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心似铁》芝芝柚

8、第 8 章 你很热么

　　姜宁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床头的烛台还未完全熄灭，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素来冷淡的凤眸照得柔和了几分。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可不知为何，姜宁觉得他此刻看她的眼神，似乎与平常不太一样。

　　“熏香？”她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我从来不用那些。”

　　陆淮渊没有再追问，只是垂眸看着她。

　　她还仰着脸，眼睛水濛濛的，眼尾带着困意未消的薄红，嘴唇微微抿着，神情无辜又茫然。那模样落在昏暗的灯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娇憨动人。

　　他移开目光，抬手按住了她还在他腰侧不安分的手，将那只手捉下来，语气恢复了素日里的冷淡克制。

　　“睡罢。”

　　姜宁撇了撇嘴，倒也没再闹他。

　　只是心绪微动，方才的困意尽数散去，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屋内烛火渐次燃尽，最后一点微光褪去，四下沉入沉沉黑暗，静谧得只剩二人浅浅的呼吸声。身侧的陆淮渊身姿安稳，呼吸匀净绵长，瞧着像是已然沉沉睡去。

　　姜宁睁着眼，静静靠在他身侧，无所事事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黑暗里看不清细致神色，却依稀能辨出利落挺拔的轮廓。她悄悄打量，才发觉陆淮渊的鼻梁高挺笔直，即便在暗夜之中，线条也依旧清晰利落。

　　一时心痒，她小心翼翼抬起指尖，轻轻落在他的鼻梁之上，顺着挺拔的骨线，一点点上下轻轻滑动。

　　她玩得有趣，指尖顺着鼻梁缓缓下移，一路滑过挺直的山根，落至他的唇瓣。陆淮渊的唇线利落分明，平日里总是紧抿着，自带几分疏离冷淡，此刻松弛下来，少了平日的凌厉。

　　姜宁心头越发觉得新奇，指尖微微一动，正要顺着轮廓继续往下，滑向他的下颌。

　　忽的，一只温热有力的手骤然抬起，稳稳攥住了她作乱的指尖，力道不重，却牢牢扣着，半点不容她挣脱。

　　姜宁心头猛地一跳，浑身一僵，瞬间被惊住。她原以为他早已熟睡，没想到竟清醒着。暗夜之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气氛陡然安静，不由得心底发虚，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慌乱：“你、你原来没睡着啊？”

　　陆淮渊未曾出声，只淡淡侧首瞥了她一眼。即便夜色沉沉，那一眼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沉静，辨不出喜怒。

　　须臾，他松开她的手，默然起身，衣料轻响，踏着夜色移步桌前，提起案上的凉茶，缓缓倒了一杯。

　　姜宁瞧着他疏离的背影，心底瞬间惴惴不安，撑起身子，语气带着几分软糯的撒娇之意，轻轻拉扯着他的衣袖：“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陆淮渊并未应声，只抬手拂开她的衣袖，端起刚斟满的凉茶，仰头便饮尽。夜色静谧，他连饮数杯，一杯接一杯，微凉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热。

　　姜宁坐在榻边看着，心底满是狐疑，暗自纳罕。夜里晚风清凉，屋内并无半分燥热，她不由得小声呢喃：“今日也不热，你怎的喝这么多凉茶？”

　　陆淮渊仿若未闻，喝完便放下茶盏，动作沉静利落。他回身重新躺回榻上，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待躺稳之后，他才侧过身，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姜宁，语声平缓无波：“明日尚有公务，早些歇息罢。”

　　一夜无梦。

　　姜宁直睡到次日晌午，才悠悠转醒起身。

　　此时陆淮渊早已下朝归府，独自一人在书房处置公务。

　　姜宁坐在榻上兀自怔了怔，眼底还带着些许惺忪困意。昨夜睡得实在沉熟，陆淮渊早起入朝、更衣出门的动静，她竟是全然不知。

　　作为陆淮渊的妻子，姜宁从来没送过陆淮渊上早朝。也并非懒怠失礼，只是她素来贪眠，晨起艰难。

　　所幸陆淮渊性子清冷疏淡，素来不计较这些内宅细碎礼数，从未因此苛责过半句。

　　恰是她起身整理妥当的时辰，陆淮渊也刚好归家入府。姜宁便趁着这时辰，备了午膳，正好送去书房与他。

　　待膳食备好，姜宁便带着琼琚一同提着食盒，缓步往书房走去

　　守在廊下的贺添见姜宁前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姜宁随口问道：“夫君今日公务可还繁杂？近日朝堂事务冗忙，想来又是操劳一整日。”

　　贺添闻言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恭声回道：“回夫人的话，大人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晨起便神色恹恹，伏案理事也提不起精神，偶尔还会蹙眉倦怠，许是连日熬夜办公、积劳成疾了。属下劝大人暂且歇息片刻，大人却不肯应允，依旧强撑着处理公务。”

　　这话入耳，姜宁心头骤然一紧，赶忙推了门进去。

　　书房内静悄悄的，只余笔墨落在宣纸之上的细碎声响。陆淮渊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却少了往日的利落沉稳，眉间隐隐带着几分倦怠。

