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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52 ...
国都长街,岁末天寒。
日头高升,穿透薄薄晨雾,洒在宽阔平整的青石板长街上。
沿街两侧商铺林立,茶寮酒肆、米面杂货、果蔬小摊尽数开张往来,往来百姓摩肩接踵,挑担的、赶路的、采买年货的、驻足闲谈的,人流攒动,人声鼎沸,整条长街热闹喧嚣。
今日百姓听闻当朝礼部尚书王怀安,被陛下当庭鞭刑惩戒,判囚笼游街。
消息如风般传遍大街小巷,东西南北四街的百姓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扶老携幼,争相涌到主街两侧,层层叠叠围成人墙,挤得水泄不通。
人人踮脚探头,皆是等着亲眼看一看这位平日高高在上,锦衣玉带,位列朝堂重臣的大官,落得狼狈不堪的下场。
不多时,街尽头传来整齐的甲靴踏步声,伴着沉闷厚重、接连不断的铜锣敲击声。
砰砰砰!
急促响亮的敲锣声穿透嘈杂人声,硬生生压住满街喧闹,顺着长街一路传开。
两队执戈禁军分列左右,步伐整齐,神色肃穆,开路清道。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简陋厚重的木质囚笼车,木栏粗壮紧实,牢牢封死四方,不留半点空隙。
囚笼正中,王怀安披头散发,衣衫破碎,脊背鞭痕交错,血肉模糊,当庭受刑的伤口未曾上药包扎,一路颠簸拉扯,血水早已浸透残破衣料,冻得暗红发硬,又被冷风一吹,皮肉僵凝,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刺骨剧痛。
他双膝蜷缩跪在囚笼之内,往日端方持重的朝堂重臣姿态荡然无存。
满脸灰土血污,发丝凌乱黏在脸颊,双目浑浊无神,浑身瑟瑟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整个人不堪入目。
押送的衙役手持厚重铜锣,沿街边走边用力敲击,一声声巨响震得耳膜发颤,口中高声喝喊:“此乃王怀安!当朝礼部尚书!奉旨游街示众!”
声声传唱,朗朗荡荡,落进每一个围观百姓耳中。
没有数落他的罪名,只是唱他的职位和姓名。
话音刚落,街边百姓瞬间炸开了锅,积压数年的怨愤一朝爆发,无人再顾忌他的高官身份。
不知是谁率先弯腰,从街边捡起一块细碎碎石子,狠狠朝着囚笼里砸了过去。
力道足,直直打在王怀安肩头残破的伤口上。
王怀安浑身一颤,疼得闷哼出声,脑袋深深垂了下去,不敢抬头看一眼街边愤怒的万民。
有了第一个,便有千千万万个。
沿街百姓纷纷俯身捡拾石子、冻土、碎柴,凡是手边能拿到的细碎硬物,尽数朝着囚笼抛掷而去。
噼里啪啦的砸落声接连不断,密密麻麻落在木笼之上。
“你也有今日!”一名布衣老农挤在人前,满脸通红,怒声嘶吼,眼底积压多年的怨气尽数宣泄,“我家良田被你族人强占,流离失所!你也配做朝廷官员!”
旁边一名青壮汉子紧随其后,扬手砸出一块黑炭,炭粉簌簌落在王怀安狼狈的脸上,染得一片黢黑:“我家世代耕种的良田,就因为不肯依附你的宗族,被你暗中捏造罪名,强行掠夺!害得我一家老小无田可种!贪官污吏,罪有应得!”
“平日里高居庙堂,拿着我们百姓的税银俸禄,吃香喝辣,穿锦戴玉,转头就压榨我们底层小民!”
“灾年不赈灾,荒年不恤民,只顾着自己中饱私囊,搜刮民脂民膏,死不足惜!”
“陛下英明!这般祸害百姓的大官,就该拉出来游街,让全天下人看看他们的真面目!”
怒骂声、斥责声、唾弃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混着不间断的抛掷声响,响彻整条街道。
无人需要官兵逐一宣读罪状,百姓被欺压被盘剥,清楚记着他的桩桩恶行。
今日一朝清算,大快人心,积压数年的民怨尽数宣泄,整条长街的气氛痛快又热烈。
人群拥挤沸腾,议论声层层叠叠,有感慨,有畅快,有唏嘘,也夹杂着几句细碎的私语闲谈。
人群后方,两名摆摊的小贩一边看着前方游街的队伍,一边低声闲谈。
一人低声道:“我早先听城里的书生闲谈,说当今陛下性情暴戾,杀伐无常,动辄在朝堂打人杀人,是个冷酷暴君,瞧瞧把这个大臣给打的。”
旁边挑着菜担的汉子嗤笑一声,毫不在意:“杀当官的而已,跟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干系?”
