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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雪天宫门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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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期间,京城内外虽肃穆沉静,却也不至于死气沉沉。唐程不在福旋身边当值的白日,便由严序近身护持,两人本就因前段时日轮班换值熟稔,这般交替值守,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寻常护卫轮换,半点不曾引人起疑,更无人察觉这看似平静的护卫安排之下,藏着多少暗线与筹谋。
福旋自始至终心悬两处,一头是京畿周边闹灾的流民安置,一头是边境将士的粮草军械与安危境况,半点不敢松懈。白日里但凡得空,他便寻着由头往齐雅婷身边凑,或是问她家中粮铺存货几何、米面粗细各有多少,或是借口采买应急物资,约她一同出城或是往街市商行走动。无事时,他便安安静静陪着她待在翰林院翻书阅卷,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肩头,笔墨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浅香,竟让他觉得比处理再多公务都要心安。有时他也会带她去皇家藏书阁,寻些偏僻少见的商策、农书、地志,一页一页指给她看,低声讲解其中门道;偶尔得闲,还会邀她入府,听鸣王爷与鸣王妃讲些经商持家、识人辨事的秘诀,半点不把她当外人。
齐雅婷性子爽利通透,做事利落,待人又温和,鸣王妃顾清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私下里拉着儿子,语气直白又恳切:“旋儿,你老实同娘说,你是不是心悦那齐家丫头?若是真心喜欢,娘便厚着脸皮去齐府探探口风,也好早做打算。”。
福旋闻言并不遮掩,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坦诚,挽着她的胳膊低声道:“娘,我确是心悦她,从初见时便有几分在意,相处越久,越是放不下。只是……我尚且不知她心意如何。”。
说到此处,他眉宇又微微蹙起,添了几分隐忧:“如今我身边暗流涌动,朝堂纷争、边境隐患、京中旧势力盘根错节,危机重重,步步皆是险地。我这般处境,怕是耽误她,即便她心中有我,也未必敢应。”。
顾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定:“儿女婚事,姑娘点头是一回事,父母应允又是一回事。可你若真心认定她,便不能只想着退缩。齐大人为人正直,雅婷姑娘通透明理,只要你真心相待,未必不成。”她顿了顿,又规劝道:“国丧在身,如今不许婚嫁,可你记着,明年四月一过,国丧期满,便可明媒正娶。你莫要拖着,耽误人家姑娘年华,也耽误你自己心意。”。
福旋扶着母亲的胳膊,静静听着,心头暖意渐生。这么多年,母亲极少这般直白过问他的儿女情长,如今这般叮嘱,足见是真的认可齐雅婷。他低声应道:“娘放心,儿子知道轻重,也知道珍惜。”。
“知道便好。”顾清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唐锦归京,唐程便重新回到福旋身边当值,严序则抽身出来,专心投入后备役的操练与培训之中,队伍渐渐规整有序,一派肃然。
