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你的名字 原来你的名 ...
-
今天好似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风透过窗吹在皮肤上,是一层薄薄的凉。
天空还未亮,是淡淡的灰,连云都懒得动,安安静静地浮在空中,像被人遗忘的纸。
我收拾好一切后拎着书包打开房门走向客厅喝水。
“钦昭。”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才发现她,她估计早就起了,不然我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她站在餐桌旁,眼底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看见我,声音轻轻的:“钦昭,早餐妈做好了,你过来吃完再去学校吧。”
我没有看她,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轻轻照在地上。
窗外的香樟绿意正浓,九月的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细微斑驳的光点,明明有光,却一点也不亮。
这时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地飞到栏杆上发出声响,我放下杯子看了一眼表:“不用,赶时间。”
我声音平淡,没有一丝起伏。
“可是不吃东西对胃不好……”
她上前一小步,语气里带着近乎恳求的软:“现在还早呢,先去吃妈给你做的早餐吧?”
我侧过头,淡淡扫了她一眼,拒绝了她的提议:“文叔已经在楼下等了。”
那一眼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却足够她把后面所有的话都咽回去。
她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脸上是那种被拒之门外的落寞,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我没再停留,单肩背起包,走到玄关处换鞋:“以后别起这么早做早餐了,等小鱼起床再做吧。”
实际上是让她别再给我准备早餐了,这迟到了十七年的关心,我不渴望,也不需要。
所以她不需要因为想和我拉近关系而这样大费周章。
话毕,我不再理会她,到了楼下上了王叔的车。
文叔的车永远准时停在楼下,他是负责接送我的司机,和我认识了十年之久。
虽然父亲对我态度不好,但好在我不需要担心钱的问题。
车子平稳地驶入街道,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不想装。
到学校的时候太阳早已爬高,阳光照在“秋林二中”四个金字上刺出一片耀眼的金光,周围的校友也陆陆续续踏进校园。
高二分班后的校园,处处都是陌生又熟悉的喧嚣,有人为分到理科重点班松一口气,有人为文科班的新环境好奇打量,而我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
我被分在理科一班。
从高一到现在,我始终保持着一贯的冷淡,不主动搭话,不参与议论,不凑热闹,只守着自己一方课桌,安静做题。
这时的班级已经闹得底朝天了,完全没有高二分完班的陌生感,同学们有说有笑,眼熟或陌生的人见到我会打招呼。
“昭哥早!”
我朝他们轻轻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时还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掏出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下一个字。
过了一会,身旁的椅子被拉开,带着一阵清晨凉风,杜陵州把书包一扔,大大咧咧坐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散漫样子。
我们是初中一路上来的同学,一个假期没见,他还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也是为数不多能待在我身边、不会被我赶走的人。
但也仅此而已。
“燕大才子,一个假期没见,倒是一点没变。”
他侧过头看我,吊儿郎当的,见我这样,他的语气故意地夹了起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有没有想我?”
这人净喜欢出其不意地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早已习惯。
我眼皮都没抬,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冷冷道:“不想。杜陵川,正常说话。”
“真狠,好歹五年哥们儿,每次都对我这么冷漠,真不够兄弟。”
杜陵州啧了一声,却也不生气,转而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凑过来:“跟你说个大事,你知道吗,那个校霸他学文!”
我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疑惑道:“学文怎么了?”
他说的校霸我没见过,但听说过。
听说他经常打架,所以浑身是伤。
听说他经常翘课,所以高一时在风评最差的十班。
我对他几乎没有印象,只模糊记得有人说他是个长得好看、脾气冷的人,身边总绕着不少议论。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这学期分班,他居然选了文科。”杜陵州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还以为他铁定理科,听说他数理成绩一点不差,结果直接去了五班——文科重点班。”
我淡淡应了一声:“跟我无关。”
我不会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你就这反应?”杜陵州一脸无语:“全校多少人等着看他选什么,你倒好,半点波澜没有。”
我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平稳地写下一道公式:“没必要。”
没必要关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杜陵州知道我的性子,耸耸肩,不再多言,只是转头和周围的人继续聊起了“他”的事。
什么性格冷、不爱说话、看着不好惹、长得好看、独来独往……
那些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里,我没有抬头,也没有在意。
直到课间,白樱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到我桌前。
她也是我初中同学,性子安静懂事,一个假期没见,依旧温和有礼,从不会过分打扰我,跟杜陵川也是好朋友。
在所有同学和朋友里,她是最让我放松的一个。
“钦昭,老师让我把这个给你,说你适合练练这种题型的。”
她轻轻放下在最上面的习题册。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
白樱笑了笑,目光下意识往窗外扫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我刚才在走廊看见他了,他真的在文科班,还是重点班。”
这个“他”指的就是那个校霸。
我抬眼:“嗯。”
我想:他虽然风评不好,但也是个学霸。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
白樱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却又很真诚:“就是看着太冷了,跟你一样。我不敢靠近。”
我没评价,只是收回目光。
好看不好看,冷不冷,都与我无关。
可不知为何,那之后的几节课,我做题的速度,慢了几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天晚上蛋糕店的画面。
那个戴着口罩、笨拙地挤着奶油花、因为自己挤的奶油丑而脸红的少年。
我记得那双眼睛干净又好看,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句支支吾吾的“生日快乐”。
只是那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问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会不会在某天遇见他。
……
傻子吗?我自嘲道想。
想这些干什么?
