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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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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新家小区已经是晚上了,看不清四周的环境。路灯点缀在草山花海中,只看见影影绰绰的边缘。周围很安静,夜晚的空气也像是过滤后的,清新又清澈,像潺潺流动的小溪水。新家门前的小径,两旁立着两盏油墨色的长杆路灯,弯吊着小宝塔似的灯头。很有些异国情调。在灯光看得见的地方,有一方方小花圃,不大的方形,种着挤挤挨挨的黄色郁金香。
俞亮去车库停车,时光抱着背包坐在台阶前等他。他一只手支着下颏,有点呆呆的,看着周遭满溢在空气中的华贵、典雅,却是宠辱不惊。俞亮从车库中走出来,快走到门前,便看到这副模样的时光。他的时光,多么可爱!他的心,很中间的位置像一颗夹心奶糖,轻轻一咬,甜的喜悦汩汩地淌出来。
俞亮紧走几步,突然弯下身横揽着时光的腰把他托起来,时光踉跄着倒退一步,怪道:“俞亮,你发什么神经,我鞋都要被挂掉了。”
俞亮按下指纹打开大门。时光惊讶道:“门这就开了?这多危险啊!钥匙呢?”
俞亮笑道:“这是指纹锁。你不习惯的话,过两天我换成传统机械锁。”
“我也觉得拿钥匙开门安全,而且有家的感觉。”时光转过身,趿上被踢掉的鞋,“我的老天爷,你家可真是太漂亮了!俞亮。”一看到室内,像推开一扇春天的窗,他冬天里的那点不快立刻被春水融化了。
时光扑进屋子里,却被俞亮揪住后领帽子:“时光,这不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知道了,知道了。”时光打断俞亮,懒得和他一本正经地抠字眼,“我不见外,我绝对不见外。”他滚到姜黄色宽沙发上,感叹道:“啊——方老师的审美太好了;啊——这沙发太舒服了;啊——这是什么神仙生活啊!”想到没换鞋,他又“蹬蹬”跑到鞋柜旁换上拖鞋。他参观完客厅又一溜烟跑到厨房、卫生间,边看边赞叹着。
俞亮抿着嘴笑,看着他里里外外游来荡去,抚墙摸壁的。“走,去楼上看看。”俞亮对时光伸出手。
两人走到楼梯口,时光突然朝俞亮背上一扑,说:“你背我上去。”
俞亮把他向上一托,两手挽住他的膝弯,正要上台阶,时光挣扎着跳下来,说:“怎么能让你背我,应该是我背你才对。”
“不行,不行,我脑子进水才想出你背我我背你的傻叉事。这万一要是一尸两命……”时光掌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呸呸呸,大过年的说什么屁话……”
“咱们的未来一定会更上一层楼。”时光向前抒情地一伸手臂,尔后迅速抓住俞亮的手,带着他步伐轻快地跳上台阶。
“楼上也是木地板……有两个卧室……哇,这主卧好大,这个卧室也好大……还有衣帽间。”时光每看一处就扭过头来看俞亮,酸溜溜地笑,“说不嫉妒是假的,俞亮,你太幸福了。我何德何能和你做朋友,蹭你的房住啊!”
卧室里只有铺好的床垫。俞亮走到时光身后,探身到他嘴边闻了闻:“你吃草莓了?”
“俞亮,你什么时候装了狗狗鼻子了?”时光用手在脸上搨了一下,放在鼻前嗅嗅,“我可能是现代香妃,自带草莓香气。”
他坐到床垫上,颠了两下,道:“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是睡板床的,睡不惯‘席梦思’。但是跟你住的酒店‘席梦思’,还有你家大宅里床上的‘席思梦’都特别舒服。早上起来腰不疼背不酸的。”
“那我们是现在铺床,还是等吃完饭后铺?”时光指指隔壁的衣帽间,“棉被在衣橱里。”
“现在现在,正好趁在卧室里,随手就铺上了。”时光乐颠颠地跑向衣帽间,“毕竟房子这么大,吃完饭再走上楼,多长一段距离啊!”
