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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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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二十一年寒冬,凛冽的风卷着碎雪,如猛兽般在广袤的天地间肆虐。
靖安伯战败的消息传入靖安伯府内,早已是晌午。庭中白墙黑瓦,瓦上早已落了一层积雪,屋檐上,坠着几个冰溜,寒气刺骨。
一时间,整个靖安伯府人心惶惶,东院碎玉堂内,夫人林玉婉紧紧攥着嫡女姜昭的手,虽其面色淡定,可抑制不住发抖的手暴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担忧。
嘴里喃喃道:“你父亲此番……怕是凶多吉少。”
姜昭安慰般地拍了拍母亲的手,面上却镇定自若,语气里满是从容不迫:“静观其变,外间情况不明,枉自猜测只会自乱阵脚罢了。女儿这便同祖父商议。”
姜昭起身,有条不紊地跟身侧侍女淡声吩咐:“品月,你去找人探一下坊间百姓的口风,特别是对北疆战事的讨论浅云,你跟着我去祖父书房一趟。”
品月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应声:“是,姑娘。”便匆匆忙忙出了门。
林玉婉心神不宁的磋磨着手腕的玉镯,看着面前的少女。姜昭吩咐完,回过头便看到忧心的母亲,面色软了下来,轻声细语安抚她。“母亲,父亲会没事的,我会处理好,你放宽心就好。”
语罢起身,径直走出了碎玉堂,林玉婉见女儿愈见走远的身影,无奈朝身旁的兰嬷嬷叹了口气:“囡囡才十四岁,便如此聪明,真不知道是我们靖安伯府的福还是祸啊。”
侍候在身旁的兰嬷嬷听闻嘴角弯了弯,她自姑娘幼时便看着她,打心眼里疼爱自家姑娘,开口劝慰:“夫人,姑娘年纪轻轻聪慧过人,这定是我们靖安伯府的福气的。”
林玉婉长叹一口气,忧心道:“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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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游廊,过影壁,将至府门时,朱门半掩。姜昭随意一瞥,透过门缝,门外的百姓的拥挤与吵闹让她脚步一顿。
姜昭微微侧首,低声吩咐身边跟着的浅云:“去问问门房,府外何事这般喧哗。”浅云听从地前去询问。
原地静静等候片刻,浅云打探归来,同姜昭耳语道:“姑娘,是定安侯府的小侯爷当街惩治调戏良家妇女的工部侍郎之子,百姓们纷纷拍手叫好呢。”
听闻浅云此话,姜昭略微沉吟片刻。
这工部侍郎之子,是京城有名的风流浪子,调戏良家少女、夜逛花楼传的沸沸扬扬。何况吃喝嫖赌他全占,但因有个工部侍郎的爹,许多人有怒不敢言,如今……这定安侯府的小侯爷倒是当上了这出头鸟,此举却颇显锋芒。
况且昨夜探子传信回来,靖安伯战败之事她早已知晓,早已出好对策,方才在碎玉堂内的一席话,只是掩人耳目。而她探寻已久的线索断在了定安侯府,她可借此机会接近戚琛调查当年灭门真相。
她蛰伏已久,所待“良机”终现,这棋局,她也该落子了。
良久,姜昭回神,吩咐道:“浅云,去给定安侯府递请柬约小侯爷未时城内品茗楼见,本姑娘有事约其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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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有份请柬约你未时品茗楼一见。”
戚琛刚入府,门房的小厮便禀告他有事相找,他淡淡扫了小厮一眼,沉声开口:
“不知是何人递来的请柬?”
身旁的小厮将请柬敬上,口中毕恭毕敬地回道:“回世子,靖安伯府之人。”
听见此言,戚琛眉头微微紧皱,目光移到请柬上,只见封面简单的请柬二字,便透漏出写字之人的字迹娟秀。
“靖安伯府的请柬?”戚琛似是质疑般又重复一次。
“正是。”小厮回道。
“靖安伯府……”戚琛嘴里重复这寥寥几字,语气平静无波,说出的话语,惊得小厮将头埋得更低了。
他看向小厮,“那老东西和其长子不是上了战场?另外几个不是不在京城?怎么,他靖安伯府还有哪位公子是本小侯爷不知的?”
