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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澜生 ...


  •   时辰尚早,若依着往常惯例,章朝月此刻该去西街戏院,听上几折秦腔。可这冰天雪地的,上塬路不好走,她想着还是赶早回去,便歇了这心思。

      三人朝着停车的巷口走去。街上行人似乎比方才更匆忙了些,不少挑着担子的、背着包袱的,都加紧脚步往城门方向赶,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种莫名躁动。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马车前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间杂着甲叶摩擦的脚步声。章朝月定睛望去,一队约莫十余人、身着赤色袢袄、外罩皮甲、腰佩雁翎刀的军士,在一个小旗官带领下,快步穿过街市。

      看样子是秦王府的护卫军士,路人纷纷避让,噤声侧目。章朝月也忙拉着喜儿退到一旁店铺的檐下。

      “快走快走!”待那队军士过后,一个推着货车的中年汉子压着嗓子催促同伴,“刚听守门的人漏的口风,说是睿王殿下昨夜失踪了,秦王府和衙门都翻天了。”

      “睿王?”他的同伴是个年轻些的小伙子,闻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那可是皇子啊,不该在京城里吗?咋会跑到咱们这儿来,还失踪了?”

      中年汉子摇摇头:“谁晓得上头老爷们的事,反正听着是真真的,怕是马上就得封城寻人。”

      两人推着货车,脚步极快地汇入行色匆匆的人流中、往城门方向涌去。

      睿王?失踪?

      章朝月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凤仪原方向,脑海里闪过今早坡下那奄奄一息的年轻男子。此刻仔细回想,那人虽面色惨败,可眉骨与鼻梁的轮廓俊挺得异于常人,难怪当时,她会立刻想起负了阿玫姐姐的那个白面书生。

      传闻当今圣上专宠郑贵妃近二十年,自贵妃诞下七皇子睿王与八皇子景王后,后宫再无所出。都说那位贵妃姿容绝世,宠冠六宫。这睿王殿下,想必也承袭了其母的好皮囊。

      一个令人心悸的念头,猝不及防窜入脑海。

      “三叔!”她猛地回神,“快上车,我们得立刻回去。”

      耿三和喜儿都被她陡然转变的脸色与语气惊了一跳,见她已疾步朝马车走去,不敢多问半句,连忙快步跟上。

      马车转瞬便到了凤仪原口。章朝月撩开车帘,见沟壕旁那堆草帘子依旧在原地,当即指挥耿三:“停在草帘前,挡住路口往来的行人。”

      言讫,她已掀帘下车,耿三与喜儿也紧随其后。她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朝这边看来,这才蹲下身,掀开草帘一角。

      那人还在,蜷缩的姿态半点未变,只是面色比清晨所见愈发灰败,唇瓣毫无血色,苍白得骇人。

      章朝月的目光投向他身上的衣袍——玄色底子上,金线织的五爪正龙并饰两肩五爪行龙各一团,在天光下刺得人眼晕。

      当今天下,能穿此等亲王常服的,不过寥寥三人:四皇子安王、七皇子睿王、八皇子景王。安王年过而立,景王尚未成年,而眼前之人这般年轻……

      此人定是睿王李元影,错不了。

      章朝月忙伸出手,指尖轻触他颈侧,脉搏轻飘如游丝,微弱却未断绝。

      谢天谢地,人还活着。

      她低声急唤:“三叔,过来搭把手。”

      耿三虽满心疑惑,却见姑娘神色严肃焦急,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姑娘让开,我一人便可。”
      他弯腰俯身,双臂一揽,便将浑身僵硬的李元影从沟壕里拖了出来,转身抱上了车厢。

      马车再度启动,朝着原上扶摇书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章朝月解下自己身上暖和的狐裘斗篷,盖在气息奄奄的李元影身上,准备将从喜儿手上接过的汤婆子塞进他胸口衣襟处时,指尖却触到一片半凝固的粘稠。
      她停下动作,瞅了眼他胸前已与伤口冻结在一起的破损衣料,又抬眼凝视着他透着死气的俊朗脸庞,心底惶惶惕惕。

      塬上的路本就未经仔细修整,又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车厢吱呀作响。李元影毫无知觉地躺在车板上,身体随着剧烈的晃动来回滑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章朝月眼角不觉抽了抽,这样颠下去,原本还有一线生机,怕也要被活活颠死。她微微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清晰地嫌弃,对喜儿道:“过来搭把手,把他扶起来。”

      主仆二人费力将人从车板上拖起,章朝月让喜儿在对面扶稳,自己则侧过身,咬着牙,将他的上半身拉过来,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侧。

