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眼青眉》单波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全文完

　　蔺小将觉得这工资不算低了。

　　六千五，一天上班时间也就五六个小时，双休，节假日正常，规则清晰的奖金补贴。还有，非本地员工的住房补贴，就算是实习，也足额开了两千块钱。

　　可是目前来看，她似乎还得再调点。毕竟，她看着那封出色的简历，比如，虽不是本硕连读，但本科毕业的院校也是他就读专业里的第一梯队。今年夏季硕士毕业，工作经历活动经验可以写满A4纸正反两页，甚至——

　　“大秀策展人？”
　　蔺小将抓着那份简历，有些怀疑地又看了助理一眼，“他参与过这个展？”

　　“我查了。”
　　助理抿了抿嘴巴，点头，“他的名字确实在主负责团队里，排在第二行。”

　　“哦……”
　　蔺小将想了想，“那你觉得加多少比较好？”

　　“现在加的话……”
　　她觉得助理似乎有些难以开口。

　　“当然是都加。”于是，她放下那份简历，微笑，说：“我看过另外两位，履历也很丰富。那就——都加到一万二怎么样？”

　　“会不会太高了？”

　　她想了一下，确保这一万二暂时没有超过目前工作室里任何一位正式员工的薪资。

　　“不会。”
　　所以，她想完后，决定了：“那就加到一万二。”

　　“如果按这个比例，下年要是还招新只高不低了。”

　　助理打开门前，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而她只是点点头，无疑是让她放心，明年的形势一定会比今年乐观。

　　她也忘记是谁说的，总之，她记得这样一句话：“要想马儿跑，得给马儿先吃草嘛。”
　　她觉得这话虽土，也算名言。正好可以激励一下等下来面试的实习生。

　　只是，那时，她真正看见他了——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助理说得没错，他穿着一双看起来很招风的新鞋，红色的，类似于登山款的跑鞋。还有，那张脸为什么会从大楼电梯一直被围观到工作室的茶水间，原来也是有迹可循的。但这不是她为之失语的理由。漂亮的人，漂亮的女人，男人，她干这种工作那么多人，早就看得审美疲劳了。

　　她好奇的，迷茫的，甚至震惊的都只有一点——

　　这个男人，为什么那么像沈怜青？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沈怜青。

　　但是，他拉开椅子坐下来，面对她脱口而出的三个字，他微笑，反问道：“沈怜青，是谁？”

　　“听起来很老土的名字。”
　　他补充完这句话，将手放在桌上，依旧十分镇定，自信地看着她。

　　“你——”

　　那张很像沈怜青的面孔，那种很不像求职者的姿态，都让她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进来。”

　　她把助理叫进来，但助理真进来了，她又不知道要叫人家干什么了。于是，她想了想，又把人叫出去了。

　　这个颇似沈怜青的男人，仍然坐在她的对面。

　　“怎么称呼？”

　　可是他说他不是沈怜青，所以她只好问他的名字。

　　“简历上有写。”

　　她呵呵笑了一声，又把简历拿起来看了一遍。

　　“沈——”

　　她刚才什么都看了，鬼使神差的，就是没看那名字，还有那头像。

　　“沈二丫？”

　　先别说其他，就这名字——干嘛还嫌弃别人的名字土啊！

　　“沈——”

　　她看见那张神似沈怜青的脸瞬间黑了，他长长地拖了一声：“沈——二。”

　　“就叫沈二。”
　　他没什么好气地补充：“没有那个丫。”

　　“哦。”她又看了一遍：“不好意思，好像是我刚才用圆珠笔不小心点上的两点。”

　　说完她发现不对。她现在是boss，跟求职者说什么不好意思啊！而且，她干嘛那么诚实啊，显得她这个boss也太不严谨了吧。

　　为掩饰尴尬，她咳了两声。

　　然后，她站起来，打开了旁边的咖啡机，试图行云流水，优雅非常地亲自做两杯咖啡。但这东西她好久不捣鼓了，做得手忙脚乱，干完一套流程后，把那杯咖啡放在他面前时，她才想起来，面试官给求职者做咖啡是多么荒唐的一件事。

　　一切失态都只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像沈怜青了。

　　她看着他在那里平静又流畅地讲述自己过去的工作经验，盯着他那对同样浓密齐整的眉毛，终于，她找出了一个盲点——

　　他的眉尾浓到泛起了一点点青色。

　　“哦。”

　　她这样不合时宜地走神，让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盯着她，他说：“这是我上周剃眉毛不小心弄到的，我自己补了补尾巴。”