“是……靖安伯嫡女——姜昭,姜姑娘。”
“靖安伯嫡女?那个病弱的病秧子?”
“回世子,是。”小厮小心翼翼地回复戚琛的问题,但他埋得愈发低的身子显露出他内心的紧张。
戚琛没有再问,随意将小厮手中的请柬拿起,悠闲地走回自己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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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书案上的烛火微微摇曳,照亮了书案上的信封,戚琛面色沉重,指尖随意地敲打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疾风。”
躲藏在屋顶上的疾风转瞬间来到戚琛面前,拱手行礼道:“主子。”
戚琛吩咐道:“你去查查这姜昭的底细,这莫名而来,恐是居心叵测。”
疾风迅速应“是。”话音落,人影散。
戚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这滩浑水,他定要掺合,反倒是比想象中的有意思许多。
此女,怕是非同寻常。
他倒是要看看她耍的什么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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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未时,天空下起了大雪,枯枝如同剪影般投在空中,品茗楼二楼雅间支开半扇榄窗,碎琼乱飞斜入屋内,冷得姜昭身边的浅云不禁打了个寒噤。
姜昭看着楼下稀疏的行人与车马,静静地围炉煮茶。
倒是品月看不过去,先行开口呵斥了浅云,“别打哆嗦了,一会定安侯府的小侯爷来,还以为是姑娘没立好规矩,管教不好下人。”
姜昭阻止她,“无妨,这大冬天我开窗本就寒凉,外加浅云穿着单薄,感到冷自是平常不过的。”
见自家姑娘护着,品月便不好再说什么,就此作罢。
姜昭示意二人离炉子近些取暖,侧头往楼下看去,见一人玄氅墨骏,策马而来。
酒宵楼前,戚琛勒马停下。
“吁——”
店内小厮恭敬的弯腰上前,开口询问:“小侯爷里面请,请问是雅间还是大堂。”
戚琛随意一瞥,语气淡漠:“有约,一姑娘。”
距离较远,有些话语听不真切,单看口型,姜昭便也猜测几番。
既然人到了,那便好说,姜昭示意品月将窗户关上,刹那间,底下的人似是心有所感般抬头。
远远相望,二人间的愣神转瞬即逝。
楼上坐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闲有雅致的围炉煮茶,和平常官家女子并无二般,但戚琛直觉,此姑娘,便是邀他而来的靖安伯嫡女——姜昭。
片刻过后,木梯传来沉稳步响。珠帘清响处,戚琛卷着一身寒气袭入,大氅肩头犹沾未化的碎雪。
姜昭见人过来,莞尔一笑:“戚小侯爷,劳烦你极寒天而来,不如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戚琛解氅落座,目光扫过眼前少女的莹润面色——哪似久病未愈的样子?
再看着少女磨茶泡煮,白玉盏中汤色澄碧,少女手中那杯茶被她递到自己面前。
啧,心机深沉。
少女嗓音清透悦耳,传入他的耳中,“戚小侯爷,请。”
戚琛看了片刻,终是接过轻微一抿,茶水入口,苦涩中却又不失茶的清香,可见此人是个懂茶的。
“姜姑娘,今日找我来有何事?你我二人素不相识,可见……”他话语略微一顿,紧接着开口:“并不是单纯的约我一聚。”
只见对面女子莞尔一笑,似是甘拜下风般地看来:“外界传言戚小侯爷放荡不羁,我倒是看来,小侯爷心思敏捷,什么都瞒不过小侯爷你呢。”
呵,心思敏捷,好一个心思敏捷。
戚琛对她的印象并不好,伶牙俐齿,心机深沉,非是寻常官家女子,让他更惊奇的是他爹靖安伯那个莽夫,竟能生出如此聪明的女儿。
戚琛面色从容淡定:“是吗?姜姑娘不如直接点明了说。”
姜昭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我想和戚小侯爷做一笔交易。”
戚琛嗤笑一声:“究竟是何事需得靖安伯嫡女亲自找我做这笔交易呢?”
