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禄千山

1、特别的人 我只知道我

　　咚咚咚，门被敲响，母亲走了进来问：“钦昭，明天是小鱼生日，我们今天提前过了吧？”

　　我正收拾着衣服，闻言看了一眼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妹妹，想：小鱼什么时候生日问我有什么用？

　　小雨的生日都是她操办的，这次怎么反常地来问我了？

　　我无视她的视线，然后淡淡地说：“你问小鱼。”

　　“小鱼？”母亲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妹妹疑惑道：“你不是和同学逛街吗？”

　　我一边将衣服放进衣柜里一边听她们讲话。

　　“是要去逛街呀，可是他们都有哥哥姐姐陪……”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无非就是想让我陪她去逛街，母亲自然也听出来了：“可是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钦昭不还是不能出去？”

　　小鱼的声音越来越小：“这次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想让哥哥陪我……”

　　母亲却打断她的话：“没见哥哥忙着呢？”

　　我不想小鱼难堪，关上衣柜说：“我忙完了。”

　　本来也没什么好忙的，只是收拾一下衣服。

　　“你……”

　　母亲话没说完就止住了，但不知想的什么，最终还是答应了。

　　“那我们走啦！”

　　小鱼高兴地拉着我的手臂走出去，母亲见我们这样无奈地笑了一下，目送我们离开：“注意安全啊，钦昭看好妹妹。”

　　小鱼大声回复：“我们知道啦——”

　　现在虽正值秋季，气温却像夏末，夜晚的风都带着一丝闷热。

　　迎秋街离家不远，一会儿就到了。前面有几个与小鱼年纪相仿的女孩，像在等什么人。

　　估计她们就是小鱼的朋友了。

　　不是说他们都有哥哥姐姐陪么？

　　我抿了下唇，将小鱼拉到一边。

　　余光瞥见那几个女孩看我的表情欲言又止，又一脸惊讶。

　　我自然不会管这些，我问小鱼：“为什么骗人？”

　　小鱼明显颤一下，吞吞吐吐地说：“哥，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她垂着眸，手无意识地抠着。

　　“你好久没在放假的时候出来玩了，今天爸爸不在我才想骗你出来玩的……我也是真的想让你陪我出来玩，你别怪我……”

　　我认真听她把话讲完，心里一阵暖流，我揉了揉她的头，说：“我没怪你。”

　　父亲自我出生以来就很厌倦，我就连我的名字——燕钦昭，也是他从广告单上随便挑两个字取的名。

　　自我记事那年起，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父亲每次看我的眼神。

　　我刚开始以为是我不够乖。

　　当其他同龄的孩子嬉笑着玩耍的时候，我在家里学做家务。

　　偶尔做累了或无聊了我才会趴在窗边看楼下的孩子玩耍。

　　直到听了无数遍其他大人的“你真乖”，我才意识到，不是因为我不乖父亲才讨厌我的。

　　难道是因为我的性别？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有了这个想法后我开始拒绝母亲带我去剪发，偷偷留长发。

　　当时我的长相也挺适合长发的因为我经常听那些阿姨说：“你们家钦昭要是放在古代呀，一定是个长发美男。”

　　可即使是这样父亲对我的态度也没有丝毫变化。

　　并且在那一年母亲产下妹妹，只见父亲全程合不拢嘴，一会儿摸摸她的脸，一会儿逗她笑。

　　问道取什么名时，他从公文包里套出了一本散文诗集，寻找与这天相同时间发布的散文。

　　“我们女儿就叫燕轻鱼吧，小名叫小鱼。”

　　燕轻鱼，小鱼。

　　我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心想这名字真好听。

　　当我以为小鱼的名字也是随便找两个字的时候，母亲躺在床上问出了和当年生我时一样的话：“有什么寓意么？”

　　可父亲的话却和母亲当时告诉我的完全不一样了：“当然有了，轻鱼，每天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鱼儿。”

　　原来也不是因为我的性别，父亲只是讨厌我，没有理由。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讨厌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正当我出神之际，母亲叫了我一声：“钦昭，你过来，妹妹叫你呢。”

