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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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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和洪河约在出租屋。时光趴在沙发上,枕着沙发扶手,一边揪着脸下面的靠枕流苏。洪河在厨房里洗草莓,先用清水洗两遍,再一个一个把绿蒂子摘下来。等他端着草莓走出来,看见时光定定地看着某处,手里还在一下一下揪着流苏穗子。有点像那种童话挂钟,每到整点就从钟里探出一只小鸟,一啄一啄的。它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啄,但也只是机械地啄着。
洪河叹了口气,孩子被刺激傻了,他说:“时光,我在厨房里一个,再一个地摘草莓蒂子,指甲盖都快被抠掉了,你在这里没事薅靠枕玩。你当心房东把押金全扣完。”
时光扁着嘴说:“我现在好痛苦!”
“化悲愤为力量,来吃草莓。”
“啊——”时光张了大嘴。
“你手断了?”
“洪大侠,你是我兄弟吗?”时光幽怨地瞟了洪河一眼,“我现在好痛苦!”
洪河心软地往时光嘴里填了一颗草莓,说:“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不是谈得好好的吗?我还等你从东北回来的好消息呢!我和阿朗还说,等你们回来,咱们各自带上‘那位’好好聚一聚……这、这怎么就突然黄了呢?”
时光瞪着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像只搁浅的鱼嘴巴一张一合:“我也以为是水到渠成的事了,想借着旅游把话说开,哪知道半路冒出来个程咬金。”
“啊,”洪河几乎跳起来,“被人截胡了?”
“我也不知道这事和岳智有没有关系——和苏若楠去东北的路上碰上俞亮和岳智了……”
“俞亮?”洪河眉头皱起来,“你们旅游怎么碰上俞亮和岳智了?这哪跟哪啊?”
“围达组织‘新年游’——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队财大气粗。方老师还问我去不去泰国,我说有约了,转天在火车上遇见俞亮和岳智,也去东北玩。我也不意外,本来嘛,像他们这样的富贵闲人,看久了莲花就觉得牡丹美,泰国估计都去腻了,转头就国内游了。”
洪河被绕在这“毛线团”故事中出不来:“那岳智怎么又和那位苏妹妹扯上关系的?他是怎么认识苏妹妹的?”
“上次我和小楠……”人家已经明确他是弟弟,再充傻卖愣就很没品了,“小楠姐第一次在茶馆见面时,好死不死遇上岳智了。我看岳智大小姐是见色起意——小楠姐长得很漂亮。性格也豪爽。”
洪河的口吻变得同情而无奈:“时光,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你的对手是岳智,我看,你还是死心吧!以岳智家的有钱程度,别说女的,就是男的,只要他砸钱,再怎么样也会砸倒几个。”
时光一骨碌爬起来,盘起腿,为苏若楠辩护:“小楠姐不是那样的人!如果她拜金,打从一开始就没我什么事。没必要兜兜转转跑到东北去和我说不合适。”
“要我说吧!如果这事不是外力捣乱拆散你们的,那只有苏妹妹觉得你们真不合适。林灿平时喜欢看书,我最近也跟着看了一本,是钱钟书的‘围城’。书里有一节说到旅游,总结一下意思就是情侣先别着急结婚,先一起去旅个游,如果过后没掰,说明是天作之合。因为旅游人灰头土脸的特别难看,路上突发事件又多,在家千般好,出门事事难啊!所以说,能在旅游中人设不崩的,不管是夫妻还是朋友,就说明彼此合适。如果彼此觉得不合适,那不就得掰。”
时光哭丧着脸,一边痛苦地把草莓从盆里搬运到自己的嘴里,填补自己脆弱受伤破了洞的心灵,他垂着眉头说:“我们也就呆了三天。”
“啥?”洪河向前一探头,“那三天你们都干啥了?”
“吃饭、睡觉、买内裤、KTV唱歌、滑了半个小时的雪……”
“服,不得不服。”洪河竖起两只大拇指,送到时光面前,“我看你差不多也是富贵闲人那一阶层的了。大老远去东北K歌,这事说出去没人信,但说你时光干的,没人不信。”
“是不是哥们?你是不是哥们?”时光捂紧了胸口,“我痛苦啊,真的特别痛苦!”