时光愈兴奋,俞亮就愈开心,时光的一颦一笑简直是他的天然□□。
棉被是新的,什么都是全新的。被套和床单里还夹着一床荷叶边的床裙。俞亮想这一定是白川老师买的,全不是他师兄的风格。方绪定的装修风格是美式复古,带点年轻的俏皮。除厨卫上下楼全铺设木地板。俞亮之前定的家具是稍浅的胡桃木,方绪改了较深的巧克力色。浅色胡桃木的纹路宽,又清晰,木匠手艺不好,或漆工差,极易有一种皮包公司颗粒板办公桌的廉价感。虽然不是大别墅,更精巧别致,但空间还是富富有余,整套的深色胡桃木家具一进屋,一样不少,并不克扣哪一件,整体也不显局促。
家里洋溢的是一种年轻的老洋房的感觉。俞亮的外婆是上海人,他从小寒暑假就在外婆家度过。在每一个睛天里,他坐在蜡色光润的木地板上,靠在西边的窗户前,夕阳斜照在地上,他在这块长方形里手里滑过“老三样”:棋盘、拼图、乐高。
他带着老洋房里的童年穿越时光来到自己的小洋房,陪伴他的不再是那“老三样”,而是他的心肝宝贝。
时光抖开床裙,扯着荷叶边花边说:“这是给小姑娘用的?不会是方老师买的吧?方老师怎么对女人家的东西那么感兴趣。”
俞亮忍住笑,说:“我师兄对床品从来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他可能都分不清这件床裙是给床穿的,还是给女人穿的。这件床裙应该是白川老师买的。床裙的功能主要是防脏,白川老师很热爱生活,也只有他对这些细节会比较注意。”
“你说防脏我就明白了。”时光把床裙垫好放在一边,和俞亮铺床单,“我家里我的卧室床上不讲究这些,但是我妈的卧室就有防止弄脏床单的,不过比较简单,就是在床边横搭一条米色长棉布,边角还绣花的那种。就是我们小时候常见的。”
“俞亮老师,我们铺完主卧再把次卧也一起铺上呗。我晚上要睡的嘛!”
俞亮停住手,抬起头看着时光,拧着眉头诧异地问:“你不和我一起睡?那我买这一米八的床有何用?”
“不是,俞亮老师,你误会了。在酒店我们睡一张床那是没办法,只有那么一张大床……现在有这么多的卧室,我睡相又不好,怕打扰你睡觉。”
俞亮抬手闻了闻袖口,说:“我身上是不是有味道?”他又抬起另一只袖口闻了闻,肯定地说:“可能真的是有味道,只是我自己闻不到。”他的“以退为进”玩得越发炉火纯青,吃软不吃硬的时光最遭不住他的自怜。
“俞亮老师,你是喝风饮露的‘小仙男’,你身上要是有异味,那我就是‘时光牌臭豆腐’。只要你不嫌弃,我们还是照常——君子袒胸露乳。”
俞亮勾起唇角一笑。时光拍了拍铺好的床单,说:“能得俞亮老师的垂青,是我的荣幸,此生最大的荣幸。”
时光的马屁换来的是俞亮更深更彻底的宠溺。时光坐在餐桌前吃土耳其烤肉拌饭,一边啃着卤猪蹄,面前摆着几样蔬菜和一盘卤牛肉。俞亮看在灶前用小火给时光熬着冰糖雪梨,又分出身去洗草莓。
时光端着碗踱到俞亮身边,说:“俞亮老师,请张大口,啊——”
俞亮依言张开嘴,时光喂给他一大勺饭,夸道:“小俞老师,真乖。来,再一口,啊——”
两人你一勺我一勺吃得碗见底。时光又把草莓沥干水,拈起一颗大的,喂到俞亮嘴里。俞亮把熬好的冰糖雪梨从炖盅倒入时光的碗里。时光趴在中央的料理台上看着他倒,一边吹着气:“呼——呼——小点别烫着了,亲爱的俞亮老师。”
“累不累?”俞亮问他,“吃完饭休息一会去浴室泡个澡。今天一整天都东奔西跑的,晚上早点睡。”
“明天咱们不是还得出去。”时光托着腮,看着碗里冒着温柔的溶溶的白热气,“等我们办完事就去买年货吧!”
