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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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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朝月在后来的人生里,无数次地后悔过当初的选择。然而她心里也明白——倘若这一切能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那是泰安三十六年,腊八前夕,她同耿三、喜儿从凤仪原上的扶摇书院下山采买。山路两旁的积雪仍是厚厚一层,被过往的车马碾出深浅不一的辙痕,又在夜里冻得坚实。
马车行到下塬陡坡时,车身微微一滑,稍稍向崖边侧去些许。章朝月透过晃荡地帘缝瞥见外侧的山崖,虽不算万丈深渊,但若连人带车滚下去,不死也得落个终身残疾,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脱口急唤:“三叔,停一停!”
一声短促的吱呀,马车停了。耿三知是方才那一下打滑吓着她了,从车前辕上回过头,冻得发红的脸上带着敦厚的笑意:“姑娘放心,这路我我走了半辈子,稳当着呢。”
喜儿也凑过身子来笑她:“就是,月姐姐的胆子,比圆妞还小哩!”
圆妞是书院里养的一只白猫,脸盘圆,眼珠圆,浑身团绒绒的,无处不圆,因此得了这么个名儿。
章朝月不接他们的话,只将裘狐斗篷又裹紧了些,径自掀开厚重的帘子,踏下马车。虽然寒气凛冽,但好歹出了太阳,金澄澄的光洒在雪地上,折起一片明晃晃的亮,刺得人微微眯眼。
她捉着裙摆,站稳了脚,回头乜了眼车厢里,见喜儿还撩着帘子,眼巴巴地望着她,白生生的脸上满是盼她回心转意的神色。
“你们且去下面刘记米铺等我,我慢慢走下来便是。”
喜儿无奈应下,耿三吆喝一声,马车一溜烟似地驶向坡下。
章朝月将双手交叉着拢进袖笼里,踩着前人在积雪上踏出的脚印窝子,小心挪着步子。
待她一步步走到坡底平坦处,背脊已覆了层薄汗,脚上三婶子新做的羊皮小靴更是沾满了泥雪。她瞥见路边沟壕旁覆着几张破旧的草帘子,像是谁家不要的,便抬脚踩上去,用力磨蹭着鞋底,想蹭掉那层泥泞。
脚下触感不对,硬中带软,绝非枯草该有的质地。
她心头一动,好奇地弯下腰,从袖笼里探出温热的手,轻轻掀开草帘一角。这一瞧,不由得心头一紧——帘下竟蜷着个年轻男子,面色惨白,双目紧闭,不知死活。
章朝月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将草帘匆匆盖回,转身便要走。可刚迈出左脚,脚踝忽然被一股冰冷的力道箍住了。
低头去看,只见一只冻得泛青、指节分明的手,从草帘边缘探出来,正紧紧攥着她的脚踝。草帘下,还飘出气若游丝的一声:“……救……”
她微微攒眉,再次弯腰,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那几根冰冷的手指,触感像摸着一截冻透的枯枝。那手在即将脱离她脚踝的刹那,似乎还蜷缩了一下,带着几分不甘的轻颤,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回草帘边缘,没了动静。