洪河颠着不锈钢盆里仅剩的几颗草莓,说:“为了抹平你痛苦的代价也太大了,这可是整整四斤草莓。”
洪河环顾客厅,感慨道:“你说你也不在这里住了……看到这套小房子就想起我们学棋的时光了。转眼也有两年了吧!”
“不是我不念旧,是我觉得有你们这帮朋友一切才有意义,没有你们这帮朋友,我就是住在皇宫也没意义。”
“那你现在先搬回家里去?俞亮那房装到哪一步了?”
时光点着手指道:“就今天,今晚我就能搬进去了。早上我跟俞亮前脚刚出门,方老师电话就来了。”
从北方回来后,俞亮和时光继续住在先前的酒店里。包月房还没到期。俞亮从酒店的停车场开出灰色的沃尔沃,时光半躺在副驾上,还是一副焉头耷脑的神气。车子刚从停车场开上马路,俞亮的手机响了,是方绪的来电。俞亮把车靠在路边,电话一接通,那头传来方绪“嗯呀哎哟”的痛苦呻吟:“嘶,嘶,小、小亮,房子装修已经全部完工了,味道也晾得差不多了,你今天抽时间去看看吧!”
“我虽然是按照婚房的规格来装的,但考虑到你还年轻,活泼、温馨点更好。想要奢华,等你到三四十岁换房的时候再考虑。”
“谢谢师兄!”俞亮嘴边噙着笑,话里都沾着糖味,“师兄,装修把你累坏了吧!”
“啊哟哟哟——师傅,轻点——哎哟哟哟——”方绪一阵嘶喊,“你说呢,小亮。师兄我现在就在医院……”
时光凑过来把耳朵贴在俞亮拿手机的手上,跟着一起听方九段不怎么阳刚的嗔怨。俞亮故意使坏揽住拉时光的肩膀拉他入怀,在他想挣脱时按住他的后脑勺扣进自己的怀里。
“小亮,如果师兄真瘫痪了,下半生就得靠你照顾。”
时光从俞亮的怀里抬起头,用口型问道:“男、科、医、院?”
俞亮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边继续和方绪讲电话:“师兄,就算你不要求,下半辈子我也一定会照顾你到终老的。”
挂掉电话,坐在按摩床边小木凳上的白川狠狠白了方绪一眼。他拿着一只牛皮纸资料袋,竖起来卡在腿上,从袋口抽出装修合同来看。“大过年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装修套房子就把腰闪了,你应该反省一下是你的身体底子不行。装修是我和你一起监督的,怎么我好好的呢?”
“反正不管怎么样,装修的事下次我再也不会主动‘请缨’了。”挂掉电话的方九段在盲人按摩师傅的手下却不敢再哼哼,怕在他的师兄那里得不到半点安慰还遭奚落。
“胡说!”白川道,“将来你结婚,婚房你不自己装修谁来帮你装?”
方绪把埋在薄枕里的脸扭过来,朝他师兄笑出一口顽皮的牙齿:“不是有师兄你么。”
“嗬嗬,你想多了。就算你不装修,那也该是你老婆上阵。轮也轮不到我这个师兄。”
看白川把装修合同整了一整,重又装回资料袋里,方绪说:“装修都装完了,合同你怎么还像个宝一样收着?”
“你一直都是这样,想前不想后。”白川把资料袋袋口绕上两圈线,“你尾款不是还没全部给完么。俞亮住着,万一房子有什么问题找他们维修,空口无凭,有合同在手是有理有据。”
按摩师傅忍不住夸赞了一句:“听这位小哥说话,就知道是个会过日子的。”
“行吧!”洪河向后摊在椅背上,“有免费的房子住当然是好事,没必要再多花冤枉钱。你和俞亮住着,一直住着,就,真住得惯?”