“这些朝堂大官,个个手握权势,欺负老百姓,占尽天下好处,早就该杀该罚!”
“依我看,这些贪官多杀几个才好,只要别来折腾咱们老百姓就行。”
周遭听见这话的百姓纷纷点头附和。
囚笼车缓缓沿街前行,一路谩骂不绝,抛掷不止,声势浩荡,整整贯穿最繁华的主街。
……
同一时刻,紫宸殿内。
几名核心重臣躬身立在御案之下,静待帝王决断。
户部尚书卫峥手持厚厚一册清查账册,由内侍递进御前。
他躬身垂首:“启禀陛下,王怀安一应家产,臣已奉旨彻查清点,尽数抄没封存,账目明细无一错漏。而其党羽彻查,正在稳步推进之中。”
“目前仅王怀安家,抄出现钱八万贯,上等绢帛一万五千匹,赤金三百二十两,纹银三千五百两,官粮米粟五千一百石。”
“除此之外,名下良田五十五顷,宅院八处,铺面十一间,家奴四十六人,金玉珍宝、古玩器饰、绸缎杂物无数。逐项折价核算,所有家产合计折钱十八万贯有余。”
报完明细,卫峥稍作停顿,抬眸正色启奏,字字句句皆为社稷民生考量:“臣粗略核算,若尽数用于赈灾抚恤,可安稳养活受灾贫苦民户数千户,足足半年以上衣食无忧。”
“臣恳请陛下圣裁,此笔赃款,一半归入国库充盈公帑,以备边关军备,年岁灾荒不时之需,另一半尽数拨付地方州县,用于抚恤灾民,减免贫户赋税,修缮民生设施。公私兼顾,最为稳妥。”
话音落下,身后随同前来的几名户部,吏部官员纷纷躬身附和,皆是认同此等稳妥分配之法。
御座之上,萧昭崚垂眸静静翻阅手中详尽账册,一目十行,字字过心。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神色淡然:“不必入国库。”
一句落定,殿内众臣皆是微微一怔。
卫峥疑惑躬身:“陛下?”
“近年朕推行税制改制,裁汰冗官,规整盐铁商贸,国库逐年充盈。区区十数万贯,于国库而言微不足道,可这笔钱落在最底层的贫苦百姓手中,便是举足轻重。”
他当即细细划分用途:“传朕旨意,抄家所得尽数拨付民生抚恤之用。”
话音落下,他稍顿半秒,神色平淡,随口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像随口评述一桩公事,却字字坦荡。
“先前为长线彻查,刻意隐忍纵容,致使小民受冤,良田被夺,是朕管束不周之过。”
听到陛下自省,卫峥拱手弯腰道:“陛下不必如此苛责自身。天下幅员广袤,乡野州县距国都路途迢迢,一道旨意往来动辄数日之久,眼线难以遍及各处,难免有官吏豪强隐匿作恶,此乃地域阻隔所致,陛下已然尽心施政管控了。
萧昭崚细细一想,说道:“此番抄没,优先按籍核查旧案,尽数折价赔付历年被盘剥的受害百姓,剩余钱款粮帛,抽取三成钱款,两千石粮米、三千匹绢帛,尽数划拨天下各州悲田院。用于赡养收容孤寡老人、残疾病弱、无依幼童、流离乞丐,添置冬衣炭火、药石粮食,保障老弱病残温饱存活。”
“其余优先抚恤家中无青壮年男丁、孤儿寡母、世代耕农却流离失所的困苦人家,按籍核查。若还有剩,尽数下发南北受灾州县,用于年末普惠赈灾,减免贫户岁末赋税,置办乡村义仓,储备来年春耕种子,接济贫民稳度岁。后续王怀安党羽的财产,也按此类分,优先赔偿受害百姓,若受害者已身亡,便赔偿其家人。”
卫峥立在原地,怔怔看着御座之上的帝王,鼻尖骤然一酸,眼圈红了。
历任帝王查抄这些贪官污吏,皆是优先充盈国库,补贴朝堂、供给军备,余下零碎施舍给百姓,甚至连那零碎都舍不得给。
可这贪的,本就是百姓的钱呀。贪官盘剥百姓得来的钱财,最后被朝廷收走,这非真正的利民,不过是帝王作戏,让百姓觉得自己出了恶气,最后感恩天德,却依旧蒙受损失,无处追偿。
从来没有一位帝王,能做到分毫不取公帑,尽数让利万民,把贪官搜刮的民脂民膏,一分不差,条理周全地尽数归还百姓,事事以底层生计为先,面面俱到,体恤入微。
站在卫峥身后的几名臣子,此刻尽数红了眼眶,默默垂首,抬手悄悄擦拭眼角湿意。
殿内安静片刻,只剩众人压抑的细微抽气声。
萧昭崚看着下方一众默默抹泪的臣子,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嫌弃,语气带着厌烦:“哭什么,真矫情。朕只不过做了一件该做的事,尔等就哭成这样。”
王怀安贪了那么多钱,百姓被盘剥的时候,他们没哭,朝堂上贪污横行的时候,他们没哭,边境打仗、将士战死的时候,他们也没哭。现在他把贪官的钱还给百姓了,他们哭了?