“所以我说要早点睡。等买完年货就能好好休息了,你想睡到什么时候都没人管你。”
“俞亮老师,”时光看着俞亮,眼睛水汪汪的,“你比我妈都好。”
“那你叫一声。”
“俞妈妈。”
时光走进浴室,打开沐浴花洒。热水器和地暖是独立分开的室外机,各不相干。楼上楼下各装了一台24升日本某品牌的热水器,配上循环机,一年四季打开水龙头就是热水。寒冷的冬天也不惧水管的冰冷,出水量汹涌饱满。时光“噗噗”喷着冲进嘴里的水,边扭边唱:“好想唱情歌,看最美的烟火……”
听着水落地的声音,俞亮敲了敲浴室门,大声说道:“时光,你怎么没泡澡?”
时光关掉花酒,侧耳听了一会,回道:“不想泡澡了,今天特别累,我想冲冲就上床。”
“我爱洗澡皮肤好好……上冲冲下洗洗,左搓搓右揉揉……”时光仰起头,看着向日葵一样的花洒盘,开始打肥皂。
当他洗干净揩干身上的水渍,脚踏在硅澡泥的垫子上,冲俞亮喊:“俞亮,我洗好了,你来洗吧!”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房子大了也不好,交流基本靠吼。”
时光穿着大裤衩光着上身,捧着一罐可乐,迈着八字脚,老神在在地挪进卧室。他走到床前看着壁灯下庄重精美的实木大床,干净软和的被子、床单,想了想,低声喃喃道:“不行,万一洒在床上了……”他靠在床头胸口夹着奶瓶低头吮着,也不好好吮,吸一口又咬一下。肚腹上竖着一本棋谱。
“怎么突然用起功来了?”俞亮擦着头发走进卧室。他下身沿着胯部围了一条浴巾,露出窄细的腰,抹了桐油似的肌肉,一块块界线分明,像上好的皮革。
时光“卟啾”一声吐出奶嘴,嘴里冒出来的不是可乐的碳酸味,而是嫉妒的酸水味:“俞亮,你这健身有成果啊!身材真是越来越火爆了。”他把被子向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小鼓”肚子。
俞亮低头掩着笑,说:“那我该怎么感谢你的夸奖?”
他掀开被子上了床,时光匍匐到他身边,把奶瓶塞进他的嘴里,说:“来,喝一口。给个面子。搬新家了,喝点带气的让自己的‘五脏庙’热闹热闹。”
俞亮象征性地吮了两口。“哎,这就对了。俞亮老师,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也是用过奶瓶的人了。我只是把奶瓶当作一个功能性的好用的怀子。但你可不许说出去,说出去咱俩晚节不保,围棋界的头号变态狂。”
俞亮拿着奶瓶塞回时光的嘴里,说:“当着我的面把这瓶可乐喝完,喝完我就不把你用奶瓶的事宣告天下。”
时光抱着奶瓶往床上一躺,两条腿弯膝折到胸前,模仿小婴儿把玩着自己的脚丫子,半边牙齿咬着奶嘴,对俞亮说:“肿么样,俞亮老丝,我的表演你还满意不?”
俞亮缩进被子躺在时光身边,点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俞亮老师,你一定累了吧,我牺牲一下自己,给你唱首‘摇篮曲’。”
“你会唱吗?”俞亮拿眼瞟他。
“你太小看我了!”时光激动得向上一窜,枕在枕头上,“唱得好有小费不?”