　　我回过神来看小鱼，小鱼看着我张开手咿呀咿呀地说着什么。

　　我走到母亲床边进去了观察她，她和母亲长得很像，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我回去后将那留了半年的长发剪了。

　　小鱼和我的性格相反，她爱笑、活泼，确实是一条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鱼儿。

　　她喜欢出去玩，喜欢新鲜事物，爸妈总是陪她出去玩。

　　有时小鱼想带上我，总是被父亲拒绝。

　　理由就是“我”不喜欢出去玩，母亲也是怎么觉得的。

　　可是……

　　在那之后我大多是一个人，我常常望着除我之外空无一人的房子发呆，又默默地回到房间学习。

　　久而久之，我真的对什么都感到无趣了。

　　人们总说家是最温暖的地方，可我却感受不到的温暖，只有一丝不属于我的余温在我身上短暂的停留……

　　“那，哥，我先走啦？”

　　小鱼就我没怪她松了口气，看了一眼还在等她的朋友们，说。

　　“嗯。”

　　“对了哥，不是说今天我提前过生日吗？我们八点就回家吧。”

　　因为父亲八点半就回来了……

　　“好。”

　　小鱼刚要走，又想起什么似地转身对我说：“哥你好好玩，不用担心我。一会我们再一起回家。”

　　“知道了。”

　　等她们走以后我才逛了起来，街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照亮了整条街，人不算少了，却添了几分热闹。

　　小鱼今晚要过生日，我准备去买个蛋糕给她。

　　我见不远处有一家蛋糕店，于是开门走了进去，挂着的风铃叮当响了几声。

　　这个时候的蛋糕店没什么客人，连店员也只有一个。

　　这个店员戴着白色口罩，低着眸在一个小蛋糕上挤奶油，动作笨拙极了，却格外认真。

　　他的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我不禁疑惑：都快开学了还在打暑假工么？

　　“欢迎光临。”

　　他注意到我了，放下挤奶油的袋子看着我问道：“你需要什么？”

　　我扫了一眼蛋糕柜。

　　小鱼喜欢蓝色，加上爸妈不喜欢吃甜的，所以她每次生日我都会买一个蓝色的小蛋糕给她。

　　可这蛋糕柜里，什么颜色的奶油都有，就是没有蓝色的。

　　“那个蛋糕卖么？”

　　我指向他刚挤奶油的蛋糕，因为只有它刚好是蓝色的。

　　“可以……但是……”

　　我见他耳尖红了一片，半天也没把原因说出口。

　　“我奶油挤得太丑了，要不你换个？”

　　他终于把原因说出来了，耳尖早就红透了：“我刚学挤奶油花，刚好拿它练手……”

　　他可能没想到会有人放着精致好看的蛋糕不买来买他这个拿来练手的丑蛋糕。

　　我竟觉得他这个反应有些可爱，偏过头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他拔高音量瞪了我一眼，又软下来，双手撑在蛋糕柜上，一只手的手指轻轻地敲着玻璃面，解释道。

　　“这里面的蛋糕比我这个便宜又好看，我觉得你没必要买个又贵又难看的蛋糕。”

　　我却只注意到他的手：他的双手布满茧，在白皙细长的手上尤为刺眼。

　　这人干过不少活——我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同情心作祟，我向他提出要在这办会员卡。

　　“你……”

　　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又向某处瞥了一眼——那是监控所在的地方。

　　难道有人时时刻刻盯着监控？

　　“你过来点。”

　　话是这么说的，靠近的却是他。

　　“太远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了过去，那张脸清清楚楚的撞进了我的眼里。

　　虽然只能看见眼睛，但我能想象到口罩下的脸长什么样。

　　我愣愣地看着他，心脏猛地一跳，脑子一片空白。

　　“我劝你想清楚再办，在这里办了准吃亏，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在我耳边小声告诫，语气凶凶的，跟威胁人似的。

　　“为什么？”

