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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村里人进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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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烧饼下肚,胃里有了点东西,但这具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她撑着土墙站起来,腿软得打晃。
巷子口有风吹进来,卷着沙土扑在脸上。她眯起眼辨认方向,文科生所学的地理知识在这一刻终于应用于实际。
太阳挂在偏西的天空,光线炽白,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干燥粗粝。这里应该是西北地界。
她要往东南走。中原,温暖,富庶,人多眼杂,容易藏身。
祝涟房整理了一下破衣服,把腰牌重新挂回脖子上。木片裂了,她用麻绳多缠了几圈,勉强固定住。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巷子。
街道不宽,黄土夯实的地面被踩得发亮。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有几间铺子,门板旧得发黑。空气里飘着牲畜粪便和某种食物焦糊的混合气味。
她埋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朝城门方向走。
守城的是个年轻兵士,晒得黝黑,正靠着门洞打哈欠。看见祝涟房过来,他立刻站直,伸胳膊拦住。
“窦窦,可不能出去!”兵士故意板起脸,但眼里没有恶意,“外面有吃人的大虫,专叼你这样的小丫头!”
这套说辞能唬住傻窦窦,骗不了祝涟房。她面上仍装出害怕的样子,缩起脖子,眼睛却焦急地瞟向城门外的官道。
正是午后,进出的人不多。城门外有个简陋的茶棚,草席搭的顶,底下摆着两三张破桌子。一个头戴宽檐纱帽,牵着匹胖灰驴的人刚放下茶碗,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转身准备离开。
那人穿着素色布袍,料子看起来比寻常麻衣细软些,风一吹,衣摆轻轻拂动。
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不像本地劳作的百姓。
祝涟房心念急转。
在兵士转头跟另一个守门同伴说话的瞬间,她猛地朝城门冲去!
“哎!窦窦!”兵士反应过来,伸手要抓。
祝涟房已经冲出城门,黄土地面扬起一小簇尘土。她直冲向茶棚边那个牵驴人,一把抱住灰驴的脖子,放声大哭。
“舅爷爷!舅爷爷你终于来接窦窦了!”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又尖又哑,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淌下来,“窦窦好怕,他们都说外面有大虫,要吃掉窦窦……舅爷爷带窦窦回家,窦窦乖,窦窦再也不乱跑了!”
她死死搂着驴脖子,手指陷进厚实的灰色毛发里。灰驴似乎愣了一下,但没有挣脱,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臂上。
牵驴人的脚步顿住了。宽檐纱帽微微转动,像是在低头看她。
兵士追出城门,看见这情景,迟疑地停下脚步:“这驴……还是这人,是你舅爷爷?”
祝涟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脏兮兮的手在驴毛上抹来抹去,蹭出几道明显的污痕。
她什么也不说,就只哭。
纱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被风吹散。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祝涟房瘦削的肩。手掌干燥,温度有些低。
“没事,我是来接她回家的。”声音透过纱帽传来,温和沉稳,听不出情绪。
兵士挠挠头,嘀咕了一句什么,挥挥手:“走吧走吧,赶紧回家去,别再乱跑了。”
那人解下驴缰绳,放入祝涟房手中。缰绳是红色的,已经洗得发白褪色,握在手里粗糙扎实。
“这驴子认得路。”那人说,声音平静无波,“用完了,别忘了还给我。”
说罢,他朝兵士微微颔首,转身便走。素色衣袍在午后的风沙中轻轻拂动,步伐不疾不徐,几个呼吸间已经走出十几丈远,身影在官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土丘后面。
祝涟房握着缰绳,手指慢慢收紧。
她也没想到,这人居然直接把驴交给她了,还交代说别忘了还给他。
试问这天下之大,他们俩再如何能相遇呢?
