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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聚士薛邑 ...

  •   薛邑的晨光,总先照亮北门外的市集。青石板路被往来脚步磨得光滑,两侧酒肆旗幡招展,匾额在朝阳下泛着微光。

      自从田文继承父亲田婴的封地,这片原本只做农贸的市集,渐渐成了士人聚集之地。上到落魄贵族,下至刑徒工匠,都听说薛邑不问出身、有才便留,纷纷前来投奔。

      田文对薛邑做了改造,市集里专门辟出辩士巷、剑客街、匠作区。各类人有去处,各样本事有地方施展。

      老管家站在账房内,眉头紧锁。他手中竹简上,“日费金五十”的字迹格外刺眼,心里满是不安。

      傍晚,他悄悄找到孟文娘,低声说出担忧:“公子散财太多,每日养士耗费巨大,家中积蓄恐怕撑不过三年。”

      孟文娘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慌张:“我儿自有打算。他养的不是闲人,你不必太过忧心。”

      老管家无奈摇头,转身离去时,神色依旧沉重。

      田文心里很清楚自己花钱如流水。他推行的门客分级制度,也不是什么高尚之举,只是最实在的用人办法。

      他将门客划为三等,分住传舍(下舍)、幸舍(中舍)、代舍(上舍)三舍,待遇各有等差。

      居代舍者为上客,年俸百金,衣食优厚,出入皆有车马随行。居幸舍者为中客,年俸五十金,餐食有鱼,可参议诸事。居传舍者为下客,暂无俸禄,只保食宿安稳,暂居下舍以待考察。

      他还定下三舍轮转规矩:新人初来,先入传舍,考察三月。表现合格者,可升入幸舍;若身怀真才实学、屡立功劳,最终能升入代舍,成为核心门客。

      府中专门设立了士籍房,为每位门客登记特长。剑术、辩论、驾车、医术、算账等二十余类,一一记录在册,方便随时调用。

      每月初一,府中会举办策论之会。优胜者可获铜牌,拥有直接向田文进言的资格。这既是激励,也是筛选。

      这一天的薛邑,来了两位足以成为他左膀右臂的投奔者。

      清晨北门,霜气未散。一辆旧车停在城外,车旁立着一位中年人,衣袍虽旧,却洗得干净,身姿笔直,望着城门上“薛邑”二字,神色沉静中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此人名叫公孙弘,原是中山国大臣,曾与中山君同车参乘。只因他见国君宠信奸臣公孙憙,屡进谗言败坏国政,便冒死进谏,劝中山君除掉此人。不料中山君非但不听,反对他心生猜忌。公孙弘心寒,不愿坐等祸事,遂毅然离国,另寻明主。听闻田文在薛邑养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便不远千里驱车而来,想看看这位名动列国的公子,究竟值不值得托付。

      田文此刻正好在北门查看市集。他见那中年人立在车旁,气度沉静,与寻常投奔者迥异,不像是来碰运气的落魄之人,倒像是见过世面的。他多看了两眼,便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以士礼相见:“先生远来,可是要入薛邑?”

      公孙弘转过身,见来人虽衣着寻常,却气度沉凝、礼数周全,当即还礼:“在下公孙弘,中山国人,游历列国,闻薛邑主人好客,特来拜会。足下是——”

      田文微微一笑:“在下便是田文。先生若不嫌弃,请入市集饮一碗热汤,慢慢说话。”

      公孙弘一怔,旋即还礼,随他入了酒肆。

      两人对坐而饮。田文问起先生从何处来、因何离国。公孙弘也不隐瞒,将自己在中山国的经历坦然相告。

      田文听完,举盏敬他:“正直敢言,反遭猜忌,是君不明,非先生之过。”

      公孙弘见他神色诚恳,全无虚饰,心中不禁一动。在中山时,他因直言遭忌;游历列国,也见过不少权贵,多是口惠而实不至。不想在这薛邑,竟得了这样一份尊重。

      饮罢,田文起身,郑重拱手道:“先生曾是中山君身边之人,能直言进谏,是真正敢言敢当之士。薛邑虽小,愿为先生安身施展之所。若先生不弃,可先入住上舍,待修养几日,再听先生教诲。”

      公孙弘起身,深深一揖:“公孙弘,愿为薛邑效命。”

      午时南市,人声喧闹。

      一个精壮汉子浑身伤痕,衣不蔽体,一路挤开人群,直奔田文面前。周围人纷纷后退,门客上前呵斥,却被田文抬手止住。

      那人扑通跪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声音沙哑:“草民石枭,原是赵国边卒,因顶撞上官,被判刑徒,逃亡至此。不求厚待,只求一口饭吃,公子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抬起头,脸上旧疤纵横,眼中却有一股不肯熄灭的倔强。

      田文俯身看他,没有躲闪他脸上的疤痕,也没有追问他的罪过。只问了一句:“可会使剑?”

      石枭一愣,旋即重重顿首:“会使!在军中练过十年!”

      田文点点头,对身旁门客道:“带去剑客街,交给教习试他身手。若真会使剑,便留在府中;若不会,就送去匠作区学门手艺。”又看向石枭,“薛邑不留白吃饭的人。你有本事,便有饭吃;没本事,便学本事。你可愿意?”

      石枭跪在地上,眼泪砸进尘土里,只是拼命点头。

      周围人议论纷纷,有人低声道:“刑徒也收,这位公子当真什么都敢要。”

      田文听见了,也不在意,只转身往府中走去。

      傍晚,有门客私下议论此事,话语传到田文耳中。他索性召了几人到院中,指着那棵老槐树,语气平和:“你们看这树,四季不同,有枝有叶,有虫有果,却始终有用。人也是一样,有才即可,不必完美无缺。”

      门客们听了,默然不语,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管家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焦虑,悄悄松了一些。他开始明白,田文的所作所为,自有其道理。

      田文不是圣贤,也绝非奸邪之辈。

      他有野心,有考量,有恻隐,有分寸,是乱世之中最懂得立足生存的公子。他养士,是为自保,为家业,为将来在乱世站稳脚跟。他包容,是懂人心,知冷暖,明白世人本就没有天生无瑕。

      薛邑的夜色安静而深沉。

      四方投奔而来的士人宾客,如星火汇聚,在这片土地上,渐渐凝成一股安稳而强大的力量。

      田文站在庭院中,望着夜空。

      他不求圣贤之名,不做奸邪之事,只想在乱世里,走一条稳当、合理、合情、合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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