“一千。”
时光殷勤地把被子向上拉了拉,盖在俞亮的脖颈下,隔着被子轻柔地拍着他的肚子:“小宝贝快入睡,幸福生活永远陪伴你,小宝贝快入睡……紧紧依偎我的小宝贝,萤火虫儿轻轻对你说,小宝贝快入睡,幸福生活永远陪伴你,小宝贝快入睡……”
像是悄悄地戳破窗户纸,伸进一根竹管,向屋里吹迷烟,不料一阵倒风回灌先把自己迷晕了。时光就是这样一个倒霉蛋,睡倒在自己唱的“摇篮曲”里。
时光站在街边的一座花坛旁,身边站着俞亮。时光搬起一只脚,脱下脚上的球鞋,怒气冲冲地说:“俞亮,你打过架吗?”
“要揍谁?”俞亮问。
“何嘉嘉那混蛋又在欺负吴迪。都毕业这么长时间了,他还不放过吴迪,一直在找他的茬。今天我要为我的兄弟报仇,把这混账何嘉嘉打得脸开花。”
俞亮迅速回身从花坛旁捡起一块红板砖,在手里颠了颠。时光吓了一跳:“俞亮,你从哪捡的砖头?”
“别管这个了,不是要去打架吗?”
时光把俞亮上下打量了一番。俞亮的领带松松歪挂在脖子上,敞怀穿着中山装校服外套,内衬长出一截的白衬衫,钮扣扣得歪七扭八。
时光咂咂嘴:“俞亮,我怎么早没发现你也有当校霸的潜质呢!”
时光带俞亮来到何嘉嘉的店里,在大厅找到何嘉嘉,一照面,何嘉嘉疑惑地问:“时光,你怎么来了?”
“我的……”不等时光说完话,身后的俞亮拨开他,照着何嘉嘉的脸就是一板砖。
时光打了个惊,醒了。眼前黑漆漆一片——原来是场梦。他的舌根一阵阵发苦。拉开床前柜的抽屉,时光记得他临睡前放了一块排块巧克力在里面。他睡前喝可乐,半夜就容易嘴苦。在抽屉里放糖或巧克力是他的习惯。
时光在黑暗中摸到了巧克力,也摸到了另外一样东西,一个小方块塑料包装袋,边缘有锯齿,中间捏一捏很有弹性。明白过来后,他的脸一阵发红发烫。继而他陷入沉思:“这是几个意思?俞亮有女朋友了?”
可是他们是第一天住进来。不对,第一天住进来的是他,先前装修俞亮不说来得频繁,一定来过几次。可他……敢情他屁股还没捂热就要挪窝?怎么早不说呢!耍他很好玩吗?说实话,本来他是来蹭住的,也保证过俞亮有女朋友了就马上搬走。但是他生气……生气是因为纸包不住火了才告诉他。不,还在瞒着他。
时光翻了个身面对俞亮。俞亮平平躺着,睡得很沉,睡姿都是中规中矩的,两只手摊放腰两侧,被头横盖住肩膀。黑暗中看不清俞亮的表情,但彼此灵动的默契使时光轻易地勾勒出俞亮此时的面貌。十年的老朋友恋爱了,有女朋友了……时光突然于烦燥中生出一阵痛苦,仿佛他的东西被别人夺走占据。他无法忍受地委屈又愤怒。
俞亮,即将打包他对他的纵容、宠溺、温柔,和对他一切一切的好,放进礼物盒里,礼物盒外结着缎带蝴蝶结,亲手送给另一位女孩。他们之间那种小空间的,只容得下他们两人的亲密就要土崩瓦解了。窒息的感觉让时光一阵阵的头晕眼花,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时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已是第二日的早晨。遮光窗帘尽职地挡住大片阳光,只从一条缝隙中窥见大亮的天光。俞亮早就醒了,手心撑着太阳穴看着熟睡中的时光。
“我睡觉有什么好看的。”时光徐徐地向俞亮靠过去,俞亮伸长手臂,让时光枕在他的臂弯。
“俞亮……”时光轻轻叫了一声。
“嗯?”俞亮弯起手臂,手指在时光的额前抚弄。
“俞亮,我们今天先去何嘉嘉那里理个发。”
“你是指挥官,我只听指挥官的。”俞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