真是廉价的眼泪!
几个大臣一听,哭得更凶了,陛下如此罕见仁德,竟只是认为是该做的事,天哪,这才是真正的英主啊。
萧昭崚眉头皱的更紧了:“再哭我就揍你们了!”
看这帮人流泪他就烦,有什么好哭的,这点小事都能哭成这样,那对帝王的要求该有多低。
卫峥连忙收敛心绪,上前一步,躬身叩首,语气满是赤诚敬重:“臣叩贺陛下!陛下心怀万民,体恤苍生,不贪财利,不重虚名,事事以百姓疾苦为先,是千古难遇的仁德明主,天下万民之幸!”
话音刚落,萧昭崚随手拿起案上一本闲置奏折,手腕轻扬,径直朝着卫峥身前掷了过去。
奏折落在他脚边,虽不伤人,却带着直白的讽刺。
“别用这些矫情的话恶心朕。”萧昭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目光淡淡扫过一众泛红眼眶的臣子。
“庙堂腐儒,惯于以一己偏见,随意框定他人品性。朕鞭笞权贵,不听劝诫,便私下议论朕昏庸残暴。朕尽数赃款利民,兜底苍生疾苦,转头便改口称朕仁德贤明。”
他端坐御座,目光透彻:“同为一人,同为一朝帝王,不过是行事不同,处置事不同,便截然相反的两样名头。”
眼看着陛下生气了,卫峥急忙说道:“陛下恕罪,臣等日后必摒弃虚言,不复这般浮华称颂。”
“记住便好,朕不计较昏庸暴虐的骂名,也不在乎仁德明君的美誉,明君暴君,身后不过一捧黄沙。朕不要功在千秋,只要做好当下。”
他微微抬眼,语气加重:“往后立身行事,少学腐儒那套片面定论,非黑即白的虚妄说辞。人心百态,世事万千,从不是区区两个断语能尽数概括。”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殿内一众大臣尽数垂首躬身,无人再敢多言溢美之词,心底只剩敬重。
周云白走了过来:“陛下,尚书右仆射崔业,携六位朝臣于殿外候见,皆言愿捐出自有家财,助力陛下年末抚恤贫民、安稳民生,为朝堂社稷分忧。”
话音落地,殿内的几位大臣皆是一愣,彼此对视一眼,眼底藏着难以置信的讶异。
尚书右仆射位列二品,门生众多,往日素来抱团固势,守着自家家财权势,半点不肯吃亏。
更无人敢忘,早朝之上,他因谄媚陛下被踹了一脚。
那一脚力道极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踹得崔业踉跄倒地,当场呕出一口鲜血,狼狈至极,堂堂二品大臣,半生体面尊严,在大殿之上被碾得干干净净。
万万没想到,他被陛下当众重创羞辱不久,此刻竟主动牵头,带着一众朝臣前来献上家财。
萧昭崚端坐御座,听闻通报,脸上没有半分意外,连眉眼纹路都未曾变动分毫,只是淡淡抬了抬下颌。
“传。”
“喏。”
周云白躬身退下,片刻后,殿外脚步声整齐有序,一群身着高阶官袍的大臣鱼贯而入。
为首的崔业一身整洁朝服,只是面色依旧苍白憔悴,唇色浅淡,眉宇间藏着遮掩不住的体虚乏累。
他脊背却绷得笔直,不敢有半分佝偻怯懦,踏入殿内即刻双膝跪地,半点无往日的傲然气度。
他身后的官员紧随其后,齐齐跪拜在地,伏成一片。
此刻殿外,人声动静不息,一箱箱封条整齐的红木箱,正被侍卫两两抬着,络绎不绝往紫宸殿庭院搬运。
