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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141 ...


  •   沈令漪昨日私访平南将军府的余波未平,次日端王萧玦便亲自登门,依旧是密访,不欲让任何人察觉他与军方重臣私下接洽。

      萧玦早已摸清张氏父子的软肋与私心,比起步步为营的皇后,他身为宗室藩王,正统血脉摆在明面上,自带天然话语权,底气更足,筹码也更直接。

      平南大将军府听闻端王亲至,父子即刻出府迎接。

      众人步入昨日同一间密闭内室,下人尽数遣退,庭院内外无人值守,彻底隔绝所有风声耳目。

      落座之后,萧玦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老将军久经沙场,半生为国,亲眼见证南北战火厮杀,最清楚南齐人的手段。如今陛下龙体亏空,朝野人人心知肚明,陛下撑不了多久了。”

      他抬眼看向须发半白的张竟元,语气沉重,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的意味。

      “吾今日前来,只想问老将军一句真心话,我大梁万里河山,铁血基业,是一代代将士浴血拼杀换来的,真的要拱手让人,让流淌南齐外族血脉的孩童,登临大梁至尊帝位?”

      “满朝文武,难道都忘了当年南齐兵马入境屠戮的惨状?他们屠戮我北梁百姓,烧杀.掠.夺,皇后和长公都惨死刀下,这笔血海深仇,是刻在骨血里的!时隔多年,难道任由南齐女子位居中宫,日后再让她的子嗣执掌大梁江山?”

      一番话,挑起了旧日的记忆。

      室内凝重,硝烟与仇恨交织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张竟元脸色沉沉,眼底翻涌着经年未散的战意,沉默良久,早已看透端王此番游说的真实目的。

      他半生朝堂,见惯了藩王夺权,朝臣站队的戏码,懒得听这些冠冕堂皇、裹挟大义的空话。

      张竟元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直白粗粝,带着武将的直接。

      “行了,端王不必在老夫面前空谈家国大义,你今日专程登门,费尽口舌煽动旧恨,无非是想让老夫助你夺权。废话不必多说,直接坦诚相告。若是老夫舍弃东宫,张家能得到什么好处?”

      萧玦早有准备,闻言从容一笑,抛出最体面的许诺。

      “老将军乃是两朝元老,若是此番鼎力相助,你便是我大梁复国定鼎的第一大功臣,名留青史,世代殊荣,无人能及。”

      这话是历代夺权者最惯用的空头封赏,体面好听,却无实利。

      张竟元听完,忍不住失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嘲讽,缓缓捋着花白长须。

      “端王这许诺,太过空洞了。老夫一生戎马,少年随先帝,中年辅今上,早已是实打实的功臣。无论先皇还是陛下,对老夫礼遇有加,尊荣满身。”

      他抬眼直视端王,目光锐利通透,毫不避讳。

      “陛下百年之后,老夫若是舍弃储君,便是负了陛下半生信任,若你只能给老夫一个虚无缥缈的功臣名号,老夫何须冒险背弃君恩,落得一个不忠不义的名声!”

      萧玦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顺势问道:“那不知老将军心中,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实利?但凡晚辈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张竟元心底早已打定主意,直白道出:“老夫一生征战,权位富贵,尽数不缺。唯一心愿,便是让我张家女儿登临大梁后位,母仪天下,我做一次帝王岳父。当今陛下执念沈后,断然不会成全老夫这个心愿。可来日新君登基,总该给老夫这个老将一个圆满。”

      这话落地,萧玦心头一动。

      他瞬间想起苏家也暗中暗示,想送苏青黛入主中宫,角逐后位。

      皇后之位,已然成为各大世家,军方重臣争抢的香饽饽。

      端王心底快速权衡利弊,苏家文官世家,根基在朝堂文臣,而张家手握南疆重兵,兵权在手,是他夺权路上最核心,最不可或缺的力量。两相取舍,兵权远胜文臣。

      他稍作沉吟,当即果断开口,许下郑重承诺。

      “只要老将军与张家全军鼎力助我登基,他日我登临大统,大梁皇后之位,便为张家嫡女空置,绝不另许他人。”