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
我压下那些无关紧要的念头,继续埋首书本,我燕钦昭,不会因为一个特别的人,就乱了步调。
一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我收拾得慢,等到起身时,走廊已经安静了不少。
“燕大才子,我先走啦?”
杜陵川朝我随意地挥挥手。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嗯。”
杜陵川“啧”了一声:“你怎么连句再见都不会说?真是冷漠的男人。”
哦。
“再见。”
杜陵川:“……再见!”
等他走后,我抱着几本书,没有立刻离校,而是沿着教学楼后的小路慢慢走,准备去图书馆。
这条路少有人来,所以一直很清静,旁边有一片小花坛,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走着走着,我听见几声极轻的猫叫。
这里有猫。
我顿住脚步,朝花坛望去,下一秒,目光微微一滞。
花坛边蹲着一个少年,身形清瘦挺拔,肩线利落,校服穿在他身上,干净又好看。
我只能看到侧脸。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投下浅淡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眉骨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色偏浅。
他皮肤很白,在夕阳下近乎透明,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又易碎的气质。
这是……那个校霸?
我根据这长相和气质,猜想他是什么人。
他不像其他人说的那样,他是干净、清冷、好看得让人不敢轻易直视的少年。
可我总觉得他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掰着火腿肠,一小块一小块放在地上,喂着几只缩在角落的流浪猫,动作轻得不像话,生怕惊扰到那一点小小的生命。
他太专注,没有立刻发现我。
直到一只小猫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他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足够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也就在这时,他无意间抬起头转向我这边,目光直直撞进我的眼里,四目相对。
空气,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我一愣:是他……
他也明显一僵,整个人都绷住了。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一丝无措,还有一点被撞破心事的局促。
他飞快地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放在身侧,连呼吸都像是轻了几分。
我很快就冷静下来,站在原地,没有靠近,没有离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冷淡,无波,无澜。
可我的心里,却清晰地认出了他——
这是昨天那个在蛋糕店里,劝我别办会员卡、最后想送我一个蓝色小鱼蛋糕却被我拒绝用钱买下来的少年。
也是今天我想的那个不知道名字的那个少年。
本来想着和他见面就真的见到了啊,原来某一天想见到他就是今天。
我莫名感到心安:原来我一直想见他,原来我们是同个学校的。
我见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姿笔直,却莫名透着一点紧张。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几秒的沉默,被风吹得轻轻拉长。
他先动了。
有些不自然地往前走了一小步,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声音偏低、偏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是你。”
他认出了我。
我也认出了他。
不是传闻,不是旧印象,是昨天傍晚,真真切切打过照面的人。
我不善言辞,没有多余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像是松了一小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眼尾微微泛红,垂着眼不敢长时间看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对了,昨天的事……谢谢你啊。”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有些难为情。
昨天晚上,我在他打工的蛋糕店里,执意买下了他亲手做的、用来练手的蓝色小鱼蛋糕,还留了一百块钱给他。
他说要省几顿饭钱攒回来,我却只说了一句“不行”,拎着蛋糕就走了。
最后,他叫住了我,支支吾吾地对我说了“谢谢”和“生日快乐”……
“不客气。”我语气平静。
他却像是早有准备,微微抬手,将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递到我面前,指尖微微发颤,眼神认真又固执。
“这个是我去兑的散钱……剩下的还给你。”
“我不喜欢欠别人。”他说得很慢,有些支支吾吾,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明明是旁人眼里不好惹的校霸,此刻站在我面前,却像一只紧张又乖巧的小猫,连抬头都小心翼翼。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钱,又看了一眼他紧绷的侧脸。
沉默几秒,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
他的手很凉,在碰到的那一瞬,明显一颤,飞快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死死攥着,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我把钱随手放进口袋,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空气又安静下来。
他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令我很意外。
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篮球,他好像也不喜欢热闹。
不尴尬,不友好,不亲近,只是两个同样不习惯热闹的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站在一起。
我说:“对了,蛋糕很好吃。”
这是我最真实的评价。
“谢谢。”
风轻轻吹过,猫在脚边轻轻叫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我面前,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安静又乖巧。
冷,好看,干净,又藏着软。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一个陌生人。
他像是想起什么,再次抬起眼,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辨认,声音依旧轻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他相撞,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燕钦昭。”
他轻轻重复一遍,像是在心里默念记下,然后微微抬头,看着我,声音清浅,一字一顿:“夏锦安。”
九月的夕阳,落在香樟叶上,落在小猫身上,落在两个刚刚正式认识的少年身上。
燕钦昭。
夏锦安。
我默默在心里念着。
原来你的名字,叫夏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