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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慕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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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司徒轩口嫌体正直地拎着个小药箱,吭哧吭哧从狗洞钻过来给萧安换药了。
他没料到,屋子里居然还有一个人。
楚玉蝶正大爷似地躺在萧安的那张草席子上,翘着二郎腿等着萧安给她剥芋头吃。
“你来了,过来坐。”
萧安看了一眼司徒轩,然后接着转过身去狗腿子似得给那个姑娘递芋头。
姑娘扭头瞧见了他,这才从席子上起来,转头问萧安:“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小神医么?”
“嗯!”
萧安声音略高的应了声,顺带着将司徒轩往里面推了推,“站在门口做什么,她的手受伤了,快帮她看看。”
司徒轩也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便应下萧安的话,包扎起楚玉蝶的手来。
“你这伤虽说不严重,但还是要小心会留疤,切记得得勤快换药。你给我的那瓶药我看了,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金疮药,价值不菲,但是里面活血的药材配比过高,反而会令你的伤口愈合缓慢。搞不懂给你药的人是怎么想的,想让你好,又不想让你好。”
“呵,”司徒轩这个医呆子想不明白,但萧安却看得一清二楚,“有什么想不通的,她宁愿毁了这金贵的金疮药,也要让你多吃一段时间的苦头。”
伤口一直出血,一直无法愈合,楚玉蝶就要一直痛着。
“怎会有人如此恶毒?”
司徒轩从来没想到救人的良药,居然会被有心之人用作害人的毒药。
“你家长辈还是宫里太医院的呢,宫里这种事不必外头少?你居然不知道么?”
萧安有些疑惑地看向司徒轩。
“我......我从未在家人口中听到过这些。”
还真是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从小就泡在蜜罐子里一样。楚玉蝶羡慕地想着。
这破旧柴屋里的三个人,虽然身份地位悬殊,却就这么神奇的聚在了一起。
楚玉蝶虽然羡慕司徒轩有那样和睦的家庭,但她不会像其他那些公子小姐嘲笑司徒轩不合群的性格。
她发现,司徒轩其实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愿意说话。
他可能是被别人欺负惯了,有些逆来顺受,到最后索性便直接不言不语,不想给那些人笑话他的话柄。
但好在她和萧安的性子活跃些,这些日子里,他们带着他一同去爬树摘果子,去河里摸鱼,用泥巴捏人,硬是给司徒轩练得能骂脏话了。
珍贵的东西总是如沙般从指缝流逝,如此好的光景,就在遇到洛文澜的那一刻起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天昭二十七年,上巳节,又是一个晴好春日。
京中少男少女欢聚郊野溪畔,祓禊祈福,曲水流觞,端是一幅朝气蓬勃的动人画卷。
那日的楚玉蝶也分外高兴,因为管教严厉的主母梁环,居然破天荒的允诺她参加这次的上巳节交游,还给她做了一套体面的新衣裳。
自从祖母去世后,她整日在府中除了接受梁环名为“闺中教仪”实为各种羞辱的磋磨,便是与萧安和司徒轩一同苦中作乐,根本没参加过正儿八经官家小姐该有的交际会。
当时的她真的以为老天发了慈悲,终于让她苦尽甘来;甚至直到上一世临死前,她都相信自己真的是得到了老天眷顾、觅得了一个世人称赞的好郎君。
那日的她穿着新缝制的浅月白素纱窄袖短袄,配着水绿细绢的马面裙,外罩一件鹅黄细罗无袖比甲,腰间系一条同色绢带,只打了简单的同心结。
她没什么值钱的钗饰,发髻上只插了支银镀金发簪,鬓边簪一朵新鲜的梨花,但因着她天生肤白,反倒和梨花相互映衬着,更显人比花娇。
那双和她母亲相似的桃花眼流转出勾人的媚气,却又因为她年纪小、人懵懂,媚而不自知的神情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她之前不曾出门见人,自是没有多少人认得她;可那些世家公子哥平日里见惯了各种花枝招展的世家小姐们,突然冒出楚玉蝶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又偏偏生的如此娇美,清纯和美艳浑然一体,多一丝媚气便艳俗,多一分清纯便无趣,自然是跟觅食的野狗一样,寻着味儿就来了。
他们到处打听着这是谁家的女子,可否婚配;甚至有些胆子大的纨绔,直接到了她跟前想问个清楚。
楚玉蝶哪里见过这些场面,她只知道梁环给她请的那些夫子,告诫她出门在外要时刻记得男女之大防,远嫌避疑。
不过好在自己的长姐楚茹琬跟在她身旁,一一出言,替她劝退了那些形色各异的男人。
楚茹琬一路上都很照顾她。
曾几何时,楚玉蝶也将她的长姐楚茹琬当做是仰望追逐的对象。她曾想着有朝一日,她也要成为像长姐一般清冷高贵的官家女子,不卑不亢,冰洁的如天上的月亮一样。
所以当楚茹琬提出要和她一起扑蝴蝶的时候,她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了。
水边草茂花繁,彩蝶都被吸引到了此处。
她们二人和其他几个小姑娘一起追到了这边,慢慢往一簇花最繁盛的的地方挪去,那里有好些彩蝶落在了花上。
“二妹妹,我够不到,要不你来试试?”
