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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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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在这里进行复盘,比如回看你自己某段表演的录像,或是进行我们设计的情感记忆任务时,这个多维动态捕捉系统会启动。”
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的环形装置,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看着年轻人不自觉吞咽的反应,说话的男人平静地接纳他的紧张,样本目前的状态完全处于预测数据内:“它通过不可见的光谱,无接触地记录你的微表情肌群活动、不自主的肢体偏移、呼吸幅度,甚至面部微血管的血流变化。配合你同时佩戴的脑电贴片,我们将为你的情感体验绘制一份粗略的‘地形图’与‘时间线’。”
以前从没有接触过这些专业术语,简星只觉得自己签了协议之后,好像真的变成了小白鼠...
“哲导,这地图是画‘简星’的,还是画我身体里的角色的?”他停顿,将指环褪下来握在掌心:“还有指环24小时捕捉的生理叹息,是‘简星’的还是他们的?”
黎明哲看向他紧握的手:“系统捕捉到的,是基线状态下的简星。”
简星急切,感觉自己的隐私马上将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导演剖析:“但它怎么区分,哪些叹息是‘简星’的,哪些是角色的?这些不同的叹息,在您的数据里会打架吗?”
他想起两周前,自己蜷缩在衣柜,经纪人发现自己时的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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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前,电视剧《罪与镜》杀青第三周,他去补最后几段旁白录音。
录音棚很安静,没事的,他对自己说,这里很安全。
当他拉开隔间门,迎面撞上了对手戏的演员——在《罪与镜》里饰演他亦敌亦友、最终被他“处决”的搭档。
对方显然刚结束工作,带着轻松的笑意,很自然地抬手打了个招呼:“嘿,小简星!还没走?哦,还是刚来啊?”
就是这个声音。在戏里无数次响起,带着嘲讽、挑衅、最后是绝望喘息的声音。
嗡——
简星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断裂了。
眼前演员和善的脸瞬间模糊、扭曲,覆盖上了剧中那张布满血污、眼神仇恨的面孔。
录音棚柔和的顶光变成了剧中地下室摇晃昏黄的光束。
空气循环系统低微的嗡鸣,变成了戏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
他不是简星。
他是“陈默”。
接下来的录音异常顺利。
导演甚至惊喜地说:“简星,状态找得这么快!比杀青那天还到位!就是这个感觉,陈默最后独白时那种癫狂的冷静!”
他笑着点头,礼貌道谢,声音平稳。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回到公寓,关上门,世界的喧嚣被隔绝。厚重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沉。空气里有种时间停滞的感觉,混合着泡面调料包气味和属于陈默那个角色惯用的木质调香水余韵,那味道像是渗进了墙壁里。
“陈默”没有离开。他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嚣张地占据了这具身体的所有感官。
简星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
他已经这样站了不知道多久。镜子里的人,脸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头发凌乱地翘着。
但最不对劲的是那双眼睛,空洞地睁着,瞳孔深处像有两团冰冷的火焰在交替燃烧、熄灭、再燃烧。
镜子里的人,嘴唇开始翕动,不是简星的声音,是陈默那种刻意压低、带着神经质颤音的语调,重复着剧中的台词:
“你以为审判结束了?不,镜子碎了,每一片里都有一个我...”
“疼痛是锚点,记得吗?你和我,我们共享过那么多锚点”
“逃不掉的,你是最好的容器,我们都清楚”
一句接一句,喋喋不休,像坏掉的留声机,又像恶毒的诅咒。
简星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挤到了角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着自己的嘴唇开合,听着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他想尖叫,想捂住耳朵,想砸碎眼前的一切,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唯一能控制的,是眼球转动带来的细微变化,那里面的疯狂和属于简星的惊恐绝望在激烈交战。
简星的内心发出微弱的呐喊:停下...闭嘴...把我的身体还给我!我是简星!我是...
但似乎陈默的声音更大更真实,充满了这寂静的空间。
终于,那根理智的弦在持续的精神凌迟下,崩断了。
他的目光猛地看向洗手台边那个沉重的香薰瓶。
几乎是本能地抓起了它,冰冷的触感短暂地刺穿了混沌。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镜子里那个不断吐出台词的自己,狠狠地砸了过去!
砰——哗啦!!!
巨大的碎裂声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狭小的空间。镜面瞬间化作无数尖锐的碎片,迸裂飞散,映出千万个扭曲的面孔。
香薰液混合着镜片溅得到处都是,浓烈的薰衣草味道猛地爆发出来,让人作呕。
巨大的声响和随之而来的气味,让简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就像被从深水中拽出,那喋喋不休的耳语戛然而止,胸口那股窒息感骤然一松。
他喘息着,瞳孔慢慢聚焦,看向那面破碎的镜子。在最大的一块、带着蛛网般裂痕的镜片里,他看到了自己——真正的自己。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一丝砸碎东西后的无措。
是简星的眼神。
他没有力气收拾。甚至不敢再看那片狼藉。
他踉跄着逃离卫生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赶着,径直冲进卧室,猛地拉开了衣柜的门。
里面挂满了衣服,拥挤,黑暗。
他把自己“塞”了进去,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拉上了柜门。
绝对的黑暗包裹了他。狭小的空间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他抱紧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颤。声音在衣柜里反复呢喃,像念着唯一的救命咒语:“我是简星...我是简星...我是简星...我不是他...我是简星...”
