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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 140 章 140 ...
紫宸殿内药香袅袅,经久不散。
萧昭崚斜倚在龙床之上,久病体虚让他整个人看着清瘦单薄,往日里震慑朝野的凌厉锐气敛去大半,可那双眸子,依旧沉淀着经年帝王的多疑。
他静养多日,看似不问宫闱琐事,实则眼底心里,从未放下过半分朝堂后宫的风吹草动。
今日心绪稍定,他抬手轻唤一声,传了内侍刘掌事入殿。
听见帝王传召,刘掌事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入内,规规矩矩跪在龙榻之下。
“奴婢参见陛下。”
萧昭崚目光淡淡落在他俯首的身影上,声音带着久病过后的沙哑慵懒,自带一股压迫人心的肃杀。
“起来吧。”
刘掌事应声起身,依旧垂首躬身,不敢直视龙颜。
“近日皇后在宫中,都在忙些什么?”萧昭崚轻声发问,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刘掌事心思玲珑,瞬间便懂了帝王的用意。
陛下看似随口问询,实则是暗中探查皇后近日的动向。
她心里早已拿捏好分寸,不敢泄露半分皇后的私密举措,只捡着光明正大,人人可见的宫中小事回话。
“回陛下,皇后操劳六宫琐事,日日规整宫规,核查库房用度,打理各位公主皇子的起居课业,闲暇时便整理陛下的奏章文案,替陛下分类归档,日日守在殿中伺候汤药起居。”
萧昭崚听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她温柔隐忍,待人宽厚,将身边所有近侍宫人尽数收服,个个忠心耿耿,甘愿为她守口如瓶。
“看来,你如今是彻彻底底的皇后身边的人了。”
萧昭崚语气平淡:“朕随口问几句日常动向,你都句句遮掩,半句实话不肯吐露。”
他微微抬眼,目光看着刘掌事低垂的眉眼,话语转冷:“你这般不忠,心向后宫,欺瞒君上,朕是不是该直接处死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掌事双膝一软,再度重重跪地,头颅死死抵在地面上,声音带着必死的决绝。
“陛下息怒,奴婢承蒙皇后多年恩养,为人仆从,忠心主上,是奴婢分内本分,万万不敢反复背叛!陛下若是执意追问,奴婢别无选择,只求陛下赐死!”
她停顿片刻,抬起头,眼底满是赤诚恳切,字字真心:“奴婢敢以性命担保,皇后无论做什么,从来都没有过半分邪念,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护着陛下的子嗣!绝无半分辜负陛下的心思!”
萧昭崚看着她宁死不屈,誓死护主的模样,喉间涌上一阵痒意,克制不住地低低咳嗽了两声。
咳嗽牵动胸腔,气息紊乱了几分。
他微微抬手,语气倦怠无力,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淡淡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今日朕传唤你一事,不许让皇后知晓。若是走漏风声,朕绝不轻饶。”
“奴婢遵旨!”
刘掌事重重叩首,起身之后躬身退步,小心翼翼退出殿外,全程不敢抬头。
殿门合上,隔绝了内外声响。
萧昭崚靠在软枕之上,止不住又低咳了几声,气息愈发虚弱,脸色苍白如雪。
一旁贴身伺候的周云白看得心头发酸,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住帝王的脊背,轻轻替他顺着气息。
“陛下,您慢点,当心龙体。”
萧昭崚缓了许久,才压下喉间的痒意,气息渐渐平稳。
他闭着眼,静静靠在软枕上,良久,才开口:“她是真的觉得朕快要死了。所以,急着给自己和孩子们找后路了。”
周云白闻言心头大骇,连忙垂泪劝慰,声音哽咽:“陛下!万万不会的!您与皇后皇后数年伉俪情深,皇后一心一意陪着陛下,心思全系在陛下身上,断不会有这般心思,陛下千万别多想!”