“有什么住不惯的,我跟你们哪个住不惯的。就算是住不惯,都是哥们,还能离咋滴?”时光用手支着头,“我听出洪大侠你的意思了,我也早就和俞亮说过了,如果他有了女朋友,第一时间告诉我,我立刻搬走。”
“我觉得吧,”洪河摸着下巴,笑得高深莫测,“俞亮就算自己搬走,也不会让你走的。”
“行了,行了,起来,别跟泡牛屎摊在那里了。”洪河站起身,开始卷衬衫袖子,“我俩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等房东一收房,你再来找丢下的东西就不好找了。”
“洪河,我就是想不通我怎么就那么不讨女孩喜欢呢!你说我是不是得找小妹妹,大半岁的姐姐都不能找,防止人家缺弟弟。”
洪河蹲下身,捏了捏时光的脸蛋:“瞧这水灵的小脸蛋。把你当弟弟的那是她们瞎。咱不怕,黄了只能说明你缘分未到,强扭的瓜不甜。这瓜不甜我们再给你找。有的人光相亲就相了几十次几百次呢!日本不是有部电视剧叫‘一百零一次求婚’么,这就叫好事多磨。”
“那我不成相亲‘老油条’?”
“老油条好啊,老油条有营养。”
“你家‘老油条’才有营养。”时光从沙发上爬起来,脚在地上勾勾挂挂找拖鞋,“洪大侠,今天请你来还有一件事,咱们一起把这里的卫生打扫打扫呗。”
洪河率先找到时光的一只拖鞋,拎起来对着时光的屁股就是一鞋底。
俞亮来接时光时手里提着几只食品塑料袋。时光指着袋子上印的商家招牌,说:“你这几件东西得把东南西北全跑一遍才能买到。俞亮老师,你这下午就绕着方圆市转圈了?”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俞亮发动车子,“你吃不吃?”
时光身子向下一溜,又颓丧地半躺在座位上,赌气道:“不吃。”
俞亮探过上半身拉出安全带扣在时光身上,嘴在时光的耳边停住了,喷着湿湿的热气说:“你能不能从你不怎么高档的‘伤春悲秋’中走出来?”
时光一缩脖子,向旁边让了让,愤愤道:“俞亮,你有没有同情心,我失恋了。”
俞亮嗤笑一声:“麻烦你说话严谨点,也请为小楠姐的名声考虑一下,你根本就没开始恋,哪来的失?”
时光不作声了。俞亮得到的爱像资本主义的牛奶,等着往下水道里倾倒。人的个人魅力和得到的爱是参差不齐的,从来都不会是“社会主义”。他这个底层平民,想从资本主义俞亮那里讨杯牛奶喝,那是自取其辱,白日做梦。
俞亮看了时光一眼,说:“晚上有时间看一下科一,做一做题。”
“知道了。”时光兴致缺缺。上午俞亮带他去驾校报名。年后就要从新家出发去上班,不会开车是寸步难行。别墅区像一座繁华小镇。好像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休闲路,走走停停赏花拂柳的;另一条是汽车道。没有一条是留给步行上班的。
“除夕能陪我一起过吗?”俞亮说,“我爸妈他们去我外婆家,但我想新年第一个春节在我们的家里过。”
这是时光最受不了的俞亮的脆弱模样,他说:“那还不是小事一桩。我妈每年年三十都要值班,我爸又不在家,就我和我爷爷过。等我明天回家和我说妈知会一声,把我爷爷安顿好。除夕咱俩一起守岁。”
“你和洪河聊什么了?”俞亮带着聊天的口气问。
时光抓抓耳朵,无精打采地说:“就是说去东北玩的事呗。洪河说再帮我介绍女孩子。”
有一辆车仿佛是新手上路,占道行驶,挨着俞亮的车就蹭过来,俞亮猛打一记方向盘,所幸两车的尾部隔着较宽的安全距离,突然地甩尾也没挨擦上。时光的脸“啪唧”一声吻上玻璃窗。“他傻叉你也跟着发什么神经?”时光还没把脸从窗户上拔下来,忍不住先骂道。
时光揉着半边脸,还是愤愤不平:“俞亮,你不行!挑水你不在行,开车你也不在行。真的,你不行。”
时光的思绪不知怎么转到方绪的男科医院上,他靠近俞亮,十分同情地说:“俞亮,你一直没有谈恋爱……那个,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那个,那个,你不会阳痿吧?”
俞亮闭了闭眼,一脚油门踩下去。嘴贱的时光在座位上前后弹了两下,头昏眼花中他料定踩到了俞亮的痛处。不然他怎么会如此暴怒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