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洞府 ...
-
宋昭清的洞府在山顶靠东边那一排,门口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枝伸出去老远,像一只招手的手。洞府不大,一间打坐的屋子一间睡觉的屋子,外头带个小院子,院墙矮矮的只到腰那么高,站直了能看见对面山峰的云海。
他收拾好东西把包袱里的衣裳叠进柜子里,草蚂蚱搁在窗台上,正对着床的位置,一睁眼就能看见。又翻了翻柜子底下,摸出那本基础吐纳法,册子旧得边角都磨圆了,十年过去纸页泛黄发脆,他拿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封皮才放回去。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宋昭清走过去拉开门,看见狐清绝站在院门口,头发被山风吹得乱蓬蓬的,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头堆着满满一碗红彤彤的果子。
"后山摘的,"狐清绝把碗塞进他手里,"你尝尝,跟咱老家那棵野桃树结的一个味儿。"
宋昭清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果子,又抬眼看狐清绝:"你从山腰爬上来的?"
"嗯,爬了一刻钟。"狐清绝侧身挤进门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在窗台前站定,看见那只草蚂蚱,伸手拿起来端详了两眼,嘴角翘了一下,"你还留着呢。"
"扔了可惜。"宋昭清把果子碗搁在桌上,拿了一颗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跟老家那棵桃树结的果然一个味儿。他嚼着果子走到狐清绝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往外看,云海被夕照染成一片金红色,山峰顶上的积雪闪着细碎的光。
狐清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宗门里头规矩多,听说每个月要交任务,完不成的扣贡献点。咱俩一块儿接任务呗?"
"嗯。"
"还有个事,"狐清绝转过身靠着窗台,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下个月宗门大比,前十名有灵药奖励。我报了。"
宋昭清把果核扔进窗台边的小竹篓里:"我也报了。"
狐清绝笑了一下,弯下腰凑近了一点,耳朵尖又红了,嘴上却没事人似的:"那到时候别手下留情。"
"放心。"宋昭清拿帕子擦了擦手,"不会留情。"
狐清绝在他院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走之前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放在矮墙上,没回头地喊了句"明天来找你练剑",然后顺着山路一溜烟跑了,月白的袍角被风掀得老高。
宋昭清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弯道处,弯腰把矮墙上那块糖拿起来揣进怀里。夜风从山顶灌下来,松树枝在头顶上簌簌地摇,他把院门关上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狐清绝果然来了。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各练各的,宋昭清练剑,狐清绝练扇。剑光在晨雾里划出一道道白痕,扇风把松针卷得满地乱滚。练到日头爬到正头顶,两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宋昭清收了剑去舀水喝,狐清绝坐在石凳上拿扇子扇风,忽然说了一句:"昨晚我做了个梦。"
宋昭清端着水碗转头看他。
"梦见咱俩小时候了,"狐清绝拿扇骨敲了敲膝盖,"梦见你蹲在门槛上啃窝头,我过去给你糖吃。你那时候脸圆圆的,腮帮子鼓着,跟小松鼠似的。"
宋昭清喝了口水没接话。
狐清绝又说:"后来梦见你站在雨里头看我走,就是搬家那天。你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站了好久好久。我在梦里回头冲你喊,让你别站那儿淋雨,你就是不动。"
宋昭清把水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背对着狐清绝站了一会儿,说:"那天淋雨回去,我发烧了三天。"
狐清绝愣住,扇子停了。
"我娘说我在门口站了太久,受了风寒。"宋昭清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平淡淡的,"以后别做这种梦了。"
狐清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完就收回去了,笑了笑说:"不做了。走,去饭堂吃饭,饿死了。"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山路两旁的草尖上挂着露珠,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宋昭清走在他右边,忽然伸手在狐清绝的扇子上轻轻弹了一下,扇面一震,上面的墨字晃了晃,狐清绝哎了一声把扇子护住:"别弹,我刚写的,墨还没干透。"
宋昭清收回手揣进袖子里,步子不紧不慢的。狐清绝跟上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时不时碰一下。早风从山谷里穿上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往后扬。
宋昭清垂着眼看着脚下的石阶,手心揣在袖子里,指尖碰到了那块糖的油纸角,温温热热的,他轻轻按了按,嘴角弯了个极小的弧度。狐清绝走在边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扇子时开时合,桃木扇骨上的字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往山下走的一路上碰见了圆脸少年。那人换了身青阳宗弟子的蓝袍子,腰间挂着令牌,看见他俩远远就跑过来了,脸上咧着个大笑容:"宋兄狐兄!我排第二十八名,擦着边进来的!以后多多关照啊!"
狐清绝扇子一合拍了拍他肩膀:"关照关照。你住哪一片?"
"山脚那排,挨着饭堂,可近了。"圆脸少年挠了挠后脑勺,"就是吵了点,天天闻着饭菜味练功。"
狐清绝笑起来,宋昭清在边上站着没笑,但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三个人一起往饭堂走,圆脸少年絮絮叨叨地说着宗门里的新鲜事,哪座峰上有个闭关了几十年的长老出关了,后山有条灵溪能钓上来发光的鱼,杂役堂的师姐脾气火爆上次把一个偷懒的弟子追着绕山跑了三圈。
狐清绝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宋昭清走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偶尔被问到才应一声,但步子一直没落下,紧紧贴着狐清绝的右边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始至终没拉开过一掌宽。
到了饭堂门口狐清绝掀帘子的时候回头看了宋昭清一眼,晨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照在宋昭清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狐清绝看了那一瞬,把帘子掀高了些等他先过。
宋昭清从他臂弯底下钻过去的时候,小拇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在狐清绝手背上划了一下,轻得像一片叶子擦过去。
狐清绝攥了攥被划到的那只手,嘴角翘起来,跟在他后头进了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