楚茹琬一脸笑意地看向楚玉蝶。
楚玉蝶不疑有他,身子又努力往前探了探,那只彩蝶近在眼前,她手指尖还差一点点就能够到了。
“马上就抓到!”
楚茹琬在一边轻声说着:“再往前一点!”
还没来得及感受抓到蝴蝶的喜悦,楚玉蝶突然感觉到背后一股力量将她往前一推,脚下湿滑的台面让她一瞬间便失去了重心,她只听得楚茹琬喊了一声“二妹妹”,便落入了早春里还带着寒意的湖中。
楚茹琬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异色,很快便换上了惊慌失措的嘴脸。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谁来救救她!”
虽然被湖水冰的哆嗦,但因为只跌进了湖边,离湖岸很近,楚玉蝶发觉水并不深,她扑腾了两下便准备试着站起来。
意料之外的是,有人“扑通”一下跳进了湖里,楚玉蝶刚喊出“别碰我”,那人就已经上上下下将她抱了个严实,胳膊直接从她身侧穿过,将她贴着身抱了起来。
那个人就是洛文澜。
美好的郊游变成噩梦的开端。
不知怎的,洛文澜“英雄救美”的佳话传遍了整个盛都城。
可洛文澜成了英雄,她却成了别人口中不守规矩的反例。
世人的话语将她淹没,礼教规矩将她和洛文澜绑定。
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没有人在意她的痛苦。
她慢慢开始疏远昔日好友,像司徒轩、像萧安。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连累了朋友的名声。
既然自己注定是要嫁给洛文澜,那么早些与他们划清界限,也算是她给他们朋友一场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司徒轩那个呆子,别人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她对他只说了几句重话,他果真便不再寻她来了。
可是萧安就没这么好糊弄了。
她的疏离已然很明显,可萧安好像总是反应迟钝,依旧每日笑嘻嘻的粘着她。
她实在没了办法,于是就开始躲着他。
她开始接受洛文澜的邀约,与他一同出入京中各处。
慢慢的,萧安果真不再来寻她了。
直到那一日傍晚,她像往常一样与洛文澜郊游回来,刚准备换衣服歇息,一道黑影从她窗边的帷幕后闪了出来。
萧安瘦了,也高了。
黑衣黑发,衬得他的脸看起来更白了几分。
目深鼻挺的脸在她毫无防备间闯入了她的眼中。
少年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冽如早春的风一般,还带着傍晚的寒气。
他疾步走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楚玉蝶吃痛,想要挣脱,萧安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使大了劲,微微松了松,却并未将手放开。
他拉着她,让她看向自己的眼睛。
“我给自己起了个字。”
他的第一句话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
楚玉蝶感到莫名。
“我无父无母,无人给我赐字,索性就自己提前取了。我取字慕珵,你不想知道我为何取这二字吗?”
“为何?”
“慕是仰慕,是倾慕,珵是美玉,你就是那块美玉。楚玉蝶,我心慕于你。”
少年赤诚至极,透红的耳朵和剧烈起伏的胸腔昭示着他对她热烈纯粹的爱意。
“你说什么?”
楚玉蝶一时惊诧,愣在了原地。
“我今日取了字,还直接用它当做我的新名字去参了军。别人不知我是萧慕珵,更不知慕珵既是我的名,亦是我的字,这些我都只告诉了你一人。玉蝶,你等我回来好不好?等我挣得功名,便马上来向你提亲。”
他的语气有些发抖,但目光坚定,眼里满是希冀与渴求,闪着星光般望着她。
“我......”
楚玉蝶犹豫了。
她不敢再看向那双热烈凝望她的眼睛。
她自知已然无法违抗梁夫人让她嫁给洛文澜的意愿,也不想让世俗的枷锁笼罩己身,更不想让萧安也被她拉进这摊浑水中。他日若是取得功名,萧安定能寻个出身名声都比自己好的、真正的大家闺秀来,定不会再留恋在自己这株早无开花希望的铁树上。
她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道:“我自从当日被洛文澜从水中救起后,便已然与他再无法撇尽干系。你的要求,我无法回应。”
“可是那又怎样?我根本不在意这些,更何况你与洛文澜并未议亲。若是救了人,就要她人来以身相许,这又和强抢民女有何区别?你的意愿呢?你......”
“可是我在意。”
平淡无波的一句话,将少年人热忱的心一瞬间浇灭,他眼中的星光也随之暗了下去。
“你,心悦洛文澜?”
他艰难的问出这句话。
楚玉蝶背过身去,并没有回答他。
少年见此,终是没再多说一句话。
不多时,她听到他离开了。
她转过身,就那样静静地盯着窗棂看了许久。
天昭二十八年,萧安改名萧慕珵,从此投身军营,四年后才得机会回京。
但是自此以后,楚玉蝶再也没有见过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