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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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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若楠一屁股坐在小公园的花坛水泥围栏上。这是市博物馆附近的小公园,早晨九点的光景,只余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锻炼。不多的几棵树在冬日里光秃秃的,就算是在春天盛景时也不繁茂。苏若楠的老家在方圆市下面的小县城。县城里就有这样一座迷你小公园,她的父母是教书的老师,每天上下课都要从公园的小路穿过去。哪怕是绕一点路。
她父母的这点诗与远方却没打过务实的思想。苏若楠大学毕业,因为专业对口,经同学的关系进了市博物馆做了“编外人员”。虽然是“临时工”,但对只求她平实安稳的父母来说,是上好的交待。
苏若楠的这份工作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清水衙门,薪水微薄。她和同学私底下有一个小“考古”队,她本身又很有些鉴古的底子,平时弄些古玩古董,再接些鉴宝的生意,日常开销的进项多是来源于此。
人吃五谷杂粮,依赖万物而生,头顶青天,只听说被老天爷玩死的,没听说玩死老天爷的。单位的“临时工”都有点像失了神性的“千手观音”,要接得住任何人丢来的活。苏若楠每天被埋在故纸堆和现代文件夹里,休息成了奢侈品。
因为那天和时光去远郊,她调休了一天。在现代,皇帝都死了,但是皇帝的精神没有死,各部门的人仿佛都成了她的顶头上司,合力推举了一个主任来教育她。
苏若楠这个“弼马温”不干了,是真的不干了。去他娘的,老娘真有千只手去马戏团做猎奇的“瓶中千手美人”、“千手美人蛇”也犯不着在这里伺候傻叉。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其中有一就是事赶事。那一边,她租的房子是烟草公司一位退休老阿姨的,因为儿子结婚,房子年后要卖。现在年关将近,房子也不大好找。漂泊的人最懂,钱的事可以稍放一放,搬家却是最琐碎烦人的。
苏若楠的手肘岔开撑在双膝上,俯下腰,捏着手机给时光发短信:时光,去哈尔滨不?我放假了,准备去东北那边玩几天。听过冰雪大世界吗?
时光坐在马桶上拿着手机正和洪河嬉笑怒骂,收到了聊天内容女主角的短信。
时光:等会再回你,小楠给我发短信了。
这种带点小亲昵地炫耀让洪河非常激动:这都不止一个“八字”了吧!你还说没确定关系。你几个意思?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的,你找个美媳妇把你嘚瑟死了,藏着掖着的。我是不是不配看?
冰雪大世界?一看见苏若楠的短信时光也激动了。方圆市地处南方,冬天也有雪,但下得很诗意,仿佛是为了给各类诗词做素材库。时光这样最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性格十分向往北方的冰天雪地。当即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去去去,什么时候出发?
回洪河:不是洪大侠你不配看,是我还没配到媳妇。我话先撂在这了,五个字:等、我、好、消、息!
苏若楠:明天下午走。你想坐飞机还是高铁?我有朋友是铁路上的,我让她搞两张卧铺票。
时光:你能买到票咱们就坐高铁去。
苏若楠:别的都不要管,一定要多穿,能穿多少穿多少。那边的天气可不是盖的。
时光反射地缩紧脖子。普通的笑已经无法表达他的兴奋,他撇下两道眉毛,便秘似的扭曲了表情:耶——
卫生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俞亮愠怒道:“你都坐了快一个小时了。你很想得痔疮?”
时光委委屈屈地憋出一句话:“谁让这智能马桶太舒服了,害得人家一直在玩‘妈妈不在家才能玩的游戏’。”
“砰——”卫生间的门狠狠地呸了他一口。
俞亮说到痔疮,时光想起在弈江湖,洪河某天在宿舍拉住他和沈一朗的手,像是讲鬼故事,一脸的神秘莫测:“你们别看那些围棋大佬、前辈一个个拿着折扇,敞怀穿件现代唐装,仙风道骨的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升。其实想飞都飞不了,就是飞到半空也得被痔疮给秤得掉下来。”
洪河叹了一口长气,继续道:“因为下围棋的一天二十四小时至少要坐二十个小时,血流不畅,就郁结成内痔、外痔和混合痔了……”
“咳,”沈一朗清了清喉咙,“洪河,其实你不用把这些医学名词说得这么详细的。”
洪河继续叹气,揉着心口说:“你们这是不懂我的良苦用心,重病就得下猛药,我不说得狠一点,简单粗暴一点,你们能听进去吗?别到时候我们棋力不能和人家大佬、前辈相提并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里外混合痔……丢不丢人!”
时光那时还不觉得,全程一脸“围屎夜聊”的嫌弃。今天被俞亮这么一说,又想起“江湖肛肠医生”洪河的“科普”,他记起这段时间菊花发重……倒吸一口凉气,时光匆匆擦干净,拎着裤子边跳起来,顺便又提了提肛。
时光一脸凝重地走出卫生间。真是针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周杰伦的《菊花台》应该多在各大音乐台播放播放,其中那一句”菊花残,满地伤。”太具有教育意义了。
俞亮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看围棋杂志,见时光出来,他合上杂志站起来。
“你怎么还没去队里?”时光跪着趴在床上,撅着屁股像只顽皮的小马驹。
俞亮说:“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查个东西。我的手机突然连不上网了。”
时光把手机从胸口抽出来,懒洋洋地举起来递给俞亮:“看来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果然是‘靠’不住,一‘靠’就掉进它那洞里了。”
“宿醉后一般身体都比较虚弱,你好好在家休息,不要乱跑。头还疼不疼?想吃什么想好了发短信给我,我回来的时候给你买。”俞亮也是后来才知道,这辈子总有一个人会把你变成老妈子。担心他冷,担心他饿,担心他生病,担心他过马路不看车……
被爱的人总有恃无恐,时光在床上扭了两下:“知道了,俞姥姥,俞奶奶,俞祖母……”他的眼睛不知怎么瞄上了俞亮两条笔直的长腿,顺着腿目光再向上——小仙男如果长痔疮……洪河给痔疮的量词是“坨”,如果那些疯狂追求俞亮的小姑娘在得知俞亮有一坨内痔、外痔、混合痔之后会不会还哭着喊着要嫁给他?
