了过去。
他用秤杆尖小心地捅了捅那块木板。
松的!
他手腕加力,往上一撬——
“咔。”
木板开了条缝,里面黑乎乎的。
余祁伸手进去一摸,抓出来两样东西:几张边儿烧焦了的黄纸,还有一个巴掌大、冰凉的陶罐子。罐子上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红道道。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迅速退回宋念旁边,把东西递过去。
宋念接过罐子,沉甸甸的。他看了一眼罐口,那里交叉贴着两张褪色的红纸符。
“封着的……里面好像有液体。”他晃了晃,有晃荡声。
床底下传来更大的拖动声,那东西半个肩膀都出来了,一股浓烈的河底烂泥臭味弥漫开来。
“试试这个。”余祁抓起一张黄纸符,有点犹豫,“贴上去?”
“只能试试。”宋念紧盯着那东西。
余祁吸了口气,捏着符纸,往前一步,飞快地往那只扒着床沿的手背上一贴!
符纸轻飘飘地沾上了。
一秒,两秒。
什么也没发生。
那只惨白的手甚至停顿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抠进了木头里,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声响。
“没用。”余祁心里一沉,迅速退回来。
宋念眉头紧锁,他看着罐子,又看看桌上那对烧得发绿的蜡烛,忽然说:“符可能不是直接用的……得配合这‘水’?或者……得用在特定的地方?”
那东西的头都快伸出来了,湿漉漉的黑发下面,一张青白浮肿的脸若隐若现。
余祁盯着那罐子,又看看越来越近的威胁,果断道:“没时间研究了。”
他尝试撕掉罐口的符纸,可那纸像长在上面似的,纹丝不动。
眼看那东西就要完全爬出来了,余祁眼神一凛,不再犹豫,抡起罐子,对准那只扒在床沿上的手——
猛地砸了下去!
“哐啷!”
陶罐在碰到惨白手背的瞬间碎裂!
里面不是清水,而是一种粘稠的、透明的、带着股奇异清香的胶状液体,全泼在了那只手上,溅得到处都是。
“嗤——”
一股白烟猛地从那手背上冒起来!
“呃啊……”床底下传出一声模糊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痛哼。
那只一直死死抠着床沿的手,像被灼伤了一样,猛地抽搐着缩了回去!
连带着那堆湿发和没完全爬出来的身体,也飞快地缩回了床底的黑暗里。
只剩下地上碎裂的陶片、一滩粘稠液体,和正在消散的白烟。
那只鬼手缩回去后,房间里陷入了漫长而诡异的寂静。
两人又屏息等了快十分钟,床下再没有任何动静。
桌上那对幽绿的蜡烛,不知何时又慢慢变回了昏黄的颜色,燃烧的速度也似乎正常了,蜡泪不再扭曲成人脸,只是正常滴落。空气中的腐臭味和水腥气也淡了许多。
“好像……退了?”余祁压低声音,依旧紧盯着床底。
宋念看了一眼窗外——木板缝隙外,那片浓稠的黑暗似乎淡了一点点,透出极微弱的、属于凌晨的青灰。
“可能……时间快到了。”他计算着,“丑时应该快过了,快到寅时了。按照任务,卯时天亮就算‘杀青’。”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余祁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开始有心思打量这个房间。“干等着也不是事,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别的门道。”
宋念没反对,但也提醒:“小心点,别乱碰仪式相关的东西。”
两人分头在房间里摸索起来。动作很轻,耳朵都竖着,留意着任何异响。
余祁主要检查家具和墙角。他掀开床帐看了看里面——只有一床陈旧的红被,一股霉味。他又去鼓捣那个掉漆的衣柜,里面空空如也。就在他有点烦躁地踢了一脚柜子底板时,“咚”一声闷响,下面似乎是空的。
他立刻蹲下,用手敲了敲地板。声音空洞。小心撬开两块松动的木板,下面是个不大的夹层,积满了灰。他伸手进去摸索,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掏出来,是个巴掌大的扁包裹。
“找到点东西。”余祁低声说,把东西拿到蜡烛边。
油布解开,里面是个扁木盒。打开木盒,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但已经泛黄发脆的信。
信纸是女子的笔迹,娟秀却透着虚弱:
>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 女儿自知沉疴难愈,时日无多。唯有一事,耿耿于怀。女儿与西街陈郎(子安)早有白首之约,此心天地可鉴。若女儿不幸先去,万望父亲成全,切勿听从李道士之言,行那冥婚配之事。女儿不愿魂灵被缚,与陌生亡者同穴。但求归葬南山,心向自由。此乃女儿最后心愿,望父亲怜惜。
> 不孝女秀儿绝笔
信很短,信息却炸耳。
“林秀儿不想冥婚,她有心上人。”余祁快速总结,“是那个李道士和她爹非要搞这个冥婚?这李肆……看来是个死掉的倒霉蛋,硬被配过来的?”