萧昭崚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平静,只剩一片看透世事的凉薄。
他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无妨,就这样吧。”
多说无益,多猜无益。
人心易变,生死面前,情爱恩宠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
宫中汤药不断调理,或许是心病暂歇,或许是气运未尽,亦或是回光返照,萧昭崚的身体竟奇迹般好转了许多。
往日里缠绵不休的昏沉倦怠尽数褪去,精气神好了许多,面色也回暖不少,不再是那般枯槁惨白的模样,甚至足以支撑他起身梳洗,临朝听政。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尽数跪拜朝拜,人人心底惊疑,看着帝王气色回暖,神色各异,心思百转。
一场早朝安稳落幕,无风起浪。
萧昭崚退朝回宫,换上一身宽松常衣,便坐在御案前独自批阅堆积多日的奏折。
沈令漪一如往日,安静陪在他身侧,替他研墨铺纸,整理奏章,一如数年以来的模样,无可挑剔。
殿内安静祥和,岁月安然,看似是帝后和睦,温情脉脉的寻常光景。
批阅奏折的间隙,萧昭崚忽然停下手中朱笔,侧头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女子。
“近日朕总少见你待在殿中,不见人影,都在忙些什么?”
他语气寻常,如同夫妻闲谈,听不出半分试探。
沈令漪抬眸,从容回话:“六宫琐事繁杂,皇子公主的课业起居,宫中用度规整,各处人事调度,事事都要妾打理核对,故而忙碌。”
她微微俯身:“不过陛下放心,纵使琐事再多,妾也会抽空过来陪着陛下,不会让陛下孤身一人。”
萧昭崚静静听着她滴水不漏的应答,久久没有说话。
他就这般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细细的打量与探究,沉默良久,依旧不开口。
长久的注视太过专注,没有半分温度,莫名带着一股压迫感。
沈令漪被他看得心底微微发紧,心头悄然浮起一丝不安。
她压下心底异动,维持着面上温柔从容的神色,轻声发问:“陛下一直看着妾做什么?可是妾脸上有什么不妥?”
萧昭崚闻言,终于缓缓抬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细腻的脸颊,动作温柔缱绻,带着往日独有的宠溺温情。
触感温热真实,可他眼底的心思,却深沉难测。
“能护顾瑾安危的精锐无数,”他语速缓慢,一字一顿发问,“你为何偏偏要派谢衍护送?谢衍明明是朕送给你的人。”
这话看似寻常问询,实则试探。
沈令漪心头微顿,面上依旧神色如常。
“正因谢衍原来是陛下的人,文武双全,行事稳妥冷静,妾才格外放心。派他护送顾瑾,万无一失。”
萧昭崚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重新转头,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可他心底,早已翻涌无数心思。
她当真只是觉得谢衍最合适?
还是怕这个唯一同时忠于帝后的暗卫,留在深宫之中,窥探到她近日所有的布局与异动,暗中向自己泄露实情?
所以才借着寻医护人的由头,将他远远支开,调离深宫,断了自己的眼线,掩去她所有暗中筹谋的后路?
漪儿,时至今日,你终究是要背叛朕了,对吗?
无数揣测和寒凉,尽数压在心底,不露分毫,只化作眼底一片静默。
身侧的沈令漪,看似平静研墨,心底却早已悄然绷紧。
陛下今日的眼神太过深究,方才的问话也刻意。
她心底隐隐不安,一个念头不断盘旋。
陛下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是否已经知道了她深夜私会端王,暗中布局,另寻后路的所有事?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共处一室,眼前是朝夕相伴的彼此,心底却是咫尺天涯的隔阂。
良久,沈令漪压下心底所有慌乱,收敛心神,俯身指着御案上一堆人事升迁的奏章,主动转移话题,替他分担政务。
“陛下,这一批是朝中臣子的升迁调任折子,妾近日代为整理核对过,其中有两人品性才干俱佳,值得重用提拔,陛下可以细看一番。”
萧昭崚抬眸,目光落在奏章之上,淡淡开口:“你说说看,是哪两人,你觉得好在哪里?”
