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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成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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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涟房死在她毕业展览的前夕。
作为非遗绒花专业的学生,为了这场毕业展,她赌上了三年光阴。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一件作品上——
一位存在于史料夹缝中的传奇女战神。
传说那位女战神战功赫赫深得民心,但最终被皇帝强纳入宫,困于深宫,暴毙身亡。最奇的是,她身故后尸身不腐,周身开满一种特殊的绒花,遇光便折射七彩光芒。
这个传说击中了祝涟房的心。
她要再现女战神死后重归神位持剑独立的英姿。
绒花制作本就繁琐,要支撑起近一人高的立体人像,简直难如登天。
她画了无数设计图,熬了无数通宵,甚至不惜延毕一年。
终于在作品即将完成的深夜,她伏在工作室案头,心脏一阵剧痛。
猝死了。
祝涟房最后的念头是,果然干多了坏事会遭报应。
只是没想到下辈子来得这么快。
……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唉,你听说了吗,那个清池剑尊要出关了。”一个男声响起,声音有些含糊,像嘴里含着东西。
紧接着是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嗑开瓜子壳的声音。
祝涟房觉得自己沉在水底,声音都隔了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四肢像灌了铅。
“是那个死了媳妇儿的吗?”另一个声音接话。
“小声点,这话可不能当着剑池峰的人说。”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凳脚在地上拖出短促的摩擦声,“那剑尊可宝贝他夫人了,到现在还以为夫人没死呢。”
“我看就是媳妇死后疯了。”另一人嗑开一粒瓜子,“要我我也疯,听说他媳妇儿当初是天下第一美人儿,好不容易娶到手,死了。”
话没说完,噗的一声,一片湿漉漉的瓜子皮飞过来,正好拍在祝涟房左脸上。
黏腻的触感让她猛地清醒。
她艰难地掀开眼皮。刺目的天光像针一样扎进眼睛,她立刻眯起来,睫毛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视野才清晰。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下是硬邦邦的黄土,硌得背疼。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
她勉强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旁边半臂远的地方放着个小马扎,一个穿着粗麻布衣的背影背对着她,肩膀随着嗑瓜子的动作一耸一耸。
脸上那玩意儿还贴着。
她抬手,手指僵得不听使唤,摸索着碰到脸颊,一片软烂的瓜子皮,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湿着。
胃里一阵翻腾。
她两眼一黑,又晕过去。
再醒来时,后脑勺靠着粗糙的土墙。两个穿着古式短打的男人蹲在她面前,两张脸凑得很近,正盯着她看。
一个清瘦些,脸上有风霜痕迹,但眼睛还算清亮。另一个膀大腰圆,脸上肉乎乎的,正抓着一把瓜子,嘴里还嚼着。
祝涟房立刻闭上眼睛,放缓呼吸。
“这窦窦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清瘦的那个说,“你看她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饿的吧?”胖的那个接话,又嗑开一粒瓜子。
那股炒瓜子特有的焦香气飘过来,混着这人嘴里隐约的葱蒜味。祝涟房胃里抽了一下,她赶紧压下那阵恶心。
“不像。”清瘦的压低声音,“以前她除了睡就是吃土,醒了就在那儿转圈,没这么安静。”
胖的嘀咕:“是不是要死了?我娘说人死前会变……”
“张三!胡说什么!”清瘦的打断他。
祝涟房感到肚子一阵钝痛,空荡荡的,绞着难受。但她绝不能承认自己是他们口中的傻子窦窦。
“王哥!你快看!她眼皮在动!”张三突然叫起来,声音兴奋,带着瓜子渣的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祝涟房脸上。
那阵焦香更近了。祝涟房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绵长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墙角显得格外响亮。
对面两人都愣住了。
祝涟房知道装不下去,猛地睁眼,伸手就去抓张三手里的瓜子。
“哎哟我去!”张三吓得往后一仰,手里的瓜子撒了小半,“窦窦抢我瓜子!”
“可能是真饿狠了。”王哥从怀里摸索出个油纸包。纸已经浸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黄褐色的饼块。
他小心掰开,递过来半块,“窦窦,这个给你,凑合垫垫。”
祝涟房撑着手臂坐直些,没立刻去接。
她快速扫过两人,王哥虽然穿着打补丁的麻衣,但指甲缝干净,不像纯粹的苦力。张三则完全是个粗人,袖口磨得发亮,裤腿上沾着泥点。
至少眼下,没恶意。
她接过烧饼,饼身又干又硬,边缘已经有些碎了。她低声道:“谢谢。”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低头咬了一口,饼渣簌簌往下掉。味道很淡,只有一点盐味和麦子焦香,但她嚼得很急,喉咙干得发疼。
“好了!好了!”张三突然跳起来,挥舞着两条粗壮的胳膊,像是要把这个好消息昭告天下一般,“窦窦疯病好了!她都会说谢谢了!”
