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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惊雷与久违的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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玺园。
这不是严铮翎想象中那种奢华到刺眼的顶级豪宅,更像一座沉寂在雨幕中的现代堡垒。线条冷硬,色调灰黑,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外面摇曳的树影和连绵的雨丝。空旷,安静得近乎压抑,没有多少“家”的气息,只有属于战寒爵个人的、绝对的掌控感。
管家是一位面容严肃、举止一丝不苟的中年人,姓吴。他沉默地引路,安排严铮翎和严晓晨住进了二楼东侧相连的客房,与主卧所在的西侧遥遥相对。
“战先生吩咐,请严小姐和晓晨少爷早些休息。有任何需要,可以按铃。”吴管家语气平板,目光在扫过严晓晨时,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
“谢谢。”严铮翎颔首。她知道,自己和晨晨的出现,在这个规矩森严的地方,无疑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正在看不见的水面下扩散。
房间很大,布置简洁舒适。严晓晨毕竟是个孩子,对新环境充满好奇,但陌生的环境和那个气势可怕的“战叔叔”让他有些拘谨。严铮翎花了些时间安抚他,讲故事,陪他洗漱,直到小家伙在她熟悉的温柔声音里沉沉睡去。
窗外,雷声隐隐滚过天际,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
严铮翎毫无睡意。她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契约纸张的冰冷触感。战寒爵的律师效率高得惊人,短短几小时内就修改并敲定了所有条款,比她的版本更严谨,也更……无情。除了明确双方权利和义务,还增加了一条近乎苛刻的保密协议和高达天文数字的违约金。
她签了。没有回头路。
只是,那个男人看晨晨的眼神,以及他对自己身上香气那一瞬间的异样反应……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关于五年前?关于晨晨的身世?
正思忖间——
“啊——!!”
一声压抑的、充满痛苦的嘶吼,隐约穿透厚重的墙壁和雨声,刺入耳膜!
严铮翎浑身一僵。这声音……是战寒爵!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
不好!
几乎是本能,她拉开门冲了出去。走廊里只亮着昏暗的壁灯,那痛苦的喘息和梦魇般的呓语从西侧主卧方向传来,越来越清晰。
“滚开……别过来……”
“火……都是火……”
“不……不是她……”
声音断续,混杂着绝望和暴戾,完全不同于白日那个冰冷自持的战爷。
严铮翎的心脏被紧紧攥住。她跑到主卧门口,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但里面的动静却让人心惊肉跳。她犹豫了一瞬,抬手敲门:“战先生?战先生你没事吧?”
里面只有更剧烈的撞击声和破碎声作为回应,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仿佛一头被困在噩梦中的猛兽。
不能再等了!
她试着拧动门把手——竟然没有锁!
推开门的刹那,室内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夜灯微弱地亮着。原本整洁冷峻的空间一片狼藉:床头柜翻倒,水杯和摆件碎了一地,窗帘被扯下半幅,床单凌乱不堪。
而战寒爵,就蜷缩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
他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衣,此刻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颤抖的肌肉线条。他双手死死抱头,手指插入发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那张白日里冷峻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冷汗,眉头紧锁,写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挣扎。
他显然深陷在可怕的梦魇之中,对外界的声音几乎没有反应。
严铮翎的心猛地一疼。不是因为他是战寒爵,而是因为眼前这一幕,太过熟悉。五年前那个雨夜,她发现重伤的他时,他也曾这样在昏迷中痛苦颤抖。
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被打翻的床头柜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瓷制香薰炉,旁边散落着几块未使用的香薰蜡。显然,他尝试过用香薰助眠,但毫无作用。
没有时间多想。严铮翎快步走进房间,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片。她先是试着轻声唤他:“战寒爵?醒醒,是噩梦……”
男人毫无反应,反而因为她的靠近,身体绷得更紧,仿佛在抵抗无形的攻击。
她必须立刻让他平静下来,否则这种状态会严重损耗他的心神。
严铮翎的目光落在散落的香薰蜡上,又迅速移开。普通的安神香对他显然无效。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她走到战寒爵身边,没有试图去触碰他紧绷的身体,而是缓缓地、在他附近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刺激到他,又能让他感知到她的存在。
接着,她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调香,而是比调香更本源的能力——共情,与气息引导。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深长,平缓,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同时,她收敛起所有的焦虑和紧张,将心神沉浸到最平和的状态。
渐渐地,一种无形的“场”以她为中心缓缓扩散。
那不是肉眼可见的香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气息场。源于她自身的体温、情绪、以及常年与天然香材为伴所浸润出的、稳定而宁和的生物能量场。对于普通人,这种影响微乎其微,但对于某些极度敏感或紊乱的人——比如重度失眠、深陷梦魇的战寒爵——却可能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光。
严铮翎并不确定这一定有效,但她必须试试。五年前,她就是用类似的方法,配合草药,安抚了那个重伤失忆的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雷声隆隆,雨声哗啦。
房间内,战寒爵剧烈的颤抖和嘶吼,竟慢慢减弱下来。他紧抱头颅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紧锁的眉头虽然仍未舒展,但脸上的痛苦之色似乎淡去了一些。他的呼吸,从紊乱急促,渐渐向严铮翎那平稳深长的节奏靠拢……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的身体终于不再痉挛,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弛。粗重的喘息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他睡着了。虽然姿势依旧蜷缩,但确实陷入了沉睡,眉宇间残留着疲惫,却不再是噩梦缠身的挣扎。
严铮翎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的过程看似平静,实则极耗心神。她不敢立刻离开,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的睡眠趋于平稳。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从衣柜里找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指尖无意中掠过他的手臂皮肤,一片冰凉。她的动作顿了顿。
最终,她还是收回了手,退后几步,借着微弱的夜灯光线,看着地上沉睡的男人。
此刻的他,敛去了所有锋芒和冰冷,竟显出一种罕见的、甚至有些脆弱的疲惫。与白日里那个掌控一切、气势逼人的战爷判若两人。