      张竟元闻言,眼底终于露出笑意:“一言为定。只要端王信守承诺,老夫也会信守。”

      “绝不反悔。”萧玦沉声应下。

      交易敲定,端王心中大石落地,稍作片刻寒暄,便起身告辞离去。

      待端王车驾彻底远离将军府,内室只剩张氏父子二人。

      一直沉默旁观的张承业,终于忍不住开口劝谏,神色满是忧虑不安。

      “父亲,此事太过草率,端王此人城府极深。他府中如今已有云夫人结发多年,情深义重,育有嫡子,又有和亲公主达穆雅和幼子,后院早已定型。如今他轻易许诺后位,不过是为了借我们兵权夺权,来日他真登临帝位,反悔不过一念之间。”

      张竟元:“那你又怎知皇后不会反悔?”

      张承业:“皇后比端王更需要支持,所以必然遵守承诺,否则她将一无所有。且太子妃之位,除了柔儿没有第二个更好的人选。”

      张竟元听得不耐烦,抬手重重一拍桌案,声响沉闷。

      “别在老夫面前扯废话!老夫忠于陛下,可也不满陛下的决断,他执念南齐女子,漠视旧仇,执意立外族血脉的子嗣为储!这般偏颇决断,老夫不服!”

      张承业依旧耐心规劝。

      “父亲,朝堂更迭,江山博弈,从来只论利弊,不论旧仇。各国相争皆是为了江山利益,没有永恒的仇恨。北梁数次反攻南齐,碾压敌国,早已报尽前仇。您身居高位,执掌兵权,当以社稷安稳,家族长存为重,不该被陈年旧恨困住眼界。”

      “反观皇后除却陛下给予的权限,无外戚和朋党依仗,最为孤立弱势,也最容易掌控。我们若是扶持太子,便可借着辅政之功,手握朝野最大的话语权,家族基业更稳。”

      “够了!”

      张竟元厉声打断他的劝谏,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捂着心口低咳两声,脸色微微发白。

      “不必多言,老夫心意已决!休要再啰嗦扰我心神,烦死了!”

      说完,他拂袖起身,沉着脸色转身离去,不再听儿子半句规劝。

      内室空空荡荡,只剩张承业一人伫立原地,满心无奈。

      他看着父亲决绝的背影,心底满是失望。

      父亲年迈固执,执念太深,一辈子功勋加身,到老却执着于一个“帝王岳父”的虚名,只顾着让自己的女儿登临后位,成全自己一生虚名圆满,全然忘了年幼乖巧的亲孙女。

      一旦妹妹入主中宫,哪里还有小孙女的未来?

      一念至此,张承业眼底闪过一丝冷定。

      他不再犹豫,抬手唤来贴身心腹暗卫。

      暗卫悄然入内,跪地听令。

      张承业俯身贴近他耳畔,压低声音:“要你办两件事。”

      最后他沉声嘱咐:“行事隐秘,不可让父亲或任何人察觉分毫。”

      暗卫颔首应声,悄无声息退离府邸。
      ……

      不过一个时辰,沈令漪便收到了将军府传来的隐秘密报。

      沈令漪烧毁密信后,起身走向内寝。

      萧昭崚连日昏睡不醒,此刻依旧静卧龙榻,面色苍白虚弱。

      沈令漪放轻脚步,俯身坐在床沿,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低声轻唤。

      “陛下,陛下醒醒。”

      轻柔的呼唤一遍遍落在耳畔,良久,萧昭崚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神志半醒,勉强撑着单薄的身子,抬手撑着床榻坐起身。

      他靠在软枕上,气息不稳,看向身侧的女子:“怎么了?”

