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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相秦遭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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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稳的日子终究没能长久。
随着田文正式拜为相邦,秦国朝堂的暗流,便一日甚过一日地翻涌上来。
世人皆以为,秦国是秦昭襄王的秦国。可只有真正踏入权力核心的人才知道,这座巍峨宫城里,真正说话算数的,从来不是王座上的君王。
宣太后临朝听政多年,弟弟魏冉手握军政实权,连同芈戎、泾阳君、高陵君四人并称“四贵”,外戚宗族盘根错节,早已将秦国朝堂牢牢攥在手心。秦昭襄王虽有雄主之心,却处处受制于母族势力,虽非全无实权的傀儡,却也始终未能真正独掌乾坤。
田文的到来,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这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
秦国不是没有用过外邦贤才。百里奚、商鞅、张仪,哪一个不是异国之人?可他们入秦时无宗无族、无地无兵,一身荣辱全系于秦王,是彻头彻尾的孤臣。他们能被重用,正是因为他们无根基、无退路,只能依附王权,绝不会威胁到宣太后与魏冉一党的利益。
但田文不一样。
他是齐国宗室公子,有薛邑封地,有门客三千,声名震动天下。他不是来投奔求生的寒士,不是无路可走的游士,而是诸侯都要礼让三分的孟尝君。他有退路,有根基,有号召力,更有不必仰人鼻息的底气。
这样的人,一旦在秦站稳脚跟,便是宣太后与魏冉最可怕的对手。
于是,君王的恩宠渐渐淡去,朝堂的风向悄然转向。
昔日言听计从,如今事事迟疑;昔日倾心相谈,如今处处回避。田文所进的治国方略,不再被采纳,反而屡屡被搁置、被驳回,政令推行寸步难行。
自始至终,秦人防他如防贼。
半年间,他空顶着“秦相邦”的名号,无半分实权。
他想做事,没人听;他想立法,没人理;他想结盟,没人信。
他提出的方略,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人篡改,终究落得一事无成。
他兢兢业业,不揽权,不结党,不更秦法,不立私威,不过是想以一片诚心辅佐秦国,可换来的,却是层层提防、处处掣肘。他名为秦国相邦,实则只是被高高供起的吉祥物,一个名为贵客、实为软禁的客人。
最先发难的,自然是魏冉。他本是秦国前任实权丞相,虽已罢相,却依旧手握军政大权。如今田文凭空受宠、骤然登相,等于直接从他碗里夺食。朝堂之上,非议一日甚过一日。有人说,田文是齐国公子,任秦相必先齐后秦;有人说,他门客遍天下,身在关中却能搅动关东;更有人日夜在秦王耳边提醒,孟尝君根基在齐,终究不会为秦国死心塌地。
这些话,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外戚集团精心递到君王面前的刀。
秦昭襄王不是不欣赏田文。他甚至暗中寄望,借孟尝君的贤名与才干,制衡日渐坐大的母后与舅父,一点点收回旁落的王权。可他空有君王之名,却无独断之权。面对宣太后的压力,面对魏冉一党的逼压,他连坚持一句信任,都做不到。
秦王召见田文的次数越来越少,态度也愈发冷淡疏远。馆舍之外人影浮动,明里暗里的监视与围困悄然而至。
田文站在庭院之中,望着沉沉宫城,心早已凉透。
他不是败给了才干,不是败给了忠心,而是一脚踏进了秦国最凶险的权力漩涡。在齐国,他因功高震主被排挤;入秦国,他因身属异国、威胁权贵被忌惮。
他以诚心入秦,以忠心理政,兢兢业业,不谋私利,却终究跨不过出身、立场与权力格局的万丈鸿沟。
半年的相邦生涯,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空。
咸阳的风比初来时更冷,更刺骨。宫墙之内,外戚专权,暗流涌动,看不见的杀机,已在无声之中悄然逼近。
田文终于看清:
虎狼之秦可以容纳无数寒士能臣,却容不下一个自带根基、声名赫赫、不必仰人鼻息的齐国孟尝君。
函谷关易进,难出。
他满怀抱负而来,如今却身陷险境,命运再一次,跌入身不由己的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