“其一乃是寒门文官,出身清贫,无家世无靠山,凭一己之才科举入仕,为官清廉正直,做事勤恳稳妥,政务娴熟,从不结党营私,如今兵部侍郎一职空缺,此人足以胜任,可破格提拔补位。”
沈令漪条理清晰,缓缓道来,字字公允。
“其二乃是武官林逸,现任监门中郎将,常年驻守宫门,恪尽职守,勇武过人,心性忠诚沉稳。如今右监门大将军空缺,宫门禁卫调度缺人,此人资历品性皆够,正好顺势擢升,镇守宫门。”
萧昭崚低头,逐一看过两人的履历卷宗,又抬眼深深看了身侧的女子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意味不明。
“看来,你如今比朕,更懂朝堂人事,臣子品性了。”
沈令漪微微垂眸,语气谦和。
“是陛下信任,让妾代为打理公务,日日耳濡目染,才略懂一二。妾只是替陛下稍稍分忧罢了。最终决断权依旧在陛下手中,若是陛下觉得不妥,妾绝不多言半句。”
萧昭崚看着她这般妥帖懂事,挑不出半分错处的模样,心底的复杂更甚。
他轻轻点头:“可行,眼光不错。这两人,便依你所言,即刻拟旨升迁。”
说完这话,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久病的身躯终究撑不住连日操劳,一阵浓重的倦怠感涌上心头。
他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沈令漪见状,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扶着他的手臂,温柔搀扶他起身。
“陛下劳累了,暂且回床歇息片刻吧,政务不急一时。”
她小心翼翼将人扶至床榻躺好,轻轻替他盖好锦被,动作一如既往的体贴入微。
萧昭崚静静躺着,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的力道牢牢扣着她的,不肯松开。
他睁着眼,静静看着头顶的帐幔,沉默许久,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忐忑,像是在求证一句毕生所求的答案。
“漪儿,你不会背叛朕,对不对?”
沈令漪心口微涩,压下心底所有的慌张,轻轻点头,温柔应声:“陛下安心睡吧。妾在这里陪着陛下,不离不弃。”
萧昭崚看着她温柔的眉眼,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握着她手的力道缓缓放松,眼底的沉沉猜忌与疲惫渐渐褪去。
连日操劳加之心绪起伏,倦意彻底席卷而来,他缓缓闭上双眼,呼吸渐渐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待帝王彻底睡熟,眉眼安稳,呼吸均匀,再无半分苏醒的迹象,沈令漪才抽回自己的手。
她俯身,静静看着他清瘦苍白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他微凉的眉眼,动作轻柔无声,心底百感交集。
良久,她直起身,轻轻为他掖好被角,确认他安稳无虞之后,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转身离开寝殿。
走出紫宸殿大门,殿外的风微凉,吹散了殿内温情脉脉的假象。
她抬步走出廊下,看见静静候在暗处的刘掌事,脚步未停,声音压低。
“备好出宫车马,低调行事,我要带太子出宫一趟。全程隐秘,封锁所有消息。”
刘掌事垂首躬身,神色肃穆,应声利落:“奴婢遵命。”
……
出宫马车裹着厚重的青布帷幔,半点无皇家仪仗的声势。
沈令漪头戴素色斗笠,轻纱垂落,遮住眉眼容颜,一身寻常素衣,低调至极,无人能辨身份。
今日她携太子悄然离宫,目的地是平南大将军府。
平南大将军张竟元,是大梁两朝元老,先帝托孤重臣,更是当今陛下萧昭崚少年登基,坐稳帝位的最大依仗。
昔年朝野动荡,是张竟元替年幼的帝王扫平一切障碍,稳住摇摇欲坠的大梁江山。