“张三!你嚷嚷什么!”王哥急忙站起身去捂他的嘴。
“天大的喜事啊!”张三挣脱开,脸涨得通红,手里剩下的瓜子全撒在地上也不管,扯着嗓子就朝街上喊:“窦窦不傻了!窦窦会说话了!”
王哥拦不住,重重叹了口气。街对面有个挑担卖菜的老妇朝这边瞥了一眼,摇摇头,又转回去了。远处茶摊上有几个人探头看,脸上也都是不信的表情。
“我不叫窦窦。”祝涟房趁着吞咽的间隙抬头,看着王哥认真说,“我叫祝涟房。我也不傻。”
王哥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惊喜,是惊恐。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渗出来的恐惧爬满他的脸。他猛地蹲下来,一把抓住祝涟房的肩膀,手指掐得她生疼。
“丫头!”他声音压得极低,气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这话千万不能再对任何人说!听见没有?祝涟房这个名字,在这里是禁忌!说了要掉脑袋的!”
祝涟房被他掐得肩膀发麻,烧饼渣卡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肺叶都像被撕扯。
她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怎么就成了催命符?
“都怪我们……”王哥松开手,肩膀垮下来,脸上浮起浓重的愧疚,“整日在这茶摊边,嘴没个把门的,议论那些不该议论的,定是让你听了去,学舌了。”
他重新看向祝涟房,眼神复杂,有怜惜,有担忧,还有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
“记住,你不叫这个。你就叫窦窦,储窦窦。”他一字一顿地说,“剑池峰的人,尤其是那位剑尊,但凡是听到和祝涟房这三个字沾边的,不管男女,都像疯了似的抓走,非说是剑尊夫人转世。”
王哥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那些人,被带进剑池峰后,就再没见出来过。”
旁边一直咋呼的张三也安静了,挠了挠后脑勺,看看王哥又看看祝涟房,瓮声瓮气地说:“我……我有个远房表亲,名字中有两个字重音,去年被抓走了,再没消息。”
祝涟房心底窜起一股寒意。因一个名字就随意抓人,生死不明?这是什么世道?
她默默将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连指尖沾的碎渣都仔细舔干净。手下意识地在身上摸索,触到胸前一块硬物。
她掏出来。
是一块木质腰牌,边缘已经磨得圆滑,颜色深褐,像是被汗水浸透了许多年。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储窦窦。
字刻得很浅,笔画稚拙。
“我想起来了,我不叫祝涟房,我叫储窦窦。”祝涟房咧开嘴,嘿嘿地傻笑起来,嘴角还沾着饼渣,“我叫储窦窦,我叫储窦窦……”
她一边重复,一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笨拙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她转着圈,两条胳膊胡乱挥舞,麻布衣袖甩起来,带起一小股尘土。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王哥沉沉的叹息。
拐过墙角,确定那两人看不见了,祝涟房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她背靠土墙滑坐下来,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抬手抹了一把,手上沾的土混着汗,在脸上糊开。
她低头看自己。
一身灰褐色的麻布衣服,袖口和膝盖都磨破了,露出里面更旧的里衣。脚上的草鞋几乎烂透了底,大脚趾从破洞里探出来,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全身上下,除了这块木腰牌,摸不到半个铜板。
她掂了掂腰牌。
比想象中沉。
就算是实木,似乎也沉得过分了。她将腰牌凑到眼前仔细看。这上面的木质纹理普通,边缘磨损自然,但……
她用手指沿着侧面缝隙一点点摸索。在靠近底部的位置,触感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祝涟房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是一条窄巷,两头都空荡荡的,远处有隐约的吆喝声。她咬咬牙,将腰牌用力摔向地面!
啪嗒——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腰牌从侧面裂开一道细缝。她赶紧捡起来,心脏怦怦直跳,小心地沿着裂缝掰开。
中空处,嵌着一块东西。
沉甸甸,暗哑的银白色,表面没有光泽,像蒙了一层薄灰。是银砖,半个巴掌大小,厚实得很。
祝涟房愣了两秒,随即一股狂喜冲上头顶。她连忙将银砖抠出来,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手心。
她又把裂开的腰牌勉强合拢,除了那道新添的裂缝,外观没有太大破绽。
财不外露。
她用牙齿在银砖边缘小心地咬。银质柔软,很快留下细小的牙印。她咬下极小的一块,碎银在舌头上留下微腥的金属味。她把这小块银子藏进贴身衣袋的夹层里。
剩下的大半块,她撩起外衣,裤腰内侧果然缝着个暗袋,针脚粗糙,但还算结实。她把银砖塞进去,沉甸甸地坠在腰间,冰凉的温度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
这地方大都认识她。突然不傻了,还有钱了,定会遭人怀疑。张三那张嘴,根本守不住秘密。
她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