哼!章朝月起身冷笑一声,若是草帘底下蜷着个垂死的姑娘家,她少不得发发善心,想办法救上一救,可偏偏是个男人。
她便是救阿猫阿狗,也绝不会救路边陌生的男子。
塬上的阿玫姐姐,往日心善得像尊活菩萨,当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捡回个饿得只剩一口气的白面书生。那书生仗着几分俊朗皮囊,又生了张巧嘴,舌尖抹蜜般哄得阿玫姐姐掏心掏肺,将全家省吃俭用攒下的银钱,尽数拿给他做了笔墨纸砚和赶考盘缠。临上京前,他还信誓旦旦,说等考完试就回来娶阿玫姐姐过门。
结果呢?阿玫姐姐等来的,不过是一纸薄信,上头寥寥数语:“恩重如山,来世结草衔环以报”,便这般轻飘飘了断了所有情意。后来听赶考归乡的人说,那负心汉竟中了进士,被京里一位有权有势的官老爷看中,眼看就要做人家的乘龙快婿了。
自那以后,阿玫姐姐便彻底垮了,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的鲜活气,终日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有时路上撞见,章朝月同她打招呼,她都要木讷半晌才勉强回应。这一晃三年过去,她依旧孑然一身,大好年华就这般蹉跎了,再好的亲事也没人敢提。
想到这桩事,章朝月心头的火气就直往上冒,方才被那声气若游丝的“救”勾起的一丝犹豫,也彻底烟消云散。她转身踩着碎步,头也不回地朝米铺走去。
过了腊八便是年,街市两旁高低错落的屋檐——酒楼客栈气派的歇山檐角、绸缎布庄精巧的雕花檐板、当铺钱庄厚重的封火墙檐、玉器古玩店雅致的透格檐窗、胭脂水粉铺绮丽的彩绘檐廊,皆悬起了一排排描金福字的红绢灯笼。软红十里,光影流转生辉,将这座千年古都的岁末,装点得喜气盈盈、光华灼灼。
今冬雪多,难得逢此晴日,西安府城的大街小巷挤满了采买年货的人。另有不少在府城谋生的周边乡县人,携着积攒一年的物什与银钱,背着包袱三五成群往各城门去,返乡过年。街上行人较往日多了数倍,竟到了摩肩接踵、无处下脚的地步。叫卖声、吆喝声、笑语声、孩童的嬉闹哭闹声、车轮碾过的辘辘声交织缠绕,市井百态,杂沓纷呈,宝鞍锦辔,轻裘缓带,一派熙攘热闹的年节光景。
章朝月在刘记米铺前与耿三、喜儿汇合后,便一头扎进了这喧闹里。油盐酱醋、腊肉干果、布料针线、香烛纸马……她早备好了单子,采买起来利落妥帖。喜儿跟在身后帮着拎些轻巧物件,耿三最是忙碌,一趟趟将沉甸甸的年货从各铺子搬到街口停着的马车上。
待采买齐备,日头已升至中天,三人腹中皆已饥饿,便心照不宣地拐进一条较窄的街巷。
这条街唤作咥食街,两侧挤挤挨挨全是各色摊铺食肆:关中风味的泡馍、肉夹馍、凉皮铺子香气扑鼻;陕南风味的热米皮、菜豆腐、小炒火锅一应俱全;还有几家卖陕北口味羊杂碎、油馍馍的,浓烈的羊肉汤香隔老远便飘了过来。
章朝月被那股醇厚的羊肉膻味冲得微微蹙眉,她自幼长在江南,口味素来清淡,对这般生猛厚重的气息颇不习惯。忙抬手轻掩口鼻,脚步加快,匆匆走到一家挂着“老章家食铺”牌匾的店门口停住。
铺面不大,连门前支着的几张简陋木桌也坐得满满当当。灶台就支在门口,章伯伯掌勺颠锅忙得满头汗,章婶子穿梭席间招呼客人,脚不沾地。他们的儿子小墩子,约莫八九岁,原在书院蒙学,如今放了寒假,也凑着帮衬,拎着抹布收拾碗筷、擦抹桌面,瞥见章朝月一行人过来,他眼睛一亮,略有些腼腆地蹭上前,小声唤:“月姐姐!”