齐雅婷的父亲齐鼎,对福旋三番五次找女儿一同出行、看书、采买、议事的事情,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心里并非不明白福旋的心思,也看得出女儿对这位世子并非无意,可一边是朝堂局势不明,一边是福旋身份特殊、处境凶险,他身为父亲,既不愿委屈女儿,又不敢轻易应下婚事,心中纠结万分,每每见两人相处和睦,也只能暗自头疼,暂且装作不知。
时序流转,天气渐渐转热,入夏之后,日头毒辣,蝉鸣聒噪,齐雅婷本就怕热,索性闭门不出,福旋几次相邀,她都一一婉拒,却也从不藏着掖着,直白告诉他是天热难耐、日光太烈,不愿出门受累。
福旋心中非但不恼,反倒越发觉得她率真可爱。那段时日京中安稳,灾荒渐平,流民妥善安置,边境也暂无急报,他除了按时到吏部当值、入宫面圣奏报事务之外,也极少外出,只安安静静守在京中,隔上几日便遣人给齐雅婷送去书信,字里行间皆是温和叮嘱,顺带附上各式降温消暑之物——冰镇酸梅汤、凉席、竹扇、薄荷膏、细纱软帕,样样精致妥帖,皆是按着她的喜好准备。
两人虽不常见面,心意却未曾疏远,一字一句,皆是暗生的温柔。
有时齐雅婷会在回信里画一小朵浅淡的莲,或是写一句随口的小诗,福旋收到,便会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收着,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上几遍,唇角不自觉便会扬起笑意。旁人瞧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点藏在心底的欢喜,早已悄悄生根发芽。
待到秋高气爽,天朗气清,暑气散尽,齐雅婷也终于愿意出门走动。福旋早早备好车马,带着护卫,亲自去齐府接她,两人一同往城郊田间走去,看遍地金黄稻穗,闻着稻香阵阵,心境都开阔许多。
走着走着,福旋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又藏着几分笑意:“你家铺子的末等米,我还要,有多少,我收多少。”。
齐雅婷微微一怔,侧头看他:“开垦荒地之后,官仓新米尚且充足,难道还不够用吗?”。
“够是够,可总要备一些。”福旋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坦荡:“自然从你家买,银子给别人赚,不如给你赚。这次,我不跟你还价。”。
齐雅婷被他说得心头一软,抿着唇浅浅一笑,眼波温柔:“今日倒是这般大方?”。
“之前初次见面,彼此不熟,自然要精打细算,讨价还价也是常理。”他如实解释,语气轻松:“如今不同了。”。
那一句“如今不同了”,说得轻淡,却藏着千言万语。齐雅婷心头微颤,面上却依旧爽快:“好,你既肯大方给钱,我自然要赚。明日一早,我带你去铺子里看米,咱们当面验货,签字据,交定金,一码归一码,绝不含糊。”。
“都听你的。”福旋含笑应下。
次日清晨,两人各自在家用过早膳,福旋依旧亲自到齐府门前等候。齐雅婷一身素色浅衫,清爽利落,出门见他已在车旁静立,晨光落在他肩头,身姿挺拔,眉眼温和,她心头微微一暖,快步上前。
到了粮铺,齐雅婷果然一丝不苟,清点数目、查验米质、核对价格、登记账册,样样做得细致严谨,半点不徇私。福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看她低头拨弄米粒、看她提笔写字、看她认真算账的模样,只觉得满心都是安稳。他不催促、不插手,只在她需要时递上笔墨、搬来木凳,偶尔低声提醒一句账目细节,举止温柔,分寸得当,旁人看在眼里,只觉这世子对齐家姑娘,是真的放在心上。
日子平稳,几人偶尔也会小聚。严序因操练后备役事务繁忙,常常缺席,所谓小聚,不过是福旋、唐锦、唐程、齐雅婷、曹佳星五人寻一间清净茶楼,靠窗而坐,喝茶听书,闲话家常。
唐程依旧爱酒,却从不酗酒,分寸拿捏得极好。福旋看他杯中烈酒,不动声色地让人换了清润温和的菊花酒,唐程也不在意,咧嘴一笑,端起便饮,什么酒在他口中都一样畅快。
席间气氛闲适,齐雅婷挨着曹佳星坐着,忽然侧过头,眉眼弯弯,语气清甜:“如今已是入秋,再过半年,国丧一满,便可婚嫁。你们二人,可有打算?”。
