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公子:孟尝君》心安何处

36、焚券

　　孟尝君田文门下食客三千，日常供给浩大，府中钱粮日渐紧张。翻查旧账才知，薛地百姓拖欠债款已久，府中用度大受牵累。

　　于是孟尝君写下文告，张贴在相府廊下，遍告宾客：“哪位熟习会计、能理事核算，可为我前往薛地收债？”

　　告示张贴多日，众门客无人应声。冯谖看在眼里，径直上前，提笔在告示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主动愿担此任。

　　左右将署名的文告呈给孟尝君。田文见“冯谖”二字，一时茫然，竟想不起此人是谁，便问左右：“这位冯谖，是何人？”

　　侍从低笑一声：“主公忘了，便是那位三次弹剑长歌，要鱼、要车、要安家的客人。”

　　田文闻言顿时恍然，跟着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愧意——他门下食客众多，竟从未真正留意过这个人。

　　孟尝君当即召见冯谖，一见面便先致歉道：“我被国事琐事缠身，怠慢了先生，还望先生勿怪。如今先生肯为我前往薛地收债吗？”

　　冯谖只道：“愿往。”

　　于是整理车马，备好行装，载着债券启程。临行辞别时，冯谖躬身问道：“债款收完之后，臣当为主公买回些什么？”

　　孟尝君随口答道：“你看我家中缺少什么，便买回来便是。”

　　说罢，他神色微正，望着冯谖，语气带上几分郑重告诫：

　　“早年我曾派舍人魏子前往薛邑收税，此人三番往返，却不曾带回半分赋税，反倒私自将粮税散予百姓，事后也无一句辩解。我一怒之下，将他斥退。”

　　他目光沉定，字字清晰：“今日与你说此事，便是要你以魏子为戒。此行你是去收债，该收的债务必收回，秉公理事，不可擅作主张、私散公财，更不可空手而归。”

　　冯谖垂首拱手：“臣谨记主公吩咐。”

　　冯谖抵达薛地，先巡邑中田野，见今年收成不好，田亩枯瘠，百姓生计艰难，心中已然有数。

　　他并未直接登门逼债，而是先将能及时缴纳利息的百姓召集一处，收得息钱十万。余下之人迟迟不来，他便用这笔钱置办美酒肥牛，在邑中开阔处设下宴席，传令所有欠债之人，无论贫富，都带着债券前来核对。

　　酒肉摆开，百姓渐渐聚拢，心防也慢慢松懈。待到众人酒酣意畅之时，冯谖持债券逐一核验。家境宽裕、尚能偿还的，便与他们约定还款日期；穷困潦倒、实在无力负担的，他一言不发，将债券掷入火中。

　　火光腾起，纸灰随风飘散。冯谖望着众人，朗声道：“孟尝君之所以借钱给大家，是为让无本钱的人能安心立业；之所以收取利息，是为供养门下三千宾客。如今宽裕者如约还款，贫困者债务一笔勾销。诸位只管安心度日，有这样的主公，岂可辜负！”

　　百姓又惊又喜，纷纷伏地再拜，欢声遍野。

　　薛地属吏见冯谖擅自烧券，大惊失色，一面安抚邑中局势，一面当即遣人快马加急，将冯谖设宴烧债、私赦百姓债务一事，先行赶回临淄禀报孟尝君。

　　田文听闻始末，又惊又怒，正欲派人追问，冯谖已诸事办妥，驱车返齐都，不过十余日便赶回临淄。孟尝君见他归来如此迅速，更是怒意难平，当即命人召他入府。

　　冯谖入见，孟尝君脸色冷淡，语气平静，却压着几分压不住的不快：

　　“我门下食客三千，日常开销极大，才在薛地放债取息。百姓拖欠债款已久，府中钱粮日紧，宾客口粮都快接济不上，我才特意请你去收债。临行前我再三叮嘱你，切莫学魏子私散公财，你非但不听，还只收上少许钱财，便大摆酒宴，把债券全都烧了。如今已有属吏将你在薛地所作所为尽数报我，你可知罪？”

　　冯谖从容答道：“主公临行前让我见机买回府中缺少的东西。我看主公府里珍宝、车马、美人样样不缺，缺的只是‘义’，我便自作主张，替主公把‘义’买回来了。”

　　孟尝君眉头微蹙，冷冷看着冯谖，沉声问道：“买义？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谖不慌不忙道：“不设酒宴，就不能把百姓都聚过来，也就分不清谁能还钱、谁实在困难。有能力的，我们已经约好期限；穷到还不起的，就算逼上十年，利息越滚越多，最后也只会逼得他们举家逃走，债券照样是废纸。”

　　“逼得太急，只会让天下人说主公只顾私利、不爱惜百姓。我烧掉的是收不回来的虚债，放弃的是无法兑现的空账，如今薛地百姓无不感念主公恩德，这便是臣为主公买来的义。”

　　厅堂之内一片寂静。孟尝君心中虽有不快，可事已至此，已成定局，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暗自往好处宽慰自己。

　　他沉默良久，对着冯谖缓缓拱手，语气郑重而沉稳：

　　“先生高见，田文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