      沈令漪轻声禀报:“陛下,平南将军府传来消息,老将军年事已高,身子日渐衰败,精力不济,今日更是昏厥,有意将手中大半职权,尽数移交其子张承业执掌。”

      萧昭崚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感慨,目光悠远。

      “是啊,他的确老了。朕幼年登基,是张竟元与已故尚书令二人,一内一外,辅朕坐稳江山。尚书令早已离世,偌大朝堂,仅剩他一位旧人了。”

      他转头看向沈令漪,发问:“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抉择?”

      沈令漪垂眸恭顺:“朝政任免,兵权调度,皆由陛下圣断,妾不敢妄议。”

      萧昭崚微微喘息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决断。

      “张承业文武双全,屡立战功,心性沉稳,足以担起重任。既然老将军有意放权,朕便顺势提拔。”

      话音落定,他喉间一阵痒意翻涌,克制不住地低低咳嗽起来,身子微微震颤,面色愈发苍白。

      一旁宫女早已端好温热汤药候在侧旁。

      沈令漪连忙端过药碗,递到他唇边,柔声劝道:“陛下,先喝药静养。”

      萧昭崚却微微抬手,直接推开药碗,语气倦怠。

      “罢了,不必喝了,汤药日日不断,也挽不回这破败身子。”

      他顺势倾身,伸出手臂,一把将身前的沈令漪紧紧拥过来,脑袋靠在她的肩头,语气疲惫。

      “漪儿,朕稍后便下一道亲笔遗诏,昭告天下,往后无论朝野如何更迭,时局如何变动,此生今世,无人可动你与三个孩儿一根头发。”

      沈令漪靠在他怀里,鼻尖一酸,声音哽咽:“多谢陛下。”

      可她知道,陛下活着,朝野忌惮,无人敢轻举妄动,无需什么遗诏。

      可帝王一死,旧诏作废,人走茶凉,世间再无任何人能护住他们母子。

      如今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在静静蛰伏,等他死。

      萧昭崚拥着她的力道渐渐松弛,倦意再次席卷全身。

      他靠在她温暖的怀抱里,眉眼缓缓闭合,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再次沉沉睡去。

      沈令漪静静抱着怀中虚弱的帝王,泪水无声滚落,一滴滴落在他的衣襟之上。

      良久,刘掌事屈膝入内,跪在殿中地面,神色忐忑不安,眼底满是愧疚。

      “皇后,奴婢……有一件旧事,瞒了皇后许久,今日事到如今,奴婢再不敢再隐瞒。”

      沈令漪回神,抬手拭去眼角泪痕:“何事?起来说吧。”

      刘掌事却依旧跪地:“奴婢不敢起身!此事是奴婢愧对皇后。江沐骁私入后宫,隐秘相见,情急之下藏身床底之事……陛下早就知道了。”

      沈令漪身形微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地惶恐的人,声音陡然发紧。

      “你说什么?你竟然……背叛我,将此事告知了陛下?”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当年之事无人知晓。

      却原来,他从头到尾,尽数知晓。

      刘掌事连连磕头,满是悔恨。

      “皇后恕罪!奴婢当年真的是被逼无奈!陛下得知实情之后,从未对外张扬,更是严令奴婢,不得将此事告知皇后。这些年,陛下独自将所有心事藏在心底,便是帝后争执,也不以此事为难皇后。”

      “奴婢良心难安,知晓皇后一直刻意收着自己的心意,怕被辜负。可陛下对您情深义重,默默护您周全,独自憋下所有痛苦。陛下如今时日无多,奴婢斗胆恳请皇后,哪怕是半句谎话,也让陛下知晓,皇后心中亦是有他的。”

      沈令漪闭紧双眼,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涌出。

      无数过往的瞬间、帝王隐忍的神色、别扭的试探、沉默的包容、无端的占有欲,尽数在脑海中翻涌浮现。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一个人,默默扛了这么久。

      她抬手微微挥了挥,声音无力:“下去吧。”