木箱撞击地面的声响接连传来,叮叮当当的银钱碰撞细碎声隐约可闻。
先前早朝一场恐怖震慑,当庭鞭刑重臣,脚踹崔业,游街惩贪,手段狠绝无常,早已让所有朝堂高层人心惶惶,夜不能寐。
陛下查贪腐,声势浩荡,闹得朝堂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所有人都以为要掀起一场肃清朝野的大案,连根拔起所有贪腐派系,可偏偏在最关键,最该深挖彻查时,他又骤然收手,一纸诏令暂停严查,随性得让人捉摸不透。
可紧接着,他又动怒,拿贪腐说事,当众鞭刑,贬官夺职,不留一线余地。
你与他顶撞,他打你,你谄媚他,他踹你,不按所有既定之路走。
没有人摸得准他的章法,猜不透他下一步的心思,不知道下一次朝会,陛下是会继续抓人,还是会骤然翻案,亦或是随意寻一个由头,便对高阶重臣动刑惩戒。
伴君如伴虎,此刻的朝堂,更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崔业亲身领教过帝王的狠绝无常。
他不过稍微谄媚一句,便落得当众吐血,尊严尽失的下场,若是往后陛下翻出他派系之中暗藏的手脚,历年积攒的私财,等待他的必然是比王怀安更惨烈的结局。
王怀安不过是游街示众,抄没家产,可陛下真若动了杀心,杖毙,灭门,不过是帝王一念之间的事。
往日官官相护,层层包庇,哪怕罪证确凿,也能靠着派系势力压下风波,瞒天过海。
可如今,他们赖以自保的派系人脉,朝堂规矩,礼法情面,在这位不讲章法,随心所欲的帝王面前,一文不值。
礼法压不住他,派系困不住他,舆论绑不住他,规矩束不住他。
唯一的保命法子,便是顺着帝王的心意行事。
陛下年末一心抚恤贫民,安稳民生,那他们便主动掏私财,为国输捐,把历年吞进兜里的民脂民膏,乖乖吐出来部分。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求陛下看在他们主动悔过,主动分忧的份上,既往不咎,饶过自身与族人的性命权位。
崔业伏跪在地,心口旧伤隐隐刺痛,他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抬起头,面色肃穆,语气恳切凛然,字字铿锵。
“启禀陛下,岁末寒深,万民待抚。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目睹陛下心系苍生,臣心中愧疚万分。”
“臣自知往年履职疏漏,未能尽心辅佐。今愿捐出毕生积蓄家私,一万贯钱、八百两白银、良田二十顷、绢帛六百匹,尽数充作年末赈灾抚恤之用,略尽绵薄,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解难。”
话音落下,他身后一众官员接连开口,此起彼伏,声声恳切。
“臣愿捐六千贯钱、米粮三百石,助赈贫民!”
“臣捐职田所出岁入千石、绢帛四百匹,悉数用于民生抚恤!”
“臣虽家无余财,亦愿变卖宅中珍藏字画、器物,折钱五千贯,追随崔大人,为陛下分忧!”