真是个怪人。
她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湿漉漉的泪和灰。灰驴低头,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背,大眼睛里映出她狼狈的倒影。
她牵起驴,踏上向南的官道。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细密地疼。她眯起眼,看向前方。
黄土官道蜿蜒向前,消失在起伏的土丘之间。远处天空灰蓝,没有云,只有一轮炽白的太阳悬着。
掌心的缰绳粗糙温热,裤腰里的银砖沉甸甸地坠着,随着脚步一下下贴着皮肤。
她忽然想起工作室里那件未完成的绒花女战神,最后几层花瓣应该染成从绯红到月白的渐变,丝线已经捻好了,就放在工作台右边的青瓷碟子里。
阳光太刺眼,她低下头。
驴蹄踩在黄土路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身后的小镇越来越远,土黄色的城墙逐渐缩成天地间一道模糊的灰线。风卷着沙土掠过荒野,远处有秃鹫盘旋的黑点。
她拉了拉缰绳,灰驴顺从地加快脚步。
该赶路了。
祝涟房骑着毛驴一路南下。
烈日毫无遮挡的直射在沙漠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风是干的,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细密地疼。
一人一驴,在这片望不到边的荒沙地里走了整整七天。
触目所及,只有起伏的沙丘。没有绿意,没有活物,连只飞鸟都看不见。
驴背上搭着个小布袋,是那怪人留下的。里面装着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面饼,还有一只皮质水囊。
祝涟房每天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饼,就着少得可怜的水咽下去。喉咙干得发紧,像有砂纸在磨。
奇怪的是,这头灰驴自上路起,便滴水未进,寸草不食。
它只是沉默地走着,步伐稳当,不疾不徐。祝涟房试过将水囊凑到它嘴边,它别开头。路上见到些干枯草梗,它嗅都不嗅。
若非它体温犹在,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祝涟房几乎要以为这是头精怪变的假驴。
她不敢催,更不敢问,只能无力地趴在驴背上,节省每一分力气。
第七日午后,干粮见了底,水囊也成了副空壳子。
祝涟房觉得自己快要被晒成一具裹着破布的干尸。就在她眼神开始涣散时,灰驴忽然停了脚步,打了个响鼻。
她费力地抬起头。
远处,天地交接的灰黄色线上,出现了一抹深色的笔直影子。
是城墙。
祝涟房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城门比她来时那小镇的气派些,土坯垒得高,城门洞也深。守门的兵士抱着长矛倚在阴影里打盹,听见蹄声,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了一眼。
目光扫过她晒得黝黑脱皮的脸,扫过她身上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破烂衣裳,又扫过她□□那匹皮毛灰扑扑却意外肥壮的驴。
兵士咂咂嘴,似乎觉得这一人一驴实在没什么油水可捞,也掀不起风浪,便挥挥手,含糊道:“进吧。”
祝涟房垂下眼,拽了拽缰绳。灰驴迈步,驮着她穿过阴凉的城门洞。
刚一进城,她便察觉出不对。
街道是宽敞的,两旁店铺民居也算齐整,酒旗和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可本该熙攘的午后,街面上却空荡得骇人。
零星几个行人,皆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他们眼睛只盯着自己脚尖前那方寸之地,仿佛地上有金子可捡。
无人交谈,无人停留,连两侧店铺里也听不到吆喝算账声。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与她擦肩而过,祝涟房甚至能听见他压抑的,过于急促的呼吸。
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只有风声,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卷起地上的沙尘和几片枯叶,发出类似哭泣的轻响。
祝涟房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她攥紧缰绳,掌心有些湿冷。
不是闹鬼。鬼不至于让满城活人怕成这副模样。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驴背上的布袋已经空了,水囊也轻飘飘的。离开这里,外面是无边荒漠,留下,这城又诡异得让人心头发毛。
权衡过后。
她翻身下驴,牵着缰绳,尽量让自己也低下头,融入那匆匆的人流里。
她走到一个挎着竹篮,低头疾走的大娘面前,侧身挡住她的去路,压低声音问:“大娘,请问客栈往哪边走?”
那大娘被她突如其来的搭话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竹篮脱手,掉在地上,里面几个干瘪的萝卜滚了出来。
她头都不敢抬,只用眼角余光仓惶地扫了祝涟房一下,那眼神里的恐惧浓得化不开。
她哆嗦着手,指向街道斜前方,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那,那边……”随后便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猛地弯腰捡起萝卜塞回篮子,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旁边一条窄巷,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祝涟房站在原地,看着空荡的巷口,心头那点不安逐渐扩散成一片冰冷的潭水。
到底是什么,让全城的人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
她的背后,就是刚进来的城门,那堵高耸的土黄色城墙。
祝涟房缓缓地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像是随意打量街景般,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屋舍和招牌,最后,不着痕迹地落向城墙高处。
落日正沉,余晖浓得像化不开的血,泼洒在土黄色的城墙上,给那粗粝的表面镀上了一层凄艳不祥的红光。
就在那血色城墙的高处,一根粗木椽子突兀地伸出来。椽子很旧,末端被风沙侵蚀得破损。而那椽子上,悬着一样东西。
起初距离尚远,光线刺眼,看不真切。
祝涟房眯起眼,待瞳孔适应了那逆光的昏暗轮廓。
她双腿一软,若非及时扶住身旁灰驴的脖颈,几乎要当场瘫坐在地。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