墩子一家和章朝月,都是塬上章家堡人。章朝月的曾祖父当年离了家乡去江南,做买卖渐渐有了起色,在金陵扎下根基。传到她父亲这一辈,生意越做越大,涉足了海外商路。没曾想数年前,她父母乘船去暹罗查验货品,途中遭遇风浪,船毁人亡,只留了她和哥哥章崇云一对伶仃兄妹。
兄妹二人对商事一窍不通,一番合计后,便处置了金陵的产业,带着银钱与忠仆,回了凤仪原上的祖籍地。他们买下章家堡附近荒废已久的栖梧书院,稍加修葺换了匾额,取名“扶摇书院”,便这般安顿了下来。
章婶子抬头瞧见章朝月,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水汽的手,快步迎上来,热络招呼:“月姐儿来了,快进来坐!里面刚腾出来一张空桌来。”
她笑吟吟地引他们往铺子里头空坐去,一边麻利地擦抹桌子,一边絮叨:“墩子这几天在家,小嘴就没闲过,天天念叨书院的事。说你给他讲的凿壁偷光、囊萤映雪的典故,有趣得紧,翻来覆去讲给我们听,夜里躺下了还缠着我,要我给他找些萤火虫装纱袋里,说要学那车胤看书呢!”
章婶子说着先自忍不住笑出声,“你说这三九寒天的,冰天雪地的,我上哪儿给他寻萤火虫去哟!”
平日里,章家夫妇在府城忙着食铺的营生,墩子便留在章家堡,由祖父母照看,在扶摇书院启蒙。唯有书院放假,才能来城里跟爹娘团聚些时日。这孩子攒了满肚子的话,书院里学的新字、同窗间玩的游戏、村东老槐树下新添的鸟窝、村西河沟冻得多厚的冰面……桩桩件件,都要眉飞色舞地讲给爹娘听。
“小墩子天资好,读书又踏实,说起道理来都有板有眼的。”章朝月含笑应声,从袖中抽出手帕,将条凳细细擦了一遍,才缓缓落座。
喜儿在旁凑趣,笑得眉眼弯弯:“可不是嘛!婶子您就等着享福吧,墩子将来长大了,保不齐能给您考个状元回来呢!”
章婶子脸一红,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局促的欢喜:“哎哟,你这丫头净说些没边儿的话!状元那是文曲星下凡的福气,咱这平头老百姓哪敢痴心妄想?除非是他们老章家的祖坟上,真能冒起那三尺高的青烟哟!”
正给邻桌送羊血饸饹的章伯伯闻言,回过头哈哈大笑着插话:“就算老祖宗显灵,那青烟也得先紧着读书多的房头冒不是?咱咱家这支,怕是得轮到下辈子喽!”
这话引得铺子里其他食客也跟着哄堂大笑,烟火气里添了几分热闹。
耿三食量豪迈,要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羊血饸饹,外加一个肥瘦相间、腊汁饱满的肉夹馍,吃得酣畅淋漓,连汤汁都不曾浪费。章朝月与喜儿分食了一盘咸香粉嫩的炒凉粉,又合着掰了一个纯瘦肉夹馍,就着热粉慢慢吃着。
用罢饭,章朝月从袖中掏出另一条崭新帕子,轻轻擦拭唇角。章婶子早已用油纸包好了几个鼓囊囊的肉夹馍,递到她面前:“给章先生带着。”
“哥哥趁着书院放假,回金陵处理些旧事去了。”她浅笑着解释,从喜儿手中接过一块碎银,放在桌面,款款起身,“婶子快忙吧,我们改日再来叨扰。”
章婶子一见那银子,连忙抓起来,快步追上前要塞回章朝月手里:“这怎么成,一顿饭值不了几个钱,姐儿快把银子拿回去。”
章朝月侧身避开,脸上挂着点无奈的笑:“婶子若次次都这般见外,我下次可是万不敢再来叨扰了。”
“你这孩子……”章婶子拗不过她,只得攥着银子收回手,转头冲灶下喊道:“墩子,你月姐姐他们要走了,快过来道别。”
正蹲在灶下添柴看火的小墩子闻声,忙不迭站起来,跑到近前,小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仰着头冲着三人乖巧地摆手:“月姐姐再见!喜儿姐姐再见!耿叔叔再见!”
章朝月笑着对他点头颔首,这才转身同喜儿与耿三叔走出食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