数十年戎马沙场,战功赫赫,威望滔天,军中半数老将皆出自其门下。
只是如今年岁已高,筋骨衰退,不堪常年征战奔波,便渐渐退居幕后,将手中兵权,麾下铁骑,慢慢移交大儿张承业。
张承业年少从军,随父征战,杀伐果断,沉稳有度,掌平南军大半实权。
马车稳稳停在将军府后巷僻静侧门,无车马喧哗,人流驻足。
刘掌事先行下车探查四周,确认无人盯梢,才侧身扶着沈令漪与太子下车。
沈令漪牵着太子的小手,悄无声息踏入将军府。
府内下人早已被提前遣散清场,整条回廊院落空空荡荡,安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
张竟元,张承业父子二人早已等候在内院正堂,得知皇后到来,心底清楚其中厉害。
老将军一身家常素色锦袍,须发发白,身姿依旧挺拔硬朗,自带半生沙场沉淀的威严正气,眉眼刚正,性情直爽刚烈,从不屑文臣弯弯绕绕的算计。
张承业一身身形英挺,眉眼沉稳内敛,心思远比其父缜密迂回。
两人快步上前,依循君臣礼数躬身行礼,却也暗藏戒备。
“臣,参见皇后。”
“免礼。”沈令漪声音清淡,抬手淡淡示意,没有半分皇后居高临下的强势,“今日私访,不合规制,故而隐秘前来,还望二位将军海涵。”
张竟元起身,目光沉沉看着她,心底疑虑重重,挥手吩咐院内所有下人退至百米之外,不许靠近半步。
正当几人准备移步内室密谈之际,侧边花园回廊处,忽然跑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十一岁的小姑娘,一身浅粉色家常布裙,眉眼清丽灵动,身姿窈窕纤秀,自幼长在武将世家,无太多规矩束缚,性子活泼,小小年纪已然初具亭亭玉立的模样,灵气逼人。
这是张竟元最疼爱的小孙女,张柔。
小姑娘不知家中来了贵客,只自顾自拿着手中的绒毛小毽,蹦蹦跳跳跑过回廊,眉眼鲜活,无忧无虑。
一旁的太子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又欢喜,主动上前几步,软糯出声。
“姐姐,你要玩吗?我陪你一起。”
张柔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眉目俊秀,气质温软的小弟弟,也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小孩子瞬间凑到一处,天真烂漫,毫无隔阂。
一旁的张竟元见状,脸色微沉,当即沉声低喝一声:“柔儿,不得无礼,速速退下!”
武将世家,虽不如文臣有诸多繁文缛节,可也需知君臣尊卑,贸然直面皇后,亲近储君,乃是大忌。
小姑娘瞬间停住脚步,眼底带着一丝怯意,捏着毽子的小手微微收紧,正要乖乖退开。
一旁的沈令漪见状,适时开口阻拦,语气温和包容,全然没有宫廷尊卑的冷硬。
“无妨,孩子天性烂漫,不必拘这些世俗规矩。左右我们也要密谈许久,枯燥乏味,让两个孩子一处玩耍作伴,热闹些也好。”
张竟元闻言,神色稍缓,不再呵斥,默许下来。
两个孩童得了准许,愈发自在,手拉着手跑向花园深处,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一阵阵传过来,干净纯粹,不染半分朝堂权谋的污浊。
沈令漪目光淡淡扫过孩童嬉闹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转瞬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前父子二人。
“二位将军,移步内室细说吧。”
三人踏入密闭内室,房门紧闭,落栓上锁,彻底隔绝内外,风声不闻,人影不见。
张竟元率先开口,语气刚正直白,带着武将特有的不绕弯子的直率,也带着几分隐隐的责备戒备。
“皇后私自离宫,暗访臣子府邸,不合礼制,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于皇后名声,于东宫储位,皆是大害。不知皇后今日铤而走险,究竟所为何事?”