俞亮走后,时光躺在床上又开始转他的小眼珠子。他计划下午回家把行李箱找出来,整理好衣物和洗漱用品。俞亮上次送他的羊皮毛一体手套也丢在了家里。
他和苏若楠现在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不过不需要谁来动手捅破,就让东北凛冽的旷野之风撕碎它吧!
岳智在练习室找到俞亮。俞亮正在擦棋盘,很专心,面容严肃,严肃到没有温度,很冷傲。
岳智抬着下巴,拉开椅子坐到俞亮的对面:“怎么每次在围达见到你,你都在擦棋盘,你有洁癖?”
俞亮头都不抬:“在对某些东西上确实有洁癖。”
“例如呢?”
“难道你不应该问点更有用的问题吗?”俞亮把棋盘放正,也拉开椅子坐下,“要下一盘吗?”
岳智硬梆梆地吐出一个字:“好。”
俞亮揭开棋罐的盖子,发现自己这边的棋子是黑子,他把棋罐和岳智的棋罐对调了一下。
“以前没听说你连棋子的颜色都要固定是白子还是黑子。难道你现在的棋力已经差到要相信玄学了?”岳智的家境让他不需要有什么高情商。他毫无包装的交际辞令总像小刀片一样割着人。
“注意你的用词和口气!”俞亮从来不惯着除了时光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如果你是来请教问题的,或是寻找同盟,先学习一下什么是礼貌再来也不迟。”
岳智崩直了脊背,鼻翼翕动。人如果只是人,不是神,就不能无所不能,会有短处,也会有求人的时候。“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
俞亮稍微软下口气:“时光和人对弈一直执黑子。在我这里,黑子是属于时光的,所以我不会动黑子。”
如果是以前,一听到“时光”两个字,岳智必定要找点由头讽刺两句。继而对俞亮为什么那么青睐时光有所不解和探究。只是他现在心思全不在这上面,早就忘记最初的目的是气死时光。但仔细想一想,抢了时光的女朋友,既如了自己的愿,也重创了时光。一举两得。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是不是固若金汤,铜墙铁壁很难攻下?”俞亮拈起一颗白子上棋盘,堵死了岳智的康庄大道,“眼睛也是她打的?”
岳智哼了一声,并不把重点放在挨揍上,只道:“送她花行不通。准备接下来送珠宝的,但是路还没有铺好,就被她掐断了。”
俞亮笑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岳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屠夫,看白字先生。
一些天才,脑子二八分,二给了生活,八给了特长。岳智的脑子十成十给了特长,零蛋给了生活。在爱情的世界里,他是屠夫,是白字先生,粗暴又没文化。
诗经和诗词有着千年的历史,其中描写男女之爱的,不乏其“作”,却也没道尽爱情的本质和真谛。他,小小的岳智,除围棋外,心智尚在盘古开天地之前,却自以为堪破了玄机,洋洋得意道:“是我爷爷说的,再不一样的女人都有共同的特点,喜欢花、珠宝首饰、包包、各种各样的奢侈品……”
岳智的爷爷得知岳智开始追求女孩子,高兴得不得了,孙子终于开窍了,没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白痴,他老怀甚慰。岳老爷子拿出压箱底的“君子逑淑女”的微薄经验,指导孙子。岳老爷子年轻时是包办婚姻,岳智的奶奶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俩家门当户对。其实并不具有借鉴的意义。但让岳智意识到这一点显然不大可能,他照本宣科,忙得兴兴头头的。结果收效甚微不说,还……岳智瞒了俞亮小半截事实,他的另一只眼睛也差点挨了一拳。今天他就是来问问俞亮,他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俞亮道:“既然你觉得自己的方法和思路是正确的,怎么事与愿违了呢?”
“你爷爷说得也没有错。不仅是女人,只要是人,都不会不喜欢钱。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是没钱是万万不能的。我问你,苏若楠喜欢什么?”
岳智翻起眼皮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是花。”
“苏若楠喜欢重型摩托车,爱好古玩,听国内外的古典音乐,在现在流行的‘汉服圈’是有名的首脑人物……”
岳智眯着眼睛看俞亮:“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岳智,下了这么多年棋,你眼里看到的只是胜负输赢?”俞亮离开棋盘,靠在身后的椅背上。这局棋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岳智下得七乱八糟,烂穿地心。连一心都不能二用,道行太浅。
“苏若楠是市博物馆的‘编外人员’,俗称临时工。在方圆市租房居住。工作和居所都不是绝对的安稳可靠,随时会有变化。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她最需要的是什么。”
“岳智,你不必知道我的所求,但我一定会助你达到你的目的。”
岳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俞亮,我把我的电话号码发给你了,请你一定存起来。”
俞亮用拇指和中指掐住手机,像是在玩扑克牌,突然他说:“岳智,你最近有时间吗?”
岳智说:“年前没有什么比赛,我私人除了下棋,没有什么别的事。”
“我们,”俞亮捏着眉心,“可能要出趟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