      刘掌事再度重重叩首退离。

      殿中彻底安静,只剩沉睡的帝王,与泪流满面的皇后。

      沈令漪俯身,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怀中熟睡的萧昭崚,将脸贴在他微凉的眉眼旁,哽咽低语。

      “这么多年,你独自将所有事憋在心里,一定很难受吧。你这一生,到底独自承担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不过很快就结束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孩子们。”

      ……

      张承业派出的暗卫行事极为隐秘,不动声色地将端王与张竟元定下的交易,悄悄递到了云夫人耳中。

      云夫人正静坐在院中廊下择茶,神色安然。

      可听到外面传来的消息,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寒霜,瞬间冻住了她周身所有温度。

      萧玦竟瞒着她,私访平南将军府,亲口许诺张竟元,来日登基,大梁后位空置,专待张家嫡女。

      云夫人手里的茶芽落在白瓷茶盘中,悄无声息,她怔怔坐了许久。

      往日里哪怕是再凶险、再隐秘的朝堂布局,他都会与她细说端详,同她商议权衡。

      可这一次,事关后位归属,事关她和儿子一辈子的前程,他却选择彻底隐瞒。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敛去所有异样神色,细细整理了衣襟鬓发,一如往常般温婉平和。

      暮色渐浓时,萧玦的车驾归府。

      云夫人快步上前迎他,接过他外间的披风,动作轻柔妥帖,随后随他入了主院,亲手烹煮热茶,递至他手中,细细为他揉捏着肩颈。

      萧玦连日奔波筹谋,身心皆有倦意,被她这般伺候着,眉眼稍稍舒展。

      屋内静悄悄的,云夫人状似随意,轻声开口:“今日外出许久,端王去做什么了?”

      萧玦:“一些琐事而已,不知不觉耽搁这么久,达穆雅今日可还安好?”

      云夫人:“想来是儿子还在皇宫,她心有不安,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送去的吃食都没怎么动。”

      萧玦闻言微顿,没多想,随口应道:“无碍,我待会过去看看她,让她不必忧心忡忡。”

      短短一句话,落在云夫人耳中,格外刺耳。

      她揉捏的动作微滞,面上依旧挂着温柔浅笑,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曾几何时,这座端王府的后院,她是唯一的女主人,是萧玦心尖上唯一惦念的人。

      达穆雅以和亲公主之身入府,为了朝堂大局,她主动退让,将王府正妃的名头拱手让人。

      到头来,退让换来的,却是一步步的疏离。

      如今的萧玦,张口闭口皆是达穆雅,眼底处处都有那位年轻貌美的和亲公主的影子。

      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云夫人再度开口,:“今日在外忙碌整日,可是处理了不少棘手事务?”

      萧玦端起热茶抿了一口,语气淡淡,敷衍至极:“是啊。”

      又是敷衍搪塞。

      云夫人垂着眼帘,牙齿暗暗咬紧了。

      从前的萧玦,哪怕只是外出访友,归来都会细细与她诉说见闻。

      但凡朝中动向,私下筹谋,无论难易凶险,都会讲给她听,与她分担商议。

      可随着朝堂局势愈发紧张,他对她的隐瞒,便越来越多,那些藏在暗处的布局,关乎江山权柄的交易,再也不会让她知晓太多。

      近三十年朝夕相伴的情分,终究抵不过新欢温柔,抵不过权谋路上的利弊权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坐到萧玦身侧,眼底荡起一层水光,语气带着几分柔弱的不安:“妾心里总是惶恐不安,今日斗胆,想求您给一句准话。”

      萧玦放下茶盏,侧首看向她,语气慵懒:“怎么了?”

      云夫人抬眸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带着隐忍多年的委屈:“你我夫妻相伴近三十载,妾自问尽心尽力,打理王府上下,从无半分差错。只是妾福薄,只给您育有一子。后来达穆雅公主入府,为顾全大局,妾主动让出正妃头衔,而公主福泽深厚,为您再添一子,妾为王府庆幸。”

      她语声微顿,眼底的水汽愈重:“可欢喜之余,妾心底终究是不安,相伴多年,时至今日,端王的心里,可还有妾的一席之地?”