宋念接过信,仔细看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魂灵被缚……”他重复着这四个字,抬头看向房间,“如果她的愿望被强行违背,那么这个地方……”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里闹鬼的根源,可能就是这场被强迫的冥婚。
“先收着。”余祁把信折好放回木盒,塞进怀里。“看来这副本背景故事还挺复杂。”
宋念点点头,继续他的检查。他的注意力更多在房间的“状态”上。他走到床边,用手指抹过床柱上一道不深不浅的抓痕。又走到桌边,看着桌面边缘几处颜色格外深的磨损。最后,他停在墙角,那里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砖,而剥落的形状边缘异常整齐光滑,像是……被同样的东西,以同样的角度,反复刮擦过无数次。
不止这里。门框底部、窗棂的某个特定位置、甚至地上某两块砖的接缝……都存在着这种过于规律、过于“熟练”的磨损或痕迹。
这不像是自然居住或偶尔闹鬼能留下的。更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在反复运行中,留下的固定“存档点”印记。
宋念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个模糊但令人极度不安的猜想开始浮现。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此刻,窗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一点点。桌上蜡烛已经烧得很短,火光温暖,房间里甚至有了点暖意。
鬼手没再出现,令人窒息的压力似乎随着时间流逝在消退。
“是不是……快结束了?”余祁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走到窗边,试图从木板缝隙往外看,“外面好像没那么黑了。”
宋念看了一眼蜡烛,又估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从子时开始算,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最危险的丑时,进入寅时了。再坚持一会儿,到卯时日出……”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只要安安静静等到天亮,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靠墙坐下,保存体力,警惕着,但心中已开始期盼黎明。
就在那蜡烛最后一点火光“噗”地一声轻响,即将熄灭的刹那——
天,似乎真的亮了一瞬。
一股无法抗拒的、蛮横的晕眩感,如同无形的巨浪,猛地将他们吞噬!
“呃……”余祁闷哼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无数混乱的光影和声音在脑子里炸开,又迅速被抽离。
而宋念的感受更加尖锐。
在剧烈的晕眩中,他被强行灌入了一段极其强烈的“感受”——冰冷刺骨的河水疯狂倒灌,淹没口鼻,堵住呼吸,肺叶烧灼般剧痛,身体沉重地下坠,视野被黑暗吞没前,水面上晃过一个模糊而狰狞的影子。
那溺毙的绝望和惊骇,如此真实,如此不属于他,却又狠狠凿进他的意识里。
“唔!”宋念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渗出冷汗。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甚至产生了短暂的窒息错觉。
晕眩感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余祁甩了甩昏沉的头,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住——
他们没有回到现实!
而是并肩站在客栈那扇贴满褪色“囍”字的大门前!
门外,是凄冷的风雨和浓雾,那顶大红花轿静静停着。
四个脸色青白的轿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司仪从后面探出脸,阴冷尖细的声音一成不变:
“吉时已到——请新娘上轿——”
一切,都和最初一模一样。
余祁猛地看向身边的宋念。
宋念的脸色白得吓人,呼吸还有些不稳,眼神里残留着溺水般的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触及到冰冷真相的、难以置信的清醒。
他也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两人对视。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强烈的震动,和一丝逐渐清晰的、令人脊背发寒的猜测。
这不是相似。
这是……重来。
他们,仿佛从未离开过这命运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