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不掉的你》梦与诗

8、夜潮吻痕 午夜十

　　午夜十一点的风裹着城市残留的燥热，吹进夜店二楼包厢的缝隙时，江屿轩正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屏幕。

　　包厢里的空气浑浊得像一潭死水，烟酒味、香水味和廉价果盘的甜腻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桌上摆着两瓶未开封的洋酒，旁边堆着一筐啤酒，冰珠顺着瓶身往下淌，在深色玻璃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身边几个做生意的朋友推杯换盏，高声聊着生意场上的应酬与算计，话语间全是利益往来的客套与试探，那些热闹与喧嚣，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江屿轩牢牢隔在外面。

　　她本就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若不是推脱不掉朋友再三的邀约，说什么“好久不见，出来聚聚”，江屿轩此刻应该窝在自己舒服的沙发里，看一会小说，或是和许知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比起灯红酒绿的喧嚣，她更偏爱安静的、有温度的陪伴，而许知瑾，就是那个能让她所有浮躁都瞬间沉淀下来的人。

　　许知瑾回来，两人待一起不过短短一个月，可两人却像是认识了大半辈子一般，形影不离。

　　早上会分享第一条视频，傍晚一起压着马路去吃饭，晚上在彼此的家里聊到深夜，从童年趣事聊到未来期许，连沉默相处时都不会觉得尴尬。江屿轩自己都觉得神奇，明明是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偏偏契合得恰到好处，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凑在一起，就是一整个安稳的世界。

　　这一个月，是江屿轩近两年来最轻松自在的时光。没有复杂的人际周旋，没有没完没了的工作压力，只要身边有许知瑾，连普通的日子都泛着温柔的光。她习惯了许知瑾的笑声，习惯了她偶尔的小任性，习惯了她凑过来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更习惯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想起这个人，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包厢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朋友举杯递到她面前，江屿轩勉强抬手碰了一下，浅抿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她微微皱眉。她实在提不起兴趣参与那些话题，索性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许知瑾的聊天框。

　　“在干嘛？”

　　消息发出去不过几秒钟，对方就回了过来，还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里，许知瑾面前摆着几盘凉菜和一杯啤酒，背景是暖黄的灯光，江屿轩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屏幕边缘，心里那点被夜店环境勾起的烦躁，瞬间消散了大半。

　　“和朋友喝酒呀。”

　　“和谁？”江屿轩几乎是立刻回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我，琪琪，还有琪琪对象。”

　　看到回复的那一刻，江屿轩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轻轻抽了一下，一个大胆又突兀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她抬眼看了看桌上满满当当的酒，又看了看聊天框里许知瑾的名字，手指不受控制地敲下一行字：“那带他们过来一起喝啊，我这儿酒都点多了。”

　　发送之后，她还顺手拍了一张桌上摆满酒瓶的照片发了过去。

　　照片里，洋酒和啤酒堆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江屿轩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心里竟有点莫名的期待，又有点说不清的忐忑。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发出这样的邀请，明明知道夜店嘈杂，许知瑾未必会来，可就是想让她过来，想在这样无聊的夜里，见到她。

　　没过多久，许知瑾的消息弹了出来：“方便吗？方便的话我们就过去。”

　　“方便，过来吧。”

　　江屿轩回复得飞快，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连看向包厢里朋友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暖意。她放下手机，开始不自觉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又理了理头发，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见面，却莫名生出一种紧张的期待。

　　大约半小时后，包厢门被推开，许知瑾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短袖，搭配休闲短裤，在满是浓妆艳抹的夜店里，显得格外干净清爽。看到江屿轩，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琪琪和她的对象。

　　“屿轩。”许知瑾喊她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像一颗融化的糖。

　　江屿轩立刻起身，给她腾出位置，语气自然又亲昵：“来了，坐这儿。”

　　几人简单打过招呼，包厢里的气氛因为许知瑾的到来，瞬间活络了不少。江屿轩不再是那个独自低头玩手机的旁观者，她会主动给许知瑾递酒杯和软饮，会和她小声聊天，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

　　坐了没多久，许知瑾看着二楼沉闷的环境，轻声说：“这里好闷，我们去一楼大厅吧，那边好像热闹一点。”

　　江屿轩立刻点头：“好，听你的。”

　　一行人起身往一楼走去，刚走到大厅，震耳欲聋的音乐扑面而来，闪烁的霓虹灯光晃得人眼睛发花，舞池里人群随着音乐肆意摇摆，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荷尔蒙与酒精气息。江屿轩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护在许知瑾身侧，怕她被拥挤的人群撞到。

　　而这时，之前和江屿轩一起来的几个做生意的朋友走了过来，说还有事要处理，得先离开。江屿轩没有多留，客气地送他们离开，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没有了那些客套的应酬，只剩下身边熟悉的人，这样才舒服。

　　朋友走后，几人找了个靠近舞池的位置坐下。

　　不知是谁提议玩游戏，输了的人喝酒。规则简单，气氛轻松，许知瑾兴致很高，笑着参与其中。可不知道是运气太差，还是反应慢了半拍，几轮下来，输得最多的人总是她。

　　一开始，许知瑾还只是小口喝着啤酒，到后来，架不住众人起哄，也端起了桌上的洋酒。洋酒的烈度远比啤酒来得凶猛，几口下去，白皙的脸颊迅速染上红晕，眼神也渐渐变得朦胧起来。

　　江屿轩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少喝点吧，别喝多了。”

　　许知瑾却转过头，冲她晃了晃脑袋，笑得一脸灿烂，眼神迷离却带着几分执拗：“没事，我开心。”