      看着眼前泪眼婆娑、温顺隐忍的女子,萧玦心头微动。

      他知晓云氏多年的付出,陪他熬过最艰难的蛰伏岁月,从不给她添半点麻烦,多年情分摆在眼前,自有割舍不断的习惯与温存。

      他当即伸手,稳稳握紧她微凉的手,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安抚的意味:“别胡思乱想,你我结发夫妻,我的心中如何会没有你?近来朝野局势动荡,暗流四起,要筹谋的事情太多,难免冷落了你。内宅诸事,素来劳你费心操持,待来日大局落定,我必定好好补偿你。”

      他的安抚温柔真挚,让人极易沉沦。

      云夫人静静看着他,将眼底的委屈尽数压下,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被彻底安抚。

      沉默片刻,她又问出了藏在心底最关键的那句话:“那若是来日大局落定,登临大统,皇后之位,会是妾的吗?”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萧玦脸上温柔的安抚之色僵住,眸色微微凝滞,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半句承诺也说不出口。

      他才与张竟元立下血誓般的约定,许诺张家嫡女后位,此刻面对结发妻子的追问,根本无法坦然应允。

      云夫人将他瞬间的沉默尽收眼底,心头最后一点温热的期许,彻底凉透。

      她声音依旧柔软:“莫非妾,终究还是要居于旁人之后吗?”

      萧玦回过神,立刻收紧心绪,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哄劝:“并非如此。你是我唯一的结发妻室,无人能替代你的位置。只是如今正值关键时期,朝野之中,手握重权的重臣皆各有私心,人人盯着后位,我偶尔不得不做出些许妥协。你应当明白难处。你放心,只需静待时机,我绝不会委屈你半分。”

      又是这样模棱两可的安抚。

      云夫人缓缓笑了,看起来温顺又大度,眼底的水光也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温顺颔首:“是妾狭隘了。多年夫妻,名分皆是虚妄,妾早已不在乎这些外物。只要您心里有妾,有我们的孩子,便足够了。往后内宅之事,妾依旧会尽心打理妥当,安安心心等着端王大局落定。”

      萧玦看着她温顺体贴的模样,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有你在,是我的福气。”

      ……

      今夜的萧玦,去了达穆雅的院落。

      云夫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隐在廊下的阴影之中。

      屋内烛火通明,隐约传出细碎轻柔的啜泣声,是年轻女子软糯的哭腔。

      下一瞬,便是萧玦低沉温柔的嗓音,是云夫人许久未曾听过的,极致温柔的语气:“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达穆雅的哭声微微一顿,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道:“我想孩儿了。孩儿小小年纪身在深宫,无依无靠,日日担惊受怕,我这个做母亲的,夜里总是睡不安稳。”

      萧玦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耐心与宠溺:“别怕,我早已和皇后达成共识,我儿安然无虞,你只管放宽心。”

      屋内瞬间陷入短暂的安静,随即响起达穆雅满是震惊的声音:“真的?”

      “自然是真的。”萧玦带着十足的把握,“其中内情复杂,不便与你细说,你只需知晓,我定会护我们的孩儿周全。不许再哭了,再哭,便不好看了。”

      话音落下,便是女子破涕为笑的软糯声响,带着少女般的娇憨雀跃。

      紧接着,屋内嬉笑声,打闹声传来,细碎又亲昵。

      “端王最坏了,总爱取笑我。”

      “哦?何处最坏?”