“臣捐……”
大臣们或言倾囊,或称竭力,虽皆自称毕生所蓄,可是神色从容,显是尚有余裕,可即便如此,众人所捐层层叠加,片刻之间,总数已极为可观。
周云白立于一侧,迅速核算汇总,随即躬身回禀:“陛下,诸位大人所捐银、粮、绢、田及器物等,依市价折算,再加现钱,总计约合钱十万余贯。”
御座之上,萧昭崚垂眸看着下方跪了一地,姿态恳切的重臣。
他们个个神色端正,大义凛然,一副为国捐躯,无私奉公的忠臣模样。
萧昭崚开口,语气平和温厚,听上去全然是帝王嘉奖。
“诸位爱卿有心了。岁末民生繁重,朝堂开支琐细,朕正忧心抚恤不周,万民寒苦。不曾想诸位竟如此深明大义,主动倾尽私产,为国分忧。”
他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躬身的群臣,唇角似有若无地一扬:“本朝给予文武百官优厚俸禄,本为养廉安家,使诸卿无后顾之忧,得以专心王事。然,观今日所捐铜钱白银成堆,良田连顷,绢帛如山,自称毕生积蓄。”
他轻轻一笑:“想来诸卿家中,必是日食粗粝,夜卧草席,阖府上下节衣缩食,方能于这数年之间,省出十万贯。此等清苦持家,克己奉公之德,朕闻之,既感且愧。”
卫峥几人死死咬着牙,憋着笑。
而那几个以崔业为首的大臣,低着头不敢抬。
他们最怕的就是捐少了显得不忠,陛下借机发难,捐多了又怕暴露自己家产。
萧昭崚略作停顿,才继续道:“既然诸位一片赤诚,朕若是推辞,反倒辜负了尔等忠义之心。这份家财朕便尽数收下,用于年末抚恤,安稳春耕。”
最后,他目光微垂,继续说:“望诸卿归家之后,莫因今日之慷慨,致明日断炊。若有难处,尽管上奏,朕定当……另行体恤。”
跪在下方的崔业与一众朝臣闻言,心底高悬的巨石稍稍落地。
众人吓得冷汗都不敢擦,甚至不敢多想陛下究竟是放过他们了,还是没放过,指连忙齐齐叩首:“臣等本分所在,不敢居功!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萧昭崚静静看着他们演。
这群人就像那野狗一样,遇弱便叫,遇强便缩。
他们怕他下一次心血来潮,便会揪出他们深藏的罪证,鞭挞、囚禁、抄家、斩首。
待崔业一行人叩拜完毕,躬身退下,殿外听闻风声的其他朝臣,接踵而至。
满朝文武尽数得知,崔业这般顶级重臣,带头捐输家财、得以安稳过关。
人人心思通透,不管那些清白的还是不清白的,谁也不敢落后。
崔业受过重罚主动献财,他们这些未曾受过惩戒,心底暗藏污点的官员,若是无动于衷,置身事外,在陛下眼中便是心怀不轨,不愿分忧。
陛下心思难测,今日众人皆输财为国,唯独他们袖手旁观,来日必然会被秋后算账。
一时之间,无论几品大员,大官小官,纷纷奔赴紫宸殿外,排队恳请捐输私产,白银、粮米、绢帛、良田源源不断送入宫中。
短短一个时辰,紫宸殿内外箱笼堆积如山,钱款粮帛数不胜数,原本仅靠抄没王怀安的十余万贯家财,如今叠加群臣主动捐输的数额,已然是一笔足以安稳万民过冬的巨额。
直到殿内终于恢复清净,再无朝臣往来。
卫峥站在一旁,看着满殿堆积的赈灾物资,庭院里密密麻麻的箱笼,眼底满是滚烫的敬佩与折服,心中激荡难平,忍不住上前一步,深深躬身。
“臣,彻彻底底佩服陛下圣明!”
他语气真挚,满是感慨,句句发自肺腑。
“往日臣执掌户部,年年严查贪腐、核对账目,清查吏治,可朝堂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派系层层包庇,无论臣拿出多少实据、多少账册人证,终究只能撼动底层小吏。臣兢兢业业数年,不如陛下一场朝会,一柄长鞭,便兵不血刃地让这群藏污纳垢的朝臣捐献家产。”
其余几个人,抬眼望着御座上的帝王,眼底也是满是崇敬,复议道:“是啊陛下,如今有了这笔钱款粮帛,无需动用户库半分储备,天下贫苦百姓,孤寡老弱,受灾之家,皆能安稳过冬。”
“不止万民得利,更狠狠折损了一众权贵朝臣的气焰,往后朝堂之上,吏治必然日渐清明。陛下此举,一举数得。”
萧昭崚听着满是称颂的谀词,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眸光微凉。
他望着殿外堆积如山的财货,缓缓开口:“他们本就该吐出来,朕待朝臣,向来优厚,逐年调高俸禄,加厚恩赏。可他们贪心不足,拿着朝廷厚禄,享万民供养,转头中饱私囊。这般贪得无厌的货色,今日吐出钱财保命,不过是赎罪本分。”
吐出这么一点,还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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