姜昭用盏盖略微撇去茶沫,缓缓道出:“小侯爷如此,那便开门见山——我想借用定安侯府的私兵三万,军粮五千石。”
此话一出,戚琛脸上的笑意淡淡收敛,垂下视线,看着自己随意搁置在桌子上的茶。
戚琛抬眼,眼底锐光一闪:“姜姑娘此言一出,可知有何后果?”
“戚小侯爷,我有胆相约,自是知晓这后果如何。”姜昭迎上他的视线,眸沉如水。
戚琛微不可察的挑了一下眉,看着眼前这约莫十三、四岁的姑娘,一时不知该佩服她的胆大,还是赏识她的谋略。
戚琛将视线移到姜昭身后的两名侍女身上,仅一眼,姜昭便知他眼中的含义。
“品月、浅云,你们二人出去守着。”
二人规矩地行礼应“是”后出了雅间,静静的在门口守着。
一时间雅间内只剩二人独存,沉默的氛围在二人中弥漫。
戚琛率先开口,扳指与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即是交易,不知姜姑娘能拿出什么筹码与我交换?你们整个靖安伯府?”
姜昭察觉到他语气中的轻蔑,却还是耐下性子瞧着他,此事容不得她乱来。
“与小侯爷交易的筹码只有我,关我靖安伯府何干。”姜昭缓缓转着手中的茶盏“又或是小侯爷需要我周旋之事,但说无妨。”
室内一时间又恢复了沉默。
良久,正当姜昭以为这场交易要作废的时候,戚琛勾唇,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倾身向前,声音压的低而缓:
“我要你五日后的赏梅宴上,替我打探一个人。”
姜昭顿时警觉,问道:“谁?”
戚琛挑眉,饶有兴致地回她:“昭平公主新认的义子。我要你——近他身,探他底。”
姜昭执盏的手微不可觉的一顿。
昭平公主新认的义子……此人月余前忽然现身,来历成谜,却极得盛宠。
姜昭面上虽是反问他,语气上却是肯定:“你怀疑他?!”
戚琛扬了扬眉,这让他本就风流的样貌更加“混不吝”,在赴约之前姜昭就想到过他提的条件必是危险重重,但此刻,情况紧急,她没有讲价还价的余地。
姜昭垂眸看着盏中自己摇晃的倒影,抬眸时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成交。”
二字清落,如珠坠玉盘。
她的果断不禁让戚琛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面上却丝毫未显露出,语气冷淡:“成交。”
语罢披氅推门,大步离去,在外的品月、浅云二人见门被打开,规矩行礼,恭送道:“小侯爷慢走。”
出了雅间,戚琛又恢复了以往的放荡模样,随意摆了摆手,下楼干练地上马。
“驾——”的一声,策马扬长而去。
而雅间内,姜昭久坐原地,望雪漫天,心中细细琢磨他让自己调查那人的用意,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茶沫,终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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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暮降临,暮色渐浓,天空中弥漫着一层深黑色的薄雾,街道上马车的行驶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晰起来。
刚回府,林玉婉便传人来此邀姜昭共用晚膳,姜昭便带两位侍女赶往碎玉堂。
碎玉堂内,林玉婉一直给姜昭夹菜,反倒是自己闷闷不乐地没动几筷子。
见母亲此状况,姜昭放下手中的筷子,缓缓开口:“母亲不吃吗?是小厨房做得不合胃口吗?”
林玉婉满脸愁容,“你父亲在外情况未了,如今又碰到这种事,让我怎能安心吃晚膳呢?”
姜昭强撑起一个笑脸,“父亲的事我解决了,母亲就放心吃饭吧。”
一听这话,林玉婉的愁容消散,拉起女儿的手,语气哽咽:“囡囡,你和母亲说,你是不是受了什么苦头……”
姜昭反握住母亲的手,“没事的母亲,你先吃饭。”
林玉婉“唉唉”应了两声,哽咽地将晚膳用完,看着女儿愈发懂事的性子,内心既心疼又感慨。
饭后,林玉婉拉着女儿的手问了许久,姜昭避重就轻地回她,直到戌时才回到自己的院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