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眼青眉》单波

110、第一百一零章 有些反转的

　　那些眼泪，酸酸的，苦苦的。

　　那些哭声，长长的，起伏着——

　　听起来像是某个人擦完鼻涕后，从黏稠的纸巾下，挤出来的水的声音。她突然觉得这个哭声熟悉得恍若昨日，但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换了新的红色指甲。

　　睁开眼的时候，他正将那双红色的爪子再次挥舞到她的面前。然后，在她五脏六腑几乎还未完全启动之前，他像抱住了一个巨大的人形玩偶一样丝毫没有控制力度地抱住了她，下一秒，他声泪俱下，哭天喊地，泣不成声——

　　“赵小刀，滚开。”

　　他应该是叫这个名字。

　　蔺小将说完，咳了两声，一口血吐出来。她伸手抹了一把，放下来，看见套着手臂的蓝白条纹，视线往下，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拖鞋，还有白色地板上，那刚刚挥洒下的斑斑点点的红色血迹。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死，还活着，而且——她回来了。

　　“血！”

　　那道尖锐的男声伴随着急促的清脆的鞋跟声飞了出去。紧接着，她听见了，有人一边说话一边狂奔的声音，有门把扭动的声音，还有，窗外那只笨得太过的鸟“啪”一声撞在擦得太过干净的玻璃窗子上的声音。

　　吐过血后，她的胸腔闷得厉害，她想倒下来，先保持均匀的呼吸，但后脑勺刚碰到枕头的那一刻，突来一阵天旋地转。再次失去意识前，她的视线中，只有那两道向她狂奔过来的白色人影。

　　沈怜青不见了。

　　巨大的棺材不见了。

　　白色的马车，暴雨中的坟头，都不见了。

　　再次醒过来时，她睡在那个她自己实际只睡了两次的枕头上，床边是一杯冒着浓烟，又像滚着毒气的温水。

　　“我放了泡腾片。”
　　赵小刀一屁股坐在床边，又瘦又长的一条人没有给床沿造成丝毫伤害。他看着她，打量着她，然后，小小的红色脑袋摇了摇，“你都咳一晚上了，喝吧。喝完明天我送你过去复诊，后天你那小助理过来替我。”

　　“几天没睡觉了。”

　　接着，她看见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候拿出她衣柜里的衣服往身上比划，有时候打开她的梳妆台往口红柜里摸索。最后，他的手定格在了桌子上的某个角落，她还在神游的时候，他又呼唤了一次她的名字。
　　“蔺小将！”

　　良久，她反应过来。

　　“什么？”

　　他举着那个模糊的光圈走了过来，“现在是金价最贵的时候，你反倒喜欢起这个了……”

　　她想睁大眼睛仔细看清楚那个光圈，但他没拿住，摔了。

　　“这不怪我！”

　　“你这不会是假的吧？怎么那么容易碎？”
　　“我明儿去给你补……”
　　她想站起来，站在地上，然后蹲下去，把那个东西给捡起来，可是她太累了，所有能活动的肌肉像是被注了水一样沉。

　　赵小刀刮走她那个包走的时候，她如果能站起来，就会像过去一样抢过来，给他换一个不那么贵的包。可是她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她看见赵小刀走到门前，又笑嘻嘻地回过身，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照片。

　　“给你，上回我们去威尼斯拍的那张。”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想起来——她没有和他去过威尼斯。

　　“这是哪一年的照片？”

　　“去年。”
　　赵小刀晃着那双新的红色的爪子，摸了一把她的头发，“你这两年记忆力真是太差了，这才刚奔三，性格变好了，记忆却变差了怎么行？”

　　他一如既往开了口就会引发她想把他掐死的冲动。

　　“不会是那次跳楼导致的吧……”

　　那不是——梦吗？

　　她终于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我那天怎么会在医院里？”

　　“天啊……”
　　他抓着头发，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忽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回了话：“你头痛好几天了，还说总做梦，我好心带你去看精神科，没想到你还没走进医院就晕倒了。”

　　从娱乐圈“退伍”后，他说话不着四六的习惯似乎还是没有改变。

　　于是，她只能瞪他一眼。

　　“好。好。”
　　他皱皱眉头，又抓了一把头发，接着说：“小助理说你病了好几天了，我那天一进门就看见你晕在地上，是我拉着你去医院的。”

　　“至于你怎么晕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一贯审时度势，大概见她表情没那么难看了，他笑了笑，又开口：“你该不会和那初恋哥分手了，想不开……”

