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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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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浅把那份皱了又展、展了又皱的亲子鉴定报告,一点点塞回牛皮袋里。
纸张摩擦的声音细微清晰,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他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所有安稳。
窗外的雪还在落,三楼的高度刚好能看见整条街——红灯笼一串接一串挂在枝头,绿化带缠着暖黄的灯线,风一吹,光影晃荡,满街都是快要过年的热闹。
原来,快要过年了。
几天前,他还在心里悄悄盘算过。
元旦那顿饭,那一天的热闹是真的。
妈妈笑了,姐姐在身边,朋友吵吵闹闹,季随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却时时刻刻都在照顾他。
那时候他还偷偷想,等过年,一定要再聚一次,不用那么多人,就他、季随,再加几个亲近的朋友,安安稳稳吃一顿年夜饭。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主动开口,邀请季随留下来守岁。
现在想来,只觉得荒唐又刺心。
宋叶轻那句轻飘飘的话,还悬在耳边,砸得他胸口发闷——他是在赎罪。
不是一见钟情,不是日久生情,不是少年人心底克制又干净的喜欢。
是赎罪。
是他父亲用一条命,换回来季随这辈子对他的小心翼翼、百般迁就、默默守护。
宋浅闭上眼,指尖冰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一束不属于黑暗的光,以为自己这颗沉在泥里的种子,终于能被人捧在手心,慢慢发芽。
他接受季随的靠近,不是因为对方的身份,不是因为对方的家世,只是因为,季随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安心的人。
可到头来,所有温柔,所有照顾,所有不动声色的好,都只是一场沉甸甸的赎罪。
因为季随欠他一条命。
因为季家欠他们家一个家破人亡。
宋浅忽然觉得可笑。
他这十六年的人生,好像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小时候在混乱里挣扎,在夜场里当替补拳手,被人骂作风不良,被人看不起,好不容易熬到日子有点起色,遇到一群真心待他的人,遇到一束他以为是救赎的光——结果呢?
光是假的。
暖是假的。
连那份让他偷偷心动、悄悄依赖的在意,都是假的。
“宋浅,你十六岁了,该明白,你们不合适,自己解决吧。”
宋叶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心疼,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软了几分:“甜品店你先不用来了,把事情处理好,我给你时间。”
门被轻轻带上。
包厢里只剩下宋浅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又疼。
他掏出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地点开和季随的聊天框。
最新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元旦那天。
Sicen:我先走了。
Sicen:突然有事,水晶球我拿走了。
Sicen:元旦快乐!ヽ(⌒?⌒)?
那条带着傻气颜文字的消息,他当时看了只觉得诡异,现在再看,却只觉得眼睛发酸。
他对着输入框删删减减,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你是不是因为我爸救了你,才对我好?
——你接近我,只是为了赎罪对不对?
——季随,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无数句质问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却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问了又能怎么样?
真相已经摆在眼前,再追问,不过是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撕得粉碎。
宋浅长按屏幕,把那条对话框清空,又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兜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茶室的。
他只记得天很冷,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过皮肤,又冷又疼。
他没有回家,就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从傍晚走到天黑,从热闹的街头走到冷清的小巷。
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却像是感觉不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次又一次,他都没有拿出来看。
不用想也知道,是季随发来的消息。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说恨吗?
谈不上。
季随那时候也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错。
他后来拼了命地补偿,拼了命地护着他,帮他,陪着他,那些真心,宋浅不是感受不到。
说喜欢吗?
