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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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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呼啸着掠过薛邑城外的坟地,卷起碎叶与尘土,天寒地冻,连空气都似冻得坚硬,吸入肺中,尽是刺骨寒凉。
田文独自立在父亲田婴的新坟之前。
坟上黄土尚带湿意,墓碑触手冰凉刺骨。他以手一遍遍抚过碑上字迹——靖郭君田婴之墓,心中一片清明:父亲一生行事谨慎,最终未择临淄王家墓园,反倒葬在此地,无非是要告诉他,薛邑,才是田家这一支真正的根基。
爹,您总算能好好歇息了。
田文心中空落,似被寒风掏去了一块。那个压了他大半辈子的人,那个既对他严厉挑剔、又于风雨之中为他遮护的父亲,终究不在了。往后,再无人盯着他行事,可也再无人在他困顿之时,为他撑腰。天地一时变得开阔,他是自由了,可这份自由,却冷得教人心头发颤。从此往后,他每一步都得自己走,每一个决断都得自己扛。
他想起往昔与父亲相处的岁月。
起初,是彻骨的疏离与轻视。在父亲眼中,他不过是卑贱妾室所出、又生于恶日的孩子,不值一提,甚至本不该活在世间。他在阴影里长大,步步小心翼翼,心底却始终憋着一股劲。
后来,他鼓起勇气,向父亲直言进谏。那一次,他未曾顺从,亦未曾怯懦,只凭一腔赤诚,道出心中所想。本以为会招来雷霆之怒,父亲却未曾发怒,只是沉默。那沉默之中,无厌恶,无鄙夷,反倒有了一丝松动,一丝真正的正视。
自那以后,父亲对他的态度彻底转变。不再冷漠,不再排斥,渐渐多了信任,多了托付。他终于明白,自己不必永远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只要心怀正道,敢作敢当,终能被看见,被认可。
也是从那时起,父亲开始教他处置家事与国事,将手中权柄,缓缓交付于他。到最后,父亲卧于病榻,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将薛邑与田家的未来,尽数托付。话语未曾说尽,田文却已全都明白。
“这一回,该我放开手脚,干一场了。”
田文转过身,不再望向父亲坟茔。他望向脚下的薛邑,这片土地上的一屋一舍、一田一土,如今都成了他的责任。临淄是齐国国都,可父亲将根扎在了这里,他田文的事业,自然也要从这里起步。
他走下坟前土坡,冻硬的泥土在脚下发出咯吱轻响。
老管家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公子,有几件急事,需向您禀报。”
“其一,眼看开春在即,春耕种子、农具尚缺不少,城外水渠去年遭水冲毁,至今未修,库房钱粮恐不足用。”
“其二,这几日又有三十余人前来投奔,有读书人,有落魄贵族,还有几位壮士。他们的食宿与待遇该如何定规,需尽早定下,以免生乱。”
“其三,魏国与赵国派来吊丧的使者仍在驿馆等候,言是奉君王之命,欲与公子结识,并探问齐国对合纵抗秦之意,已等候多日。”
田文微微颔首,脑中飞速思忖。父亲昔日曾教他,越是事多纷乱之时,越要沉心静气。
他沉声吩咐:“列国使者先好生款待,送上厚礼,只说我仍在为父守孝,心绪难平,三日后我在府中设宴答谢,届时再议国事——既不可失了礼数,也不必急于表态。”
“春耕乃是头等大事,关乎薛邑百姓生计,更是我田家根基,绝不可耽误。”他眼神坚定,“库房钱粮不足,便从我的私库支取,你即刻去采买种子、打造农具,水渠修缮也立刻动工,凡前来服役的百姓,工钱加倍,粮食管够。”
“新来的门客,交由公孙戍打理。”田文想起那位善于识人的门客,“让他依各人自报所长分类登记,读书人便考其谋略,习武之人便试其身手,即便只懂些微末技艺,也不可怠慢。三日后将名册呈我,该给的待遇一分不少,既要让天下人知我田文好客,也要让真正有本事之人明白,薛邑,是能留住他们的地方。”
一口气吩咐完毕,条理分明,未有半分迟疑。老管家望着眼前的公子,心中暗自叹服。昔日只知这位庶出公子颇有才干,今日才真正见识他临事不乱的气度,当即躬身应道:“老奴这便去办。”
田文望向远处薛邑城楼,城头上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缓缓开口:“父亲将薛邑交予我,不是让我安享清闲的。我要让这里粮仓堆满,城墙坚不可摧,让天下有本事之人,来了便不愿离去。”
言毕,他转身登上等候在旁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坟地的萧瑟。他最后望了一眼父亲的坟茔,又看向薛邑的城门。
前路漫漫,他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