沈令漪从容落座,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卑不亢,坦然回话。
“老将军半生沙场,铁血铮铮,乃是纯粹习武之人,怎么如今也学起文臣那套迂腐规矩、繁文缛节来了?”
一句话轻轻卸下对方的戒备,语气松弛,却暗藏底气。
张竟元闻言一怔,随即坦然颔首,不再纠结规制对错,直言问道:“那臣便直问了,皇后前来,究竟所求何事?”
沈令漪收起所有闲散神色,开门见山。
“陛下龙体日渐衰败,一日弱过一日,时日已然无多。只求二位将军,日后鼎力支持太子,只要有二位与铁骑坐镇拥护,我儿的江山,便能稳当。”
话音落地,张竟元脸色一沉,眉眼间瞬间涌上浓重的怒意与不悦,脊背微微挺直,语气凛然刚正。
“皇后此言太过荒唐!陛下尚在人世,龙体虽恙,却并未大行,如今妄论帝崩,预谋储权,是置君上于何地?皇后此话,未免太过无情!”
老将军忠心耿耿,半生唯忠帝王,闻言本能抵触,满心不忿。
沈令漪神色未变,不慌不忙,静静看着动怒的老将军。
“我知晓,您是陛下最忠心的臣子。当年陛下幼年登基,诸王虎视眈眈,是您挺身而出,为陛下守住万里江山,陛下这一生,最敬的人,便是您。”
话锋一转:“可忠君,要忠于现世,不能困于过往。人终有生死,陛下如今撑不了许久,这万里江山总要有人承接。我今日前来,只是提前面对早已注定的现实。”
一旁沉默许久的张承业开口,语气沉稳中立。
“陛下早已明立储君,东宫名正言顺。只要太子殿下无过,臣子自当恪守本分,此为人臣之道,无需皇后多言。”
这话是标准答案,却也是最敷衍的客套话。
沈令漪闻言轻轻一笑。
“何必与我说这些台面空话,今日无人在外,不必演君臣大义,只谈利弊人心。我知道,满朝文武,忠心的只有当今陛下一人。尤其是武将,随陛下与南齐血战。太子身上流着一半南齐血脉。陛下一旦撒手人寰,到那时,军中上下有不服,世家宗室有猜忌,你们想要另立新君,是大势所趋,我尽数都理解。”
她坦然承认所有劣势,不遮掩回避,反倒让张氏父子神色微动。
张竟元抬手缓缓捋着颔下花白长须,眼底怒意褪去,只剩深沉审慎,语气淡淡:“皇后既然知晓其中利害,那今日前来游说,又有何意义?”
沈令漪抬眼,目光坚定:“蝼蚁尚且贪生,鱼入绝境更要垂死挣扎。我是大梁皇后,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绝境在前,不甘愿束手待毙。世人皆以为我是南齐人,必心系故国,可嫁的是大梁帝王,生的是大梁皇子,我的荣辱基业,尽数扎根大梁。太子更是陛下亲生骨血,南齐血脉不过是旁人攻讦的借口。张家世代将门,能长盛不衰,靠的不是愚忠死守,而是审时度势智慧。今日我来,只求张家一个恩典。”
话音落下,她转头透过窗棂,看向庭院花园。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和煦,太子与张柔两个孩童依旧手拉着手,追着蝴蝶嬉闹奔跑,清脆的笑声阵阵传来,干净纯粹,无忧无虑,一派天真和睦。
沈令漪眼底浮出一抹温和笑意。
“柔儿落落大方,一看便是福寿绵长,贵不可言的好孩子。若是能成为太子妃,来日登临后位,母仪天下,那张家便不再只是戍守边疆的将门世家,更是帝室姻亲。”
这一句话落下,内室气氛瞬间彻底变了。
张氏父子同时抬眼,两两对视一眼,眼底皆有震动,父子二人眸光交汇,无声交流,各自心思流转。
张竟元性格直率坦荡,不藏心思,轻叹一声,直言道:“皇后给出的许诺,的确诱人,可臣依旧要说一句实在话。若是陛下大行之后,太子殿下根基太弱,人心不服,储位倾覆,那所谓的皇后之位,不过是镜花水月,毫无用处,反倒会拖累张家。”
沈令漪:“只要张家父子与铁骑鼎力拥护,我儿凭什么坐不稳?”