严铮翎心情复杂。她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但那痛苦是如此真实。她关掉那盏过于刺眼的夜灯,只留下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去了二楼的小起居室。那里有一个简易的吧台。她找到热水,又从自己随身的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锡罐。里面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安神茶料,主要成分是洋甘菊、缬草根和一点点薰衣草,都是温和助眠的植物。
她泡了两杯。一杯自己捧着,另一杯……
她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房门。等他醒来,或许需要。
端着温热的茶杯,她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听着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毫无睡意。
今夜之后,有些东西,恐怕再也回不到单纯的“契约”了。
天色微明,雨势渐歇。
战寒爵是在一阵久违的、神清气爽的感觉中醒来的。
没有头痛欲裂,没有梦魇残留的惊悸,没有那种仿佛灵魂被撕扯了一夜的疲惫。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一夜睡得很沉,很安稳。
这感觉太过陌生,以至于他睁开眼的瞬间,有些怔忡。
然后,记忆回笼。
昨晚……暴雨,雷声,然后是无法抑制的剧烈头痛和随之而来的、比以往更狂暴的梦魇。他记得自己打翻了东西,摔倒在地,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坐起身,薄毯从身上滑落。他盯着那条不属于自己床上的毯子,眉心拧紧。
房间里一片狼藉,证实了昨晚的失控。但他是怎么从那种状态下平息下来,并最终睡着的?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清淡、却无比清晰的冷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
不是香薰炉里那种工业合成的味道。是更自然,更……熟悉的味道。像雪后松林,混合着微苦的药草根茎气息,清冽,安宁。
战寒爵的身体瞬间僵硬。
这香气……和他记忆深处烙印的,和昨天在严铮翎身上嗅到的,如出一辙!但此刻更加清晰,仿佛就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昨晚……
他倏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紧闭的房门。昨晚他失去意识前,似乎听到了敲门声,和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她?
他站起身,跨过地上的狼藉,大步走向门口,猛地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光线明亮。不远处,小起居室的沙发上,严铮翎靠在扶手边,似乎睡着了。她身上搭着一条薄毯,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只茶杯,一只已经空了,另一只还微微冒着热气。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长发有些松散地垂在肩侧,晨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睡颜安静,只是眉心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踏实。
战寒爵的脚步停在原地。
他看着那两只茶杯,看着沙发上蜷缩睡去的女人,再感受着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那缕令他灵魂都感到安宁的冷香……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认知,狠狠击中了他。
昨晚,是她。
是她平息了他的梦魇。
是她……让他获得了五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无梦的睡眠。
是因为那香气?还是因为……她本身?
他想起昨天看到严晓晨时的震惊,想起她身上那似曾相识的气息,想起律师汇报的调查结果——严铮翎,调香师,背景看似简单却有些段落模糊,独自带着四岁多的儿子生活……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追寻了五年、几乎要放弃的可能。
战寒爵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审视,逐渐变得深不见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沙发。
脚步声惊动了浅眠的严铮翎。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眸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蒙。当看清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凝视着她的男人时,她瞬间清醒,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战先生?你……你醒了?”她看了一眼窗外,“天亮了。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
她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战寒爵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审视每一个细节,探寻每一分真实。
严铮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注意到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皱巴巴的睡衣。“那个……我泡了安神茶,可能有点凉了,要不要……”
“昨晚,”战寒爵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打断了她的话,“是你进了我的房间?”
严铮翎心头一跳,迎上他的目光,坦诚地点了点头:“是。我听到声音很大,担心出事,敲门你没应,门没锁,我就……进去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看你好像做噩梦,很痛苦的样子。对不起,未经允许进了你房间。”
战寒爵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独特的冷香更加清晰了,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做了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严铮翎抿了抿唇:“我没做什么。只是……试着让你平静下来。我用了一些……调节呼吸和情绪的方法,可能对你有点帮助。”她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的解释,没有提及“共情”这种更玄乎的能力。
“只是这样?”战寒爵眸色更深,显然不信。
严铮翎鼓起勇气,抬头直视他:“战先生,我是一名调香师,也学过一些辅助放松的技法。昨晚的情况,我不能袖手旁观。如果你觉得冒犯,我很抱歉。但请相信,我没有恶意。”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渐渐沥沥的雨滴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
许久,战寒爵眼底翻涌的波涛渐渐平息,恢复成一片幽深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隐藏着更汹涌的暗流。
他忽然弯下腰,伸出手,不是对着严铮翎,而是拿起了茶几上那杯还温热的安神茶。
指尖相触的瞬间,严铮翎微微一颤。
战寒爵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微苦,回甘,带着植物的清香。很普通的安神茶。
但他放下茶杯时,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严铮翎瞬间屏住呼吸的话。
“你的香,”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还有你让人平静下来的‘方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严铮翎,我们……是不是在更早以前,就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