　　“什么眉笔有这种颜色？”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这里——”
　　她看着他伸出手，指着自己的眉尾。

　　“本来就是这个颜色。”

　　她笑了一声，“是吗？真神奇。”

　　“神奇？”
　　他放下手，说：“这可是一个不好的征兆。”

　　“什么征兆？”

　　接着，两人显然都忘记了，这是一场面试。

　　他开始说自己名字的含义，为什么叫“沈二”，主要是因为算命的给他算过，他命格太高，最好起一个简单的名字，但总不能叫“沈一”吧，太省笔画了。他还说在数百年前他家也算本地人，年代因素，时局动乱，他的祖辈举家迁了出去。

　　听到这里，她有点好奇：“什么变故？”

　　“其实——”
　　他神秘地笑了笑，“我家以前是有钱人。”
　　“哦。”

　　她其实想问，难道现在不是吗？不然怎么会在面试的路上买一双几千块的鞋子？

　　可是他还是没回答到点上。

　　“什么变故？”

　　于是她又问了一次。

　　“打战。”
　　他注视着她，忽地反问了一句：“有什么比战争更大的变故呢？”

　　“我的祖辈以前是做脂粉生意的——”
　　听他说到这里，她去接咖啡，没握住杯柄，烫了手，她“嘶”了一声。
　　“没……事。”

　　他松开眉头，接着说：“数百年前在这里，我的祖辈一大家子，十几人安居乐业，直到开战了，天天打，有钱的都去买米面油盐，更有钱的就去买船票，没有人买胭脂了。为谋生路，我听我姥姥说，她的姥姥做了主，卖了产业，举家迁到郊外躲了起来，吃了十几年老本还是被打进来了，他们那些人只能一路逃亡，最后留下来的人有了后代，但是——”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笑了笑。

　　“现在这块房价那么高，后边的人也回不来了。”

　　而她听到这里，才猛地想起来，从他进办公室到现在，她和他完全没聊到正题上。

　　“哦。”

　　于是，她想尽快将话题拉回来。

　　“你知道吗？”
　　但是他似乎还想再接着聊下去。忽地，他又注了一句：“这栋大楼，是我祖辈的地方。”

　　“哦？”

　　她拿起简历的手在空中一滞，迅速地收回来之后，她没有再回任何话。低垂的睫毛，寂静的氛围都在暗示他——

　　这个故事到此为止。

　　“要一起点吗？”

　　但替她打破这个尴尬局面的，是推门进来的助理。

　　“快晚饭了，A组的活儿忙到回来估计要七点了。我叫小许一块给大家点晚餐。”

　　这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才发现已经快六点了。

　　助理见没人回话，又问她一句：“看下要吃什么？”

　　紧接着，她看着她递过来打开了订餐页面的手机。

　　她接了过来，怔了怔。然后，她微笑着，再次看向他，说：“我觉得你很符合我们的岗位，明天过来上班吧。”

　　“不介意的话，留下吃个晚饭？”

　　没有等到他回答，她又补充一句，一边将手机递了出去。

　　“谢谢。”

　　但是他没有接下来。

　　他没有看她的手，也没有看停留在点餐页面的手机，他自始至终注视着她的眼睛，又回答了一句：“明天我会来的。”
　　她想让助理送他下楼。

　　但想了想，在他走进电梯之前，她还是叫住了他。

　　“我要去车里拿点东西。”
　　助理出去后，电梯的门被关上了。重新回到那种寂静到有些尴尬的氛围中，她第一次觉得十八楼的升降速度那么慢，而且中途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

　　哦，对。她忘了，这是一楼一梯。

　　“你开车来？”

　　为打破尴尬问出的第一个问题让她更加尴尬了。他如果开车来的话，也不会淋湿鞋子了，她这样问，倒显得有些故意。

　　于是，又没等他回话，她补充：“我先送你到一楼。出去也有门禁，我给你刷个卡。”

　　“好。”

　　说完，他又看了她一眼。
　　电梯终于在一楼停下了。

　　六点了，玻璃大厦外的世界红霞漫天，她站在电梯门口，等着他出来。

　　“你手机上有先打车吗？”

　　“没有。”
　　他走上来，紧跟在她身后，接着说：“我走了好久，才来到这里。还买了一双新鞋子。”

　　这时，她又低头看了他的鞋子。
　　她笑了笑，“你是走了多久？”

　　她将手机里的门禁卡“嘀”地刷上了闸机。

　　“几百年。”

　　她回过头去，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闸机。在那一片玻璃世界中，他站在那漫天的霞光里，也对她笑了笑。

　　“明天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