张竟元微微摇头,依旧审慎:“论朝野声望,宗室人心,年幼太子远远不及端王。仅凭我一门兵权,未必能逆势改局。”
说到此处,老将军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坦然道出心底底牌。
“再者,臣膝下尚有一女,正当妙龄,品貌端庄,家世显赫。若论联姻固权,匹配新君,按资历辈分,也该是臣的女儿优先,轮不到懵懂的小孙女。”
这话一出,一旁的张承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淡淡扫过父亲,随即低头沉默,没有插话反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认同。
这一丝极其细微的父子分歧,转瞬即逝,却被心思敏锐的沈令漪精准捕捉,尽收眼底。
她心底了然,面上笑意更甚,从容接话。
“老将军所言极是,只是如今端王府后院已定,云夫人相伴多年,情分深重,育有子嗣,根基稳固,是端王心尖之人。更有达穆雅公主联姻。来日端王若是登基,皇后之位,要么是云氏原配,要么是和亲公主。”
张竟元闻言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带着武将的傲气与自负。
“那又如何?朝堂江山,终究是实力说了算!谁手握兵权实权,谁的女儿便能登临后位!区区云氏,异族公主,论家世底蕴,兵权靠山,岂能与我将门嫡女相较?”
沈令漪轻轻点头,顺势顺水推舟。
“将军坦荡霸气,果然不愧沙场老将。看来将军心中,早已权衡利弊。”
张竟元收敛笑意,神色归于严肃,最终给出了自己的底线答复。
“皇后不必再多费口舌游说。臣一生忠于陛下,此生不负君恩。只要臣在世一日,便不会主动加害陛下子嗣。来日朝堂若是真有大变,皇后大可安心保全自身,安稳做你的太后,亦或是太妃,臣绝不会落井下石,仅此而已。”
这是老将军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沈令漪心中了然,知道老将军性情刚正,底线极强,一时难以彻底撬动,见好就收,不再强求。
她缓缓起身:“既如此,今日多谢老将军坦诚相待。时辰不早,不宜久离,我便先行告辞。”
张承业即刻起身,主动拱手:“臣送皇后至府门。”
老将军留在内室沉思权衡,张承业独自护送皇后向外走去。
穿过庭院花园,依旧能看见两个孩子依依不舍的模样。
夕阳余晖洒落,金色柔光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画面温柔动人。
张柔紧紧攥着太子的小手,眼底满是不舍,小声软糯问道:“你以后还会来陪我玩吗?我们还能再见吗?”
太子认认真真看着她,语气纯真又郑重:“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但是我很想再和你玩,我一定会想着你的。”
沈令漪静静看着这一幕温柔天真的画面,转头看向身侧沉稳内敛的张承业,压低声音。
“张将军,令尊年事已高,难免瞻前顾后。可你正值壮年,眼界该放得更长远。令妹纵然好,可终究是后来之人。端王府云氏相伴多年,育有子嗣、情分根深蒂固,即便你妹妹入宫为后,也永远压不过原配根基,日后所出子嗣,也未必能争得过端王现有子嗣。锦上添花的后来缘分,如何比得上眼下独一无二,自幼相守的青梅竹马?”
她目光再次落向花园里牵手嬉闹的两个孩子,“将军聪慧,定然想得明白其中利弊。”
张承业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拱手,神色郑重:“皇后慢走。臣……心里有数。”
沈令漪不再多言,轻轻颔首,放下斗笠轻纱,遮住容颜,转身稳步踏出将军府门,登上低调马车,悄然离去。
马车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再无踪迹。
张承业独自立在府门口,目送车影远去,良久,才转身走回后院花园。
此时夕阳落尽,晚风微凉,府中安静下来,张柔正乖乖站在花树下,小手攥着衣角,眼底还带着方才离别淡淡的失落。
张承业走上前,弯腰蹲下,温柔看着自己的掌上明珠,语气温和宠溺。
“柔儿,方才那个弟弟,你喜欢他吗?”