　　“什么？”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尖叫。

　　“什么‘初恋’！什么分手！”

　　她的确在尖叫。

　　“难道这茬还不能提？”
　　他低语了一声，然后，又抬起头看她，接着说：“难道，真是因为这事儿？”

　　“说清楚。”

　　她一激动，险些去扯他衣领，忍住了。她努力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你说清楚。我和谁在一块儿了？”

　　“前两年把你折磨够呛那小明星啊……”
　　她很希望一切都是梦。

　　莫名其妙穿越到另一副身体里，还结了婚，活了几年，经历一连串变故最后变植物人醒过来是个梦。醒过来后，发现自己的身体也被人借用了，并且，这个借用的人，还拿着它和她这辈子最不考虑与其交往的人谈了场恋爱——

　　这最好也是个梦。

　　“你在哪儿？”

　　但是，几天后，看着那条忽然弹出来的陌生短信时，她知道——

　　这一切不可能是梦。

　　“解约手续办完了，我要离开了。”

　　“出国前我想见你一面。”

　　那时候，蔺小将的生活已经算得上逐渐步入正轨。她可以从那种短暂离开现代社会的解离感当中抽身出来，她已经重新学会了使用热水器，电视机，还有手机网络其他一系列她本来就会的东西。只是她的工作还没恢复，因为那天饮酒过量导致的酒精中毒，医生说，再加上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总之，她必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林颜君，你到底用我的身体干了什么！”

　　即便心中暗骂，但蔺小将还是得出发，为了那几条陌生短信赴约。

　　因为她太了解那位一遇到一点小事儿就要死要活的小男艺人了，要不，他那公司怎么能苦心经营数十年只签了他一个正经艺人呢，就差举全司之力捧他一个了。要是她没去，他又耍性子，转头把她和他的事儿爆出去，那到时候，会跟着爆炸的，恐怕就不单是她的车胎了。

　　所以，按照他提出的见面时间到达见面地点时，她在驾驶位上坐着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先拿出了准备好的镜子，再次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确保这张脸看起来不那么苦大仇深，她才看向了车窗外那个黑衣黑帽黑口罩的黑色人影。

　　然后，她打开车门，朝着人影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来了。”

　　许久不见，他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没有那么欠了。

　　她吞了吞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也柔和一些，开了口，她说：“请问，您找我来有何贵干？”

　　语言系统还没完全切换过来，这些日子，她已经收获过许多异样的目光了。

　　但眼前的人的眼神似乎非常平和，帽檐下他眉眼弯弯，只是说了一句：“你说话还是那么有趣。”

　　“呵呵。”

　　该说他是在夸她吗。还是——夸林颜君呢？

　　这家废弃商场的地下停车场现在租给了对面的办公楼，这会儿是上班时间，她看了看手机，还有半个小时到六点，她和他，最多只能在这里再待半个小时。

　　所以，要速战速决。

　　“这段时间，你为什么都不接我电话？”

　　看来，他的想法和她是一样的。

　　只是，他如此单刀直入，她反倒不知道回什么话好了。她想过会是这种烂俗的戏码，但没想过如何应对这种烂俗的戏码。

　　于是，她想来想去，最后，只是深吸一口气，开了口：“既然你都要出国了，我们的事情之前也都说明白了，今天来，我就是想和你道个别。其他的事不用再说了，我听说你和公司解约后准备去俄罗斯读书，我很赞成你的决定，即便我们已经‘分手’——”

　　“你在说什么？”

　　说到这里，他忽然打断了她的发言。

　　她知道自己在胡说一通，毕竟过去的这两年多来，是林颜君在使用她的身体。而且，使用过后，连一星半点的记忆渣滓都没给她留下。

　　忐忑不安，又强装镇定地，她只能仰着头，注视着他。

　　“要不是你，我怎么能解约？”

　　只是他再开口，这话无异于是平地起惊雷。她吓得深吸一口长气。

　　什么叫——

　　“我让你解约的？”

　　“不是吗？”

　　得到确切的回答后，她眉心狂跳，一闭上眼，险些没两眼一黑晕过去。她做了什么！又或者，应该是——
　　林颜君到底干了什么！

　　“要不是你劝我，我现在不能站在这里。”

　　就指着一个艺人赚钱，她还给人家劝解约了是吗？好。很好。她现在感觉自己头晕眼花，供血不足，再被某句话刺激一下，真能捂着心头，倒下去。

　　只是，他的下一句话，听起来，好像——

　　“我要谢谢你。”

　　有些反转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