      “处处都坏……”

      “还有更坏的。”

      “端王欺负人,不许亲,妾不许你亲。”

      缱绻的调笑声不断从窗棂缝隙飘出,落在寂静的夜色里,字字句句都在凌迟云夫人的心神。

      她立在夜风里,周身寒凉。

      她清晰记得,达穆雅初入端王府的模样。

      彼时二人之间,全然是朝堂和亲的交易制衡,无半分私情。

      萧玦待她永远是公事公办的冷淡疏离,分寸分明。

      那时候,他每月只去达穆雅院中两次,例行公事一般,从未留宿。

      很多时候,哪怕是到了院门口,也会转身离去。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切都变了。

      萧玦去达穆雅院落的次数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一月两次,慢慢变成五次、十次。

      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交易的隔阂,像寻常恩爱夫妻一般,撒娇打趣,这般热烈的温情,是她和萧玦相守三十年,都极少拥有的模样。

      达穆雅比萧玦小了近二十岁,明艳娇憨,萧玦待她,不止是夫君对娇妻的宠爱,更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纵容与偏护。

      云夫人静静垂眸,心底一遍遍自问。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与相伴近三十年的夫君,一步步走到了这般渐行渐远的地步?

      是从皇后当年出手庇护达穆雅开始吗?

      达穆雅不知自己第一个孩子滑胎,连端王都不知晓。

      那一年达穆雅当着皇后的面昏迷,皇后便将她留在宫中,端王去接人也没接到,回来之后态度好像就变了,隐隐在暗示自己什么。

      想来是皇后察觉了一切,让端王知道了达穆雅第一个孩子滑胎的事,知道了自己当年暗暗做的事。

      如今想来,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隐瞒她所有筹谋,许诺旁人后位,冷落结发妻子,偏爱新欢,皆是有迹可循。

      他曾许诺她的后位,如今转头就许给了手握兵权的张家女,他曾许诺给她儿子的储君之位,如今遥遥无期,反倒对达穆雅的幼子百般偏爱,寄予厚望。

      她的儿子,堂堂世子,如今在旁人眼中,早已成了无足轻重,可以随意舍弃的傀儡。

      而这所有的变故,所有的失衡,根源皆在深宫那位南齐来的皇后。

      方才萧玦口中与皇后达成的共识,听着稳妥牢靠,可云夫人清楚那位皇后的心机与手段。

      深宫沉浮,能以南齐外族女子之身,稳坐大梁中宫,护住储君,制衡朝野,绝非善类。

      一纸口头共识,在权力江山面前,轻如鸿毛。

      皇后绝不会心甘情愿看着萧玦夺权登基,拱手让出这万里江山,任由他人颠覆储位。

      这所谓的共识背后,必然藏着无数弯弯绕绕的算计,藏着皇后未说出口的后手与布局。

      同为女人,同为母亲,她最是清楚,一个女人为了护住自己的孩子,能够豁出一切去抗衡。

      皇后绝不会坐以待毙。

      这场皇权博弈,萧玦看似步步为营,可前路满是未知凶险。

      若是萧玦此番夺权失利,满盘皆输。

      那她辛苦半生维系的一切,将会彻底化为乌有。

      到那时,她们母子,终将一无所有。

      ……

      次日,王府晨雾未散。

      云夫人梳洗妥当,一身素色端庄衣裙,寻到正在书房批阅密函的萧玦。

      她立在案前,语气温和恭顺:“有一事恳请。”

      萧玦头也未抬,指尖翻过纸面墨字:“何事?”

      “王妃心中挂念儿子,妾想去宫里一趟,拜见皇后。一来替端王请安,探一探宫中近况,二来也看一看小公子,确认他平安无恙,也好让端王与王妃安心。”

      萧玦闻言,抬眸看向她。

      云氏向来聪慧,若她入宫探探皇后虚实,亦是一桩好事,省去自己另行布局打探的功夫。

      他略一沉吟,颔首应允:“可以。我即刻让人递折入宫。”

      “妾知晓了。”

      ……

      云夫人踏入端宁宫正殿。

      沈令漪端坐主位,一身凤衣,举手投足皆是中宫气度。

      云夫人行跪拜大礼:“妾云氏,参见皇后。”

      “免礼,坐吧。”

      宫人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悄然退至殿外。

      云夫人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率先开口客套:“近日朝堂纷杂,多亏您稳守中宫。”

      沈令漪淡淡应声:“分内之事而已。夫人今日入宫,应当不只是为了客套寒暄。”

      云夫人笑意温婉,顺势接话:“妾确实心有挂念。端王的小公子寄养宫中,不知近来身子可好?性情可还安稳?”