小姑娘立刻用力点头,满眼真心欢喜。
“喜欢!他长得好看,处处都让着我,和他玩特别开心,要是能经常跟他玩就好了!”
张承业看着女儿纯粹天真的笑脸,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与笃定,轻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喜欢就好,你会再见到他的。”
……
一路颠簸,马车平稳驶回皇宫外围僻静通道。
帷幔密闭的马车之内,暖意安稳。
沈令漪张开双臂,轻轻将小小的太子紧紧拥入怀中,搂住他单薄的小身子。
太子乖乖靠在母后温暖的怀抱里,小脸带着孩童纯粹的得意与雀跃,仰起头,软糯邀功。
“母后,儿臣今日表现得好不好?”
沈令漪低头,看着怀中懂事的幼子,眼底盛满欣慰,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轻声夸赞。
“我的皇儿做得极好。虽然她比你大三岁,你却处处谦让呵护,母后都看在眼里。小小年纪,便懂顺势结缘,笼络人心,不负母后所托。”
出宫前,皇后特意叮嘱太子:“我儿你要记住,若是在府中见了将军的小孙女,无论她是何秉性,你一定要讨好她,这事关我们母子和你两个姐姐的生死。”
太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依偎在母后怀中,安稳又踏实。
……
回宫之后,夜色彻底笼罩皇城,灯火稀疏,处处透着压抑。
沈令漪屏退了殿中所有宫人,只留刘掌事一人在外值守,封锁所有通路,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窃听只言片语。
白日里她已稳住平南将军府这一方外围兵权,如今深宫禁卫,宫门防务的核心兵权,是她必须牢牢攥在手中的最后一道屏障。
一道隐秘懿旨悄然传出,绕过帝王眼线,直达宫门禁军驻地。
右监门大将军林逸,深夜奉密诏,只身悄无声息踏入后宫偏殿。
如今的林逸,早已不是昔日不起眼的中郎将。
经皇后举荐,帝王亲批,他一跃擢升为掌宫门禁卫实权的监门大将军,总辖宫门值守,宫禁巡查、宫内兵甲调度,把控深宫出入命脉的人。
他一身禁军铠甲,挺拔英挺,踏入静室的那一刻,即刻躬身跪地,重重叩首,带着满心赤诚与感激。
往日他出身低微,无靠山无根基,一步一步摸爬滚打,触犯宫规险些获罪,皆是皇后暗中保全,不仅从未追责问罪,反倒给了他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前程权柄。
林逸垂首跪地,声音恳切厚重:“臣叩谢皇后皇后再造之恩!臣一介武夫,得皇后保全,破格擢升,方能有今日,此恩臣毕生不敢忘!”
沈令漪端坐椅上,目光淡淡落在跪地的硬朗身影上,不急不缓。
“林逸,你不必口头谢恩。吾免你死罪,提拔你,是因为你心性沉稳,忠心可托,是守得住秘密的人。”
她微微前倾身子,眼底神色凝重了些。
“如今,吾有一件天大的要事托付于你。此事只能你一人知晓,不得告知第二人。这件事,系你性命,也系你心爱之人兰心的安危死活,更系大梁兴亡,容不得半分差错。”
林逸闻言,瞬间感知到此事的千钧重量。
没有半分迟疑,林逸重重俯身,额头狠狠抵在地面上。
“臣!谨遵皇后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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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其他作品,《晋阳乐》 ,科幻文《机遇号》 、《机遇号:地球火种》 现代言情《失温》 《吻醒小玫瑰》 《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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