      这人浑身冰冷,像一块冻硬了的石头,章朝月只觉得那股凉意正透过厚厚的冬衣,慢慢侵入自己肢体。他的脑袋随着颠簸无力地晃动,眼看就要磕到车厢壁。她只得伸出手臂,绕到他颈后,用手掌托住他后脑。

      这样一来,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便都压在了她肩侧臂弯里,脑袋也枕着她的掌心。这姿势让章朝月很不自在,尤其是陌生男子冰冷的脸颊几乎贴着她的鬓角,微弱的呼吸带着血腥气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畔。
      她只能尽力挺直脊背,将脸偏向车窗一侧,眼底满是嫌弃与不耐。

      马车在覆雪的原野上疾驰,终于遥遥望见了扶摇书院灰瓦覆雪的轮廓。

      这耿三一家原是六年前章家兄妹初来凤仪原时雇下的。这些年,耿三赶车出力,三婶操持洒扫,喜儿跟着章朝月贴身伺候。兄妹二人待他们宽厚,工钱也给得足,一家子早就死心塌地,将东家当成了半个依靠。

      方才街市上那些关于睿王失踪的议论,不知他们父女二人是否听到,又是否猜到所救之人便是睿王。但章朝月深知他们都是本分老实人,待行至书院近前,她叫停了车:“三叔,且慢。”

      耿三“吁”了一声,勒住缰绳,听到姑娘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今日救起的这人,若是旁人问起,便是家里人,也说是在原上‘野狐沟’那边发现的,别的切勿多言。”

      耿三与喜儿立刻点头:“姑娘放心,您怎么吩咐,我们便怎么说。”

      章朝月又道:“一会儿直接将车驶进去,到东院月洞门前再停,避着些人。”

      耿三应好,马车碾过书院门前清扫出的空地,从敞开的黑漆大门驶入。

      门内是极为宽敞的前院,青砖墁地,两侧是供学子们活动的开阔场地。正对大门是一道高大的青砖影壁,上书“凤鸣高岗”四个朴拙大字。绕过影壁,便进了方正敞亮的正院,坐北朝南一溜五间堂屋,雕花门扇,青瓦飞檐,是平日讲学的学堂。学堂两侧各有五间厢房,是书房、茶室、以及存放书籍与器物之处。

      马车停在了正院东侧的月洞门前,门内是章家兄妹居住的东跨院。车声刚歇,西侧月洞门内便转出两人。

      当先一位三十六七的妇人,身段窈窕,面容清秀,身着素净靛蓝长袄,正是章朝月的奶娘杨青。
      她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月白短袄配百褶裙,生得皓齿明眸,娇柔娉婷,模样竟丝毫不输章朝月,是自小服侍她的丫鬟,名唤瑶花。

      二人听闻动静出来,一眼便瞧见耿三怀中抱着个裹在章朝月狐裘斗篷里、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俱是一愣。

      杨青脚步顿住,眼中惊疑一闪,迅速看向已下了车的章朝月。瑶花则睁大了眼,目光掠过男子了无生机的面庞,下意识地抬手掩了掩唇。

      “回来的路上,在野狐沟那边发现的。瞧他受了伤,又冻得只剩一口气,实在可怜,便救了回来。”章朝月解释道,随即问杨青:“妈妈,周大哥可在家?”

      杨青点头,“在的,西院歇着呢,我这便去唤他来。”
      言毕,转身快速穿过庭院,入了西院月洞门。

      这边西厢房是北方常见的盘炕格局。李元影被安置在炕上,身下垫着厚实的被褥,又盖着章朝月的几床上好蚕丝被,面色却依旧一片死寂的青白。

      瑶花往炕洞里添了柴,将炕烧起来,又取来两个炭盆,正准备生火,却被喜儿制止住了。不仅如此,喜儿还将炕洞里刚燃起的火也熄灭了,转头对一脸疑惑的章朝月和瑶花解释道:

      “月姐姐,你们生在南方不晓得,这种冻狠了的人,千万不能一上来就用大火高温捂着。就像拿一块冰直接搁在火盆上烤,外面看着是化了,里头还冻得结实,一冷一热较着劲,冰就得裂开。人也一样,猛地高温一激,气血冲撞,肢体怕是要坏死的。”

      章朝月与瑶花闻言,恍然大悟,连忙手忙脚乱地撤掉多余的被子,只留一床轻轻盖着。

      正在此时,杨青引着一人快步进来。
      来人名唤周泽,年近三十,身材高大挺拔,面容沉肃,是章家从金陵带来的旧人。周泽少时曾在边军待过数年,不仅身手了得,于外伤冻伤急救一道更是见得多,懂得深。