他们之间隔着父亲的死,隔着母亲的病,隔着家破人亡的过去,隔着一道血淋淋、跨不过去的鸿沟。
每靠近一次,就是在揭开一次旧伤疤,每对视一眼,都能想起那段被掩埋的仇恨。
他累了。
真的累了。
这晚,宋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夜没睡。
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天一点点亮起来。
他看着窗外泛白的天空,忽然就想通了。
有些东西,再舍不得,也该放下了。
他拿起手机,手指稳定得不像自己,在对话框里,敲下了五个字。
——【我们算了吧。】
发送。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消息发出去之后,宋浅把手机扔到一边,蒙住头,把自己彻底埋进黑暗里。
没有期待回复,也不敢期待。
季随没有回。
接下来几天,季随也没有出现。
没有消息,没有打扰,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一样。
宋浅照常生活,照常吃饭,照常陪着妈妈,有时会在手机上与宋叶轻聊聊天,了解自己的姐姐,在外盟时的生活。
他看上去平静得可怕,不哭不闹,不发呆不崩溃,乖得让宋叶轻心疼,却又不敢多问。
这条路是她让宋浅选的,她最没有资格心疼。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滑过去,安静得可怕。
很快,就到了除夕。
这天的天气难得放晴,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宋向芯心情格外好,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嘴里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老歌。
她的精神状态比以前好了太多,除了偶尔会忘记一些小事,大部分时间都温和又清醒。
“浅的,你看,快过年了,我们要不要再买点年货?楼下超市好像还有春联卖。”宋向芯擦着桌子,回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宋浅,眼底满是温柔。
宋浅抬头,笑了笑:“妈,都听你的,等会儿我陪你下去买。”
“好啊。”宋向芯笑得眉眼弯弯,“对了,我们之前住的那个小区的王姨,她之前总照顾我,过年了,我想回去跟她打个招呼,送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我陪你一起去。”宋浅下意识起身。
“不用不用。”宋向芯摆了摆手,“反正也没多远,打个车就过去了,我一个人没事,你在家待着就行,我很快就回来。”
宋浅想了想,也没坚持。
现在住的小区是宋浅特意选的,安保严格,门禁森严,外人根本进不来,妈妈只是回之前的老小区找老朋友聊聊天,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你早点回来,中午我们一起吃饭。”
“知道啦。”
宋向芯换好衣服,拿上钥匙和一个小袋子,开开心心地出了门。
家里只剩下宋浅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今天是除夕,本该是一家人团圆热闹的日子,可他心里,却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季随。
这两个字,只要一冒出来,就疼。
他这几天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问,不去打听,可越是压抑,越是清晰。
他不知道季随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他看到那五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整夜整夜睡不着。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就这么放手了。
宋浅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来。
算了。
都算了。
说好的两不相欠,各自安好,就不要再回头了。
他起身,打算去厨房收拾一下,准备中午的饭菜。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归属地陌生。
宋浅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低沉又诡异的笑,笑声沙哑,像破锣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
宋浅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个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唐俊国。
“宋浅,好久不见啊。”唐俊国的声音带着恶意的戏谑,“没想到吧,我还能给你打电话。”
宋浅的手指猛地收紧,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语气冷得像冰:“唐俊国,你想干什么?”
夜极垮台之后,唐俊国早就该被联盟带走处理,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人的消息,几乎要把他忘了。
连同他上次的警告,也一并忘了。
没想到,在除夕这一天,他会突然打电话过来。
“干什么?”唐俊国嗤笑一声,语气骤然变得阴狠,“我能干什么?当然是找你算账!要不是你,我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能成联盟的通缉犯?”
“你自己做的事,与我无关。”宋浅强压下心底的不安,“我没空跟你废话,你再骚扰我,我报警了。”
“报警?”唐俊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之后,声音压得更低,更阴鸷,“宋浅,你报啊。你猜猜,你报警的那一刻,你那个疯妈,会怎么样?”
“你说什么?”宋浅的声音猛地拔高,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唐俊国,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唐俊国慢悠悠地开口,带着十足的恶意,“我没工夫跟你绕圈子。你妈宋向芯,现在在我手里。”
“你胡说!”宋浅几乎是脱口而出,下意识反驳,“我妈刚刚出门去找朋友,我们小区安保严密,你根本进不来,你少吓唬我!”
他不信。
打死都不信。
新小区安保二十四小时在岗,门禁严格,外人连大门都进不去,唐俊国一个通缉犯,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绑走妈妈?
一定是假的。
是唐俊国故意吓他。
对!
一定是吓唬他的。
这是亡命之徒的垂死挣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