　　我强装镇定压低声音问，心跳声却压不住，耳尖一片滚烫。

　　“因为这里的蛋糕又贵又难吃。”

　　他在我耳边不留情面地扒了这家蛋糕店的老底，说完之后他还疑惑地问：“你心跳怎么这么快啊？”

　　“被你的真相吓到了。”

　　我一开始先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他这个动作心跳加速。

　　“不然怎么没人呢，看看前边的蛋糕店哪个不是客人超过十个人的？”

　　没想到这人上一秒还在给我推荐柜子里的精致蛋糕，下一秒听说我要办会员卡就变脸扒蛋糕店的底了。

　　看来他一点也不在乎钱。

　　“恭喜你成为本店第一位姐最后一位的客人。”

　　他使坏似地打了个响指，朝我恶作剧地笑笑。

　　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有种坏坏的乖。

　　“难道你在别人充会员卡时也这样阻止他们？”

　　“这倒没有。我就光明正大地阻止，他们爱充就充，反正充不充也不关我的事。”

　　听到这我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

　　我今天是怎么了？

　　太久没出来玩开心傻了么？

　　可我刚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开心的情绪，相反是感到无趣。

　　可能是因为面前的少年太特别了。

　　我打量了一会蛋糕店：“不怕丢了工作？”

　　“不怕，因为当时没人管监控。”

　　“现在怕了？”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他的解释，只见他挑了挑眉：“不是，这家店明天就倒闭了，我刚才装给他们看的。”

　　我忍俊不禁，原来这才是不让我办会员卡的主要原因。

　　“在这干活没钱，我早就不想干了。耽误我赚钱……”

　　他蹙了蹙眉，调整了一下身上的围裙，继续摆弄那个蓝色蛋糕。

　　“这个蛋糕也很难吃？”

　　“那还真不巧，这是我自己做，的味道还行。”

　　说着，他小心地将蓝色小鱼贴上蛋糕壁，是一幅鱼儿在水中游的画面。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这个蛋糕我送你了。”

　　他又贴上“水草”，用蛋糕盒把它装好后打量了一番：“虽然丑，但这是我第一次做这么好看。”

　　这个蛋糕虽然外形不算好看，但它是他用心做的，我相信小鱼会喜欢。

　　“不行，你说个价。”

　　我坚持要“买”下，他小心翼翼地问：“二十五可以吗？”

　　才二十五？

　　一般这种蛋糕至少五十元。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好像误会了：“太高了？那我再少点。”

　　“不高。”

　　我打断他，心说这人怎么这么傻。

　　我掏出手机，他却说只收现金，说之后方便存进卡里。

　　我闻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给他，一边疑惑：在手机存不是更方便么？可我没问出口。

　　给他的那一瞬我暗暗地想：还好平时有身上放钱的习惯。

　　他愣了一下，手跟摸到烫手山芋似地将钱推了回来：“太多了，我没钱找……”

　　没钱找？

　　他……

　　我抿了下唇骗他说：“我只有这一张整的了。”

　　“那算了……”

　　我本以为他要收下了，结果话却拐了个大弯：“你直接拿走吧……二十五的话……我省几顿饭钱就能攒下来。”

　　我听完欲言又止。

　　可我偏偏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只能硬邦邦地说一句：“不行。”

　　其它的我不知道怎么说了，我只知道我很想对他好一点。

　　话毕，我又把钱推了回去，拎起蛋糕就想走。

　　虽然我知道我这样不太礼貌，但我不知道店员还有限制顾客什么时候离开的道理。

　　“等等。”

　　当我快走到门口时他叫住了我，我转头，看见他支支吾吾地对我说：“谢谢……还有，生日快乐。”

　　后面那句话是我没有想到的，我没有想到会有一个陌生人对我说生日快乐，即使今天不是我生日。

　　“谢谢。”

　　我不经意地笑了，转身走进那月色之中，恰巧与从商场里走出来跟朋友道别的小鱼碰见。

　　她向我小跑过来，见我脸上的笑意，好奇地问：“哥，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我想了想，轻轻道：“我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