      他一进屋,便落在李元影青白僵硬的面容,立即蹲身,伸手触摸其四肢与颈侧,面色凝重:“冻伤极重,肢体血脉已凝。快,取洁净新雪来,越多越好。”
      说话间,已掀开薄被,将李元影横抱而起,平放在屋内地上,迅速为他诊脉,又翻看眼皮细察。

      众人很快用木盆盛回满满几盆积雪。
      周泽抓起一把,在掌中捏了捏,见其干冷洁净,点头吩咐:“耿三哥,你手劲足,与我一同先搓他的四肢与躯干。”

      言罢,他面露难色地扫视了眼几位姑娘,对喜儿道:“去将你娘叫来帮忙。”
      而后转向杨青:“青姐,还辛苦待会儿你用雪搓他手足耳廓,给点劲儿,力道尽量要匀。”

      喜儿刚准备走,却被章朝月叫住:“不必去请三婶了,我留下帮忙。你同瑶花立刻去将书院大门与这东院月洞门都关严实了,守在门口。任何人不许进来,更不许将里头半点动静声张出去。”

      喜儿与瑶花匆匆退了出去,将门仔细掩上。

      周泽同耿三将李元影上身衣物整个褪去。青年肌理分明的身躯彻底裸露出来,胸前狰狞的伤口虽因严寒凝结了血污,但仍能看出其深。最险的是,这刀锋再往下偏半分,便会直贯心脉,届时便是神仙难救。

      杨青这才醒悟过来是要直接以雪摩擦肌肤,抬眼见章朝月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陌生男子赤裸的胸膛看,急忙起身,一把捂住她的眼睛,推着她往门口去:“我同你周大哥、三叔他们就够了。你一未出阁的姑娘家,哪能待在这儿?”

      章朝月本就有些懊恼自己一开始没将人救起,又见杨青这般推搡自己,心下不耐,将她的手掰开,撇撇嘴道:“眼下是人命关天,还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杨青瞪她,压低声音道,“你哥哥回来若知道了,还不得恼死我?”

      章朝月身子一扭,挣开她,径直回到炕边蹲下,将衣袖挽至肘上,伸手从木盆里捞起满掌冰冷的雪。“妈妈日后别拿哥哥压我,我已成年,不是事事非得要听他的。”
      她学着周泽的动作,用雪裹住那人冰凉僵硬的手,有章有法地搓揉起来。

      杨青张了张嘴,有些话当着外男的面不好多说,只得将喉头的话咽了回去,轻叹了口气,也俯身抓了把雪蹲下。

      几人用雪团裹住李元影冰冷的肌肤,反复用力搓揉。融化的雪水顺着指缝滴落,寒意刺骨,谁也顾不上,只盼这法子能将人救活。

      搓揉约半盏茶功夫,李元影四肢青紫的肌肤竟渐渐泛起淡红,僵硬的关节也软了些许。周泽紧绷的脸上终于松了一丝:“气血在回了,可以停了。快,铺褥,盖被,生炭盆,让屋内升温。”

      章朝月站起身,晃了晃发酸的胳膊,朝门外唤来瑶花和喜儿。二人很快铺好床、生起火,屋内渐渐暖了起来。

      李元影被放到炕上,周泽净了手,将布巾在温水里弄湿,待他小心地软化并拭去伤口周围冻结的血污与泥垢后,仔细检视伤口内部,确认并无断刃残留。他拧开金疮药瓶塞,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那药粉似乎有些刺激,李元影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英挺的眉峰似也皱了起来。周泽未做理会,取出洁净的白棉布,叠成厚厚一方,覆于伤处,再用长布条从他肩背至胸前稳稳缠绕固定。

      处理完一切,他直起身,轻轻吁了口气,额头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直守在旁边递水递布的杨青见状,自然地递过一块干净帕子道:“擦擦汗。”

      周泽下意识伸手,却在半途顿住,看向自己已粗略洗过的手,笑了笑:“手脏,别污了你的好帕子。”

      杨青垂下头,将帕子收了回来。章朝月快速瞥了二人一眼,问道:“周大哥,他情况如何?可能熬过来?”

      周泽揉了揉眉心,嗓音疲惫,“雪搓只是权宜急救,暂时通了气血。可他失血过多,寒气已深入经络,真正的难关在接下来十二个时辰。冻伤之处必会红肿剧痛,伤口可能恶化,高热随时会起,还要严防坏疽。今夜我守在外间,寸步不离。”

      章朝月听罢,望了一眼床上之人,回头对众人道:“今日救人,本是一片恻隐之心。只是人还未醒,为免日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此事暂且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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