　　许是身子不适的缘故，他面色较之往日愈发苍白，唇色浅淡，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听见脚步声，他未曾抬头，只依旧垂眸看着案上卷宗，动作缓慢了许多。

　　姜宁快步走到案前，满心担忧：“我听贺添说你身子不适，是哪里难受？要不要立刻让人去请大夫过来瞧瞧？”

　　陆淮渊这才缓缓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眼底倦意难掩。他轻轻摇了摇头，“无妨，无需请大夫。”

　　姜宁顿了顿，“定然是昨夜的缘故。夜里本就寒凉，你偏偏一口气饮了许多凉茶，那般贪凉，寒气入体，今日自然要身子不适的。”

　　见陆淮渊不说话，姜宁依旧满心惦念，始终无法安心。虽说只是贪凉引发的小恙，不算急症重病，可她终究放心不下，生怕夜里寒气淤积，午后或是入夜便骤然发热高热。她垂眸望着案前倦怠的人，犹豫片刻，终究是抵不过心底担忧，鼓起几分勇气，微微俯身。

　　她伸出纤细温热的指尖，轻轻探向陆淮渊的额头。指尖触感柔软温热，小心翼翼贴在他微凉的额间，细细试探温度。

　　陆淮渊身形微僵，浑身下意识一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微凉的肌肤相触，带着姜宁指尖独有的温软，淡淡的闺香萦绕鼻尖，悄悄抚平了他心底淤积的烦闷与倦怠。

　　姜宁细细感受着他额头的温度，反复确认温热正常，并无发热发烫的迹象，悬在心头的大石才缓缓落地，紧绷的眉眼也渐渐舒展，稍稍松了口气。

　　她收回手，直起身来，眉眼间依旧带着担忧，轻声叮嘱道：“还好没有发热，想来只是寒气侵体、疲累过甚。往后可不许这般贪凉任性了，身子是立身之本，你日日操劳公务，本就耗损心神，再这般不知爱惜，如何撑得住？”

　　她语气软糯温柔，句句皆是真心实意的关切，全然是一副真心牵挂他的模样。

　　陆淮渊垂眸望着桌前的膳食，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眸色沉沉。

　　姜宁随即换了轻快语气，温声催道：“那快些用午膳吧，我今日特意备的清淡菜式，最合你现下身子。”

　　在她脉脉注视下，陆淮渊方才抬箸，慢条斯理地用起饭来。他进食素来规矩斯文，看着竟格外有胃口。

　　姜宁双手托着腮，眉眼弯弯，含着浅浅笑意静静望着他。往日里只觉他冷淡疏离，此刻这般安稳用膳的模样，竟透着几分安分乖巧，让她心底软软的。

　　陆淮渊若是一直这般乖乖的就好了。
　　乖乖听她的话。

　　她静静看了半晌，心头微动，忽然想起一事。陆淮渊祖籍永州，自小长在永州，后来入京求学任职，常年留在京城。府中平日三餐膳食，皆是按着京中口味置办，清淡咸鲜，皆是北方菜式，从未特意迁就过他故土的口味。

　　姜宁思量至此，便软软开口问道：“我忽然想起，你们永州有道名菜，叫做永州血鸭，是当地最出名的家常菜，是不是？”

　　她说着，眉眼带笑：“平日里我总按着京中菜式给你备饭，想来终归不是你故土的滋味。你若是喜欢这道血鸭，往后我学着做给你吃好不好？”

　　陆淮渊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

　　他眼底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淡淡出声：“你做？”

　　姜宁被他看得微微赧然，耳尖悄悄泛热，却依旧强撑着底气，抬着下巴轻声道：“对啊，我做怎么了？我学着便是，总能做得合口。”

　　见陆淮渊不说话，姜宁心里愈发没底，赶忙补充道：“你可别小看我，能吃到我做的菜可是你的福气。”

　　姜宁自小养在高门深院，是尚书府捧在手心长大的大小姐，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也是不曾做过这些庖厨琐事的。

　　这不禁令陆淮渊想起先前姜宁为他绣过随身香包。那般简单的细活，她却做得笨拙生涩，最后香包未成，纤细的指尖反倒被银针扎得处处红痕，星星点点，看着格外可怜。

　　连拈针绣花都这般艰难，更何况是掌灶烹菜、动火调味。

　　一念及此，陆淮渊淡淡婉拒：“不必麻烦。”

　　姜宁被他轻轻驳回，小嘴轻轻一撇，下意识哼了一声，正要开口撒娇置气。

　　却见陆淮渊放下竹箸，抬眸看向她，接续方才的话缓缓道：“京城春华楼，有一位永州出身的老师傅，最擅长做这道永州血鸭，滋味正宗，不输故土风味。改日得空，我带你一同去吃便是。”

　　他素来寡言少语，极少主动应承陪她外出玩乐，这下还是头一回相邀。

　　姜宁本是满心恹恹的小情绪，闻言瞬间烟消云散，眉眼霎时亮了起来。她嘴角微微翘起，语气是掩不住的轻快：“那好吧，既然是夫君相邀，我便勉强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