唐锦闻言,看向身旁曹佳星,眼中满是温柔笃定:“自然有打算。到时候,我便按最初说好的,请世子爷陪同,我带着聘礼,正式向星奴提亲。家中宅院也该重新规整,布置一新,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曹佳星脸颊微红,嘴角噙着羞涩笑意,轻轻点头,眼底皆是欢喜。
福旋也跟着开口,语气平和:“明年五月气候宜人,不冷不热,黄历上也有几个吉日良辰,正适合办喜事。”。
唐程靠在窗边,默默听着众人说话,一杯接一杯喝酒,沉默不语。唐锦是他至亲兄长,如今兄长觅得良人,即将成家,他本该满心欢喜,可一想到日后兄长有了自己的家室,两人便不能像从前那般朝夕相伴,心中便难免落寞,几分不舍萦绕心头。
在座之人都明白唐程的心思,福旋心中早有安排,原本打算给他一个惊喜,暂且瞒上一段时日,此刻见他神色郁郁,索性先露一半,藏一半,开口唤他:“唐程。”。
唐程抬眼。
“你觉得,本世子向来是个讲诚信、守诺言之人吗?”福旋语气沉稳,带着几分笃定。
唐程立刻放下酒杯,神情瞬间亮了几分,站起身正色道:“自然是!世子一言九鼎,从无虚言!”。
他何等机敏,一听便听出福旋话中有话,那点闷闷不乐瞬间散了大半。
“既如此,为何还摆着一张闷闷不乐的脸?”福旋故作嗔怪:“这般模样,让曹参将看了,还以为你对这门亲事有什么不满呢。”。
唐程瞬间明白,自己心中最在意的那件事,早已被福旋记在心上,且已有了妥善安排。他当即扬眉展笑,快步跑到唐锦与曹佳星身边,满口喜庆话,热闹得很。
“到时候我陪着哥哥一起挑喜服、挑成亲用的物件,一定把哥哥打扮成最俊的新郎官,让嫂嫂一见倾心,眼前一亮再亮!”唐程搬来小板凳,挨着唐锦坐下,叽叽喳喳,满心欢喜。
满座皆是笑意,包厢之内暖意融融,一派和乐。
转眼入冬在即,军营冬衣、粮草、炭火、药材都需提前筹备,按时送往边境与各营,此事事关将士寒暖,半点耽误不得。福思影身为皇帝,对此自然一口应下,吩咐下去速速置办。
可福旋心中不止这一桩事。
他深知边境苦寒,粮草转运艰难,一旦冬日大雪封路,补给极易中断,且京郊荒地初垦,粮产尚不稳,若遇灾年,极易生乱。因此他接连三次入宫,向福思影郑重请命,提出三项提议:
其一,在边境三城增设临时屯垦营,令戍边将士半军半农,冬日屯粮、春日耕种,自给自足,减轻京畿运粮压力;其二,在京郊与边关要道秘密增设三座私粮储备库,由福家与齐家粮铺共同出资出力,不占国库,不涉朝堂账目,只作应急赈灾、救军之用;其三,增设京郊巡防营与流民安置点常备护卫,从军中调人轮值,防止冬日饥寒生乱、宵小滋事。
这三项提议,于国于民、于军于稳,皆是利大于弊,可福思影却接连三次,尽数驳回。
非但驳回,还斥责福旋年少轻狂、急功近利、越权干政、私谋兵权,甚至以他屡次违逆上意、固执请命为由,下令将他罚在宫门外静立思过,从清晨直到日暮,不许人搀扶,不许人送水,以示惩戒。
宫墙高耸,寒风渐起。
福旋一身月牙白色常服,静静立在宫门一侧,身姿挺直,不言不语。
可他心中并未怨怼。
他知道,福思影并非不明白这三项提议的好处,只是如今国丧未除,朝堂敏感,宗室子弟不可掌兵、不可私设粮库、不可擅自扩营,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罪名。福思影驳回他,是护他,也是避祸。
只是他心中牵挂边境将士,牵挂流民安稳,更牵挂齐雅婷家中粮铺日后安稳,牵挂两人未来能在一片太平之中安稳相守,便不得不争,不得不请命。
日暮时分,宫门下钥,侍卫前来传话,准许他离去。
福旋缓步转身,寒风卷起他衣摆,他却并不觉得冷。
不远处,一辆朴素马车静静停在街角,车帘微微掀开一角,齐雅婷的身影隐约可见。
她从午后便等在这里,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只默默陪着他,一陪便是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