每重复一次,就好像能从陈默那里夺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碎片。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问:真的吗?下次呢?下下次呢?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饥饿、口渴、身体的麻木都被更巨大的精神疲惫掩盖。他不知道自己在衣柜里待了多久,直到,
吱呀——柜门被拉开。
光线涌入,刺得简星眯起了眼。他抬起头,看到了经纪人唐姐逆光站着的轮廓。
然后,他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恐慌、和深深心疼的复杂神色。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他惨白的脸、凌乱的头发、空洞的眼神,以及他身后衣柜里被挤皱的衣服。
唐姐声音瞬间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就说你昨天怎么不回复我信息...怎么...怎么又这样了...”
她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声音更加柔和,却掩不住焦急:“上周不是才去看过沈医生吗?他开的药...你没按时吃吗?还是又...”
她没问下去,似乎知道问也无济于事。她伸手,想碰碰他的肩膀,又怕刺激到他,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了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现在都晚上了,你一直待在这里?饿不饿?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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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确实会打架。在数据层面,表现为信号源的混合与干扰。
解释起来有些复杂,系统捕捉到的,是基线状态下的简星,不会与角色数据混淆。
我们并非要完全消除这些打架,而是训练系统识别。
带上指环后记录初始数据,我们只需要你自然的生活基线,无需任何表演或任务。
第一个月,我们只观察,不干预。就像先绘制地图,再决定路径。”
简星:“您说只观察,不干预。但如果我在被记录或拍摄时,成为了角色,比如,我突然分不清自己是简星还是陈默,系统会怎么做?您会怎么做?”
黎明哲拿起平板,展示一个极简的界面:绿色“安全”、黄色“注意”、红色“干预”;
“如果你在拍摄时又陷进去”。
他指尖轻点红色区域。
“设备会震动提醒你,同时这个界面会弹出你事先选好的‘锚’,比如家人的照片或一句台词。如果30秒内没反应,我会收到警报,直接给你打电话。”
他停顿,目光沉静,像是要给出更多关于实验的安全保证。
“如果电话无法让你脱困,我会过来。
我有你房间和片场休息室的应急权限。这是我的实验,你的安全是我的第一责任。”
“您会直接过来...意思是,您会...看到我不太像‘简星’的样子。”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求证,自己那些狼狈的样子会被这个“研究员”看的清清楚楚,分析其中的每一个动作和心理变化,把自己的挣扎和恐惧完整地整理成一份报告......
“那之后呢?看到之后的数据……会被怎么处理?会写进报告里吗?”
他指尖抠着磁吸黑盒的边缘,声音带着轻微的颤动。
“还有,这些数据...我是说所有的,包括最难看的那部分...电影拍完之后,会怎么样?会被销毁,还是...留在某个地方?”
黎明哲的视线落在抠着黑盒边缘的指尖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分析目前样本的生理数据及心理反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个文档界面,上面是简洁的条款列表。
“干预状态下的所有数据,包括视频记录,都会进入加密的档案分区,与一般研究数据隔离。”
“这部分资料不会被用于任何公开报告或论文,仅作为评估你当时安全状态、以及优化后续安全协议的内部参考。”
他指向屏幕上的条款,显得格外有耐心,为简星再次陈述条款内容。
“这是协议里明确写定的。你可以理解为,那是你的急诊病历,只有主治医师——我,有权查阅,且唯一目的是为了治疗和预防再次发生。”
黎明哲关掉示例,回到主界面。
“电影拍摄结束后,有90天的静默期。你可以随时申请永久删除。90天后,如果你没有提出异议,数据将分两级处理:”
他竖起两根手指,吸引了简星的目光:
“一、个人数据层将被永久销毁。”
“二、匿名分析层:去除所有个人标识的聚合数据、生理波形模式、行为序列模型,将保留用于长期研究,例如‘高共情表演者的情感调节模式如何随时间演变’,这部分数据就像被磨去姓名和面孔的病例,只为医学进步存在。”
他直视简星的目光。“你可以选择完全退出匿名层保留,这是你的权利。”
“但我想说明,你经历过的最难堪的部分,如果未来能帮助到另一个和你一样在挣扎的演员,或许它的意义会不同。
当然,决定权在你。”
他看着简星发愣的表情,语气比之前略微放缓,
“实验结束后,这个服务器会物理格式化。我会亲自监督。
数据可以留作火种,但前提是它不能烧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