      沈令漪语气从容:“一切安好。稚童聪慧乖巧,饮食起居皆妥帖周全,太子闲暇时常伴他玩耍,二人相处融洽。”

      云夫人微微颔首,放下心来,轻声笑道:“那就好,如此端王与公主,也能彻底安心了。”

      她稍作停顿,话锋轻转,语气闲适,如同闲谈趣事:“妾近日闲居府中,偶翻民间野史杂谈,看到一桩极有意思的旧事,觉得新奇,忍不住想讲与皇后听听。”

      沈令漪抬眸看她:“哦?何种趣事,说来听听。”

      云夫人眉眼温顺:“有一位藩王,意欲入朝辅政,实则暗藏夺权之心。他筹谋许久,暗中调拨三百近卫死士,五千精锐禁军,尽数隐匿于皇城外围街巷之中。此番入皇城,他带心腹朝臣一十六人随行入宫,看似轻车简从,朝见问安,实则外有重兵合围,内有朝臣呼应。”

      “他早已布好局,宫外无千兵士分四列驻扎,分别守住宣仪、重玄、东西长街四大要道,但凡宫内有半点异动,即刻合围封街,截断所有出入通路。随行十六位大臣,皆是提前串通站队之人,入宫之后便会分列朝堂两侧,把控言语风向,逼迫朝局倒向藩王。”

      “除此之外,他还暗中安排五十名暗卫,提前一日潜藏宫墙角落,殿宇回廊之中,隐匿身形,只待藩王一声令下,便可瞬间控制殿内侍卫,掌控整座正殿局势。”

      她说完这段细节详实的故事,轻轻抬眼,笑意浅浅,看似无心闲谈:“您看,这般里应外合,人数分明,布局周密,到最后,天子在睡梦中,可不就被他死死拿捏在掌心。”

      话音落地,沈令漪握着茶盏的指头微微一顿,原本松弛的眉眼彻底沉下来。

      她抬眸直视云夫人,目光穿透了对方温顺的伪装。

      她缓缓放下茶杯,落在几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夫人这是在试探?”

      云夫人心神一凛,立刻俯身离座,双膝跪地,姿态恭谨!

      “妾万万不敢试探,妾自知浅薄,也知晓皇后智计无双。当年达穆雅公主孤身入府,步步维艰,是您中护住她周全,稳住她的根基。时至今日,连端王都被您周旋拿捏,妾区区一介王府妇人,怎敢有半分对抗之心!”

      她微微抬首,眼底褪去所有笑意,只剩恳切与惶恐:“妾今日所言,绝非试探。只求来日大局落定之时,皇后能够垂怜,保全妾与孩儿性命。”

      沈令漪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神色莫测:“你与端王伉俪情深,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吾凭什么信你?”

      云夫人脊背微绷,抬眸望向沈令漪,眼底褪去所有温婉,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坚定的决绝:“皇后也是为人母者,应当最懂,世间最不可估量,便是一位母亲的心。当一个母亲发现枕边人不再可信,为了护住孩儿,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令漪垂眸,沉默片刻,端起清茶,抿了一口。

      “你说的这些,吾就当是听了一段闲话故事。”

      话语却无半分许诺应允。

      云夫人跪在地上,微微抬眸望着端坐高位的皇后,心底反复揣测,一时竟完全看不透这位中宫的真实心思。

      她分不清,皇后是信了她的投诚,还是依旧对她心存戒备,亦或是早已心中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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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作者其他作品,《烧埋银》 ,科幻文《机遇号》 、《机遇号:地球火种》 现代言情《失温》 《吻醒小玫瑰》 《巅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