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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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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主府的路上,队伍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三长老骑在灰毛驴上打头阵,身后跟着那群灰头土脸的年轻修士,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显然还没从石蛛和巨蟒的后劲儿里缓过来。凌娅川骑马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脸上的黑血,擦了半天没擦干净,气呼呼地骂了一句什么。
宋昭清落在队伍尾巴上,缰绳松松地绕在手指间,马走得慢,他也不催。晚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道两旁的草叶哗啦啦响,空气里那股湿泥巴味散了,换了一股干草混着野花的清香。
狐清绝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马速,从前面退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哒哒声。狐清绝侧头看了他一眼,看见宋昭清一只手按在胸口的位置上,嘴角就翘起来。
"糖还没吃?"
"没。"宋昭清把手拿下来,目视前方,"留着。"
"留着干啥,化了你再吃一嘴糖水。"
"化了也留着。"
狐清绝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扇子搁在马鞍边上,风把扇面上墨迹未干的字吹得微微翻动。宋昭清余光扫了一眼,认出那是狐清绝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小字,跟小时候在婚书上那笔字一个德行。
"你这字,"宋昭清忽然开口,"练了十年就练成这样?"
狐清绝耳尖又红了,把扇子一把合上塞进袖子里,咳了一声:"我那是……随性发挥。正经写还是能看的。"
"是吗。"
"不信哪天写给你看。"
宋昭清没接话,嘴角却往上弯了一点点。狐清绝看见了,假装没看见,把脸转过去看路边的野花。
回到城主府天已经黑透了。狐念抱着胳膊等在门口,看见队伍回来先数人头,数到全乎了才松了口气,跑过来围着凌娅川转了两圈,啧啧道:"娅川姐你这脸怎么了?跟灶台底下爬出来似的。"
凌娅川翻了个白眼:"别提了,改天请你吃蛇肉,水桶那么粗。"
狐念缩了缩脖子:"不了不了,我吃素。"
三长老安排人把受伤的修士送去医馆,自个儿背着手进了府,走之前扔下一句话:"清绝,狐火你自己收好,回头炼化了来跟我报备一声。"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灰毛驴跟在他后头,尾巴一甩一甩的。
凌娅川去洗漱换衣裳了,狐念拉着她说要听秘境里的故事,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走远。院子里只剩下宋昭清和狐清绝,桃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灯笼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开。
狐清绝站在廊下看了宋昭清一会儿,忽然说:"你跟我来。"
宋昭清跟着他穿过回廊绕到后院,进了一间不大的书房。桌子上摊着纸笔,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旁边搁着一碟白天没吃完的桃花糕,用纱罩罩着防灰。
狐清绝走到桌前铺了张新纸,提笔蘸墨,低头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搁下笔,把纸拎起来吹了吹墨迹,转过来给宋昭清看。
纸上写着:桃花映面两情柔,相依春深意未休。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小时候稳当了些,每一笔都收得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卯足了劲写的。宋昭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包糖,慢吞吞地拆开油纸,把糖塞进嘴里。
糖已经有点化了,软绵绵地贴在舌尖上,一股甜丝丝的桃味儿漫开来。
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还是丑。"
狐清绝把纸往桌上一拍,耳尖红透了,嘴上不服气:"那你自己写!"
宋昭清把糖咬碎了咽下去,走过去拿起笔,在狐清绝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芳径同心牵旧梦,清风伴影醉花楼。
他的字也不比狐清绝好看到哪儿去,歪得各有千秋,但两行字凑在一起并排躺着,倒是莫名地顺眼。狐清绝凑过来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咱俩这字,"他说,"以后成亲了贴门框上,贼登对。"
宋昭清把笔搁回去,没看他,声音平平淡淡的:"谁要跟你成亲。"
狐清绝也不恼,把那张纸小心地卷起来收进一个长条木盒里,盒子里还躺着另外一张纸,边角泛黄了,纸面上是少年稚嫩的手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宋昭清认出那张纸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那是当年的婚书。
狐清绝把木盒盖上,转过身来看着宋昭清,眼睛里映着烛光,亮得像那团刚收进玉盒里的狐火:"你这次来,还走吗?"
宋昭清没答话。窗外的夜风把桃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灯笼在廊下晃晃悠悠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他垂着眼帘站了一会儿,最后伸手从碟子里拿了块桃花糕咬了一口。
"看你表现。"他说。
狐清绝咧嘴笑了,耳朵尖上的绒毛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天晚上宋昭清躺在客房的床上,嘴里还残留着桃糖的甜味儿。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圆溜溜的像块被啃了一口的桃花糕。他把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出了一会儿神,忽然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那块油纸——糖吃完了,纸还留着,叠得四四方方的。
他拿指尖把油纸的折痕捋平了,塞回胸口的位置贴着心口放着,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他被院里的说话声吵醒。凌娅川嗓门最大,隔着两堵墙都能听清她在嚷嚷什么:"什么?清绝哥你要闭关炼狐火?那昭清兄怎么办!"
宋昭清推开门走出去,就看见狐清绝站在院子里的桃树下,手里端着杯茶,凌娅川叉腰站在他对面,身后还跟着狐念,手里捧着一碟新做的桃花糕冲他招手。
狐清绝看见他出来,把茶杯搁在石桌上,走过来的步子不急不慢的:"我要闭关三天,炼化狐火。"他站到宋昭清面前,从袖子里摸出第二块糖塞进他手里,"三天的份。"
宋昭清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块糖,又抬头看狐清绝,那人已经转身往后山的方向走了,月白的袍子被早风掀起来一角,像一片薄薄的云。
凌娅川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宋昭清手里的糖:"他给你糖不给我啊?"
宋昭清把糖揣进怀里,面无表情地说:"不给。"
凌娅川气得跺了一下脚,拉着狐念走了,边走边念叨:"这什么朋友啊这……"
宋昭清站在院子里,桃树的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他把手按在胸口那块糖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