　　这是江屿轩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许知瑾。

　　平日里的许知瑾，温柔、安静，偶尔有点小调皮，却始终带着分寸感，乖巧得让人心疼。而此刻，酒精上头的她，褪去了所有内敛与矜持，像一朵在夜色里肆意绽放的花，鲜活、热烈，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张扬。

　　江屿轩的心，就在这样的许知瑾面前，一点点乱了节拍。

　　劲爆的音乐持续，节奏强劲，鼓点重重砸在心上，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舞池里的人欢呼着，扭动着身体，灯光忽明忽暗，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模糊而疯狂。

　　就在这时，许知瑾突然站起身。

　　江屿轩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微微弯腰，直接跨腿坐在了自己的身上。

　　动作来得太过突然，江屿轩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双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温热的身体紧贴着她，许知瑾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脖子，脸颊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酒气，又混着她身上独有的清香。

　　震耳欲聋的音乐还在继续，灯光疯狂闪烁。

　　许知瑾就那样坐在江屿轩的身上，随着劲爆的音乐轻轻摆动。没有夸张的动作，却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江屿轩的心尖上，让她呼吸停滞，心跳失控。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消失，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怀里的人，和她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首劲爆的歌，足足持续了两分钟。

　　许知瑾就那样跳了两分钟。

　　江屿轩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敢动，不敢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用力眨，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许知瑾身体的温度，感受到她发丝拂过自己脸颊的轻痒，感受到她每一次摆动带来的轻微触碰。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破土而出，汹涌得无法控制。

　　有悸动，有慌乱，有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欢喜。

　　她和许知瑾，是好朋友，是形影不离的陪伴，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可此刻，这样亲密的距离，这样暧昧的动作，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友谊”的窗户纸。

　　江屿轩不敢深想，也不敢推开。

　　她只能僵硬地坐着，任由怀里的人肆意张扬，任由自己的心跳，在喧嚣的夜色里，乱成一团。

　　两分钟后，音乐渐渐收尾，节奏放缓。

　　许知瑾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微微抬头，迷离的眼神看着江屿轩，脸颊泛着醉酒后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像一只撒娇的小猫。下一秒，她微微倾身，柔软的嘴唇，轻轻落在了江屿轩的左侧下颚线上。

　　一个轻柔、短暂，却带着滚烫温度的吻。

　　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江屿轩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音乐、灯光、人群、喧嚣，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

　　江屿轩能感受到的，只有下颚线上那一点残留的温热，和自己快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许知瑾，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彻底冲散。

　　许知瑾吻完之后，像是完成了一件很开心的事，靠在江屿轩的肩膀上，轻声笑了起来，声音软糯，带着醉酒后的慵懒。

　　而江屿轩，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茫然，有悸动，有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她不知道这个吻代表什么。

　　是酒精上头后的一时兴起，是朋友间无意识的亲昵，还是……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心意？

　　她不敢问，也不敢确认。

　　怕一问，就打破了眼前所有的美好；怕一确认，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这一个月的陪伴太过珍贵，许知瑾在她心里的位置逐渐重要，她输不起，也不敢赌。

　　没过多久，许知瑾就彻底醉了，靠在江屿轩怀里，昏昏欲睡，连眼睛都睁不开。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睫毛长长的，脸颊红红的，江屿轩心里又软又乱。她轻轻扶着许知瑾，和一旁的琪琪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送她回去吧。”琪琪开口说道。

　　江屿轩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和琪琪一起，把醉得站不稳的许知瑾扶起来。许知瑾全身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两人身上，脚步虚浮，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却格外惹人怜惜。

　　两人半扶半抬，把许知瑾带出了夜店。

　　凌晨的风微凉，吹在脸上，让江屿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夜店里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只剩下路边昏黄的路灯，和三人略显凌乱的身影。她和琪琪一起，把许知瑾轻轻塞进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里，让她靠在座位上，又细心地给她系好安全带。

　　“麻烦你了，一定要把她安全送家。”江屿轩隔着车窗，轻声叮嘱琪琪，语气里满是担忧。

　　“放心吧，我肯定把她平安送回去，到了给你发消息。”琪琪笑着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出租车缓缓启动，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江屿轩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下颚线上那个轻柔的吻，仿佛还残留着温度，清晰得让她心慌。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侧下颚线，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瞬间想起刚才在夜店里，许知瑾坐在她身上跳舞的画面，想起那个突如其来的、滚烫的吻。

　　心脏，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不知道站了多久，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琪琪发来的消息：“已经安全到家啦，你放心吧。”

　　短短一句话，却让江屿轩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她看着那条报平安的信息，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滑动，心里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开心吗？

　　开心。

　　被自己看的重要的人靠近，被她亲吻，那种隐秘的欢喜，是无法掩饰的。

　　可慌乱吗？

　　也慌乱。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超出友谊的情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醒来后的许知瑾，不知道她们之间，还能不能回到过去那种单纯、轻松的陪伴。

　　那个夜晚，夜店的喧嚣，热烈的音乐，醉酒的人，和那个落在下颚线上的吻，像一颗被埋进心底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生根发芽。

　　江屿轩缓缓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反复回荡着一个名字——许知瑾。

　　形影不离的一个月，是温柔的开端；而这个疯狂又暧昧的夜晚，却是所有故事的转折。

　　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份悄然滋生的心意，会走向何方。

　　她只知道，从这个夜晚开始，从那个吻落下的瞬间开始，她对许知瑾的感情，就再也回不到单纯的“朋友”二字了。

　　夜风微凉，心事绵长。

　　江屿轩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心里装着一个醉酒的人，和一段刚刚萌芽的、不敢言说的心事，在寂静的凌晨，久久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