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人间》再遇时

2、第 2 章

　　夏日的风裹挟着燥热的气息，卷着柏油路的焦味扑面而来。西天的火烧云漫卷如焰，将半边天空染得通红，连空气都像是被揉进了滚烫的颜料，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这是夏栀第一次踏足云江，这座繁华得让她晕眩的南方小城。若不是母亲工作调动的一纸调令，她想，自己大抵一辈子都会守在北方的小城，守着父亲留下的旧画具，不会来这陌生的天地里，做一只惶恐的孤鸟。

　　她跟着母亲走进云江一中的校门，烫金的校牌在霞光里闪着刺眼的光。指尖死死攥着崭新的校服衣角，布料被揉得发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作为破格录入的特招生，她凭着拔尖的文化课成绩与过人的绘画特长，敲开了这所私立名校的大门。可此刻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看着身边穿着光鲜、谈吐自信的同学，她却像只误闯琉璃阁的土拨鼠，连抬头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仿佛格己身上的旧气息，与这精致的校园格格不入。

　　拐角处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浓密的绿荫遮天蔽日，细碎的光斑透过叶缝落在地上，晃出斑驳的光影。一道清瘦的身影倚着树干，指尖转着的笔杆在霞光里晃出细碎的银芒，那人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只周身散着几分疏离的气场，与周遭的热闹隔绝开来。

　　蔷薇花攀着教学楼的围栏肆意疯长，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碎影斜斜落在办公室的窗沿上，添了几分生机。夏栀立在办公桌前，目光轻垂，落在眼前的班主任张蓉身上。张老师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神情温和，可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早翻完了夏栀的简历，指尖划过纸上“转换性障碍”的备注，终究只是轻叹一声，没再多说软话——尖子班的节奏容不得太多温情。指尖划过摊开的练习册，她抬眼叮嘱：“马上就要上课了，你先回教室熟悉环境。”话落又想起什么，笔尖顿在纸页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对了，在学校里看到不穿校服、染发烫发的学生，尽量离远点，那些人大多不爱守规矩，爱欺负同学。”

　　夏栀轻轻颔首，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抱着一摞书本转身走出办公室。刚拐进教室走廊，一股淡淡的烟味便飘了过来。路过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时，对方忽然抬脚，刻意拦在她身前，挑眉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玩味。

　　夏栀脚步倏地顿住，指尖无意识攥紧了书脊，指腹抵着冰凉的纸页，心脏砰砰直跳。她没吭声，只微微侧身，尽量放轻动作，一个轻跨步便绕了过去，心里悄悄嘀咕：原来连尖子班的男生，也这么幼稚。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终于寻到一处光线透亮的空位。邻座的男生身着规整的校服，发顶是干净利落的黑色，侧脸线条利落，看着便不像难缠的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轻手轻脚将书本搁在他身侧的桌面上，指尖骨节不经意擦过冰凉的桌沿，落得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

　　刚直起身，想跟对方打个招呼，“哐当”一声骤响陡然炸开——整张课桌竟被猛地掀翻！书本哗啦啦散了一地，画本的纸页在穿堂风里簌簌乱颤，露出里头勾勒的细腻线条，有云江的晚霞，有北方的老街，还有父亲模糊的背影。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心头一缩，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背狠狠抵上冰冷的墙面，指尖攥得指节发白，连呼吸都滞了半拍。目光扫过地上翻卷的画本，那些承载着她所有念想的画纸被践踏，鼻尖倏地发酸，长睫轻颤着垂落，掩去眼底的湿意。

　　邻座男生这才懒洋洋抬眼，桃花眼弯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桀骜的傲气，语气淡得像风，却裹着刺骨的凉：“不好意思同学，我这儿不坐人。”

　　夏栀喉间骤然发紧，满心的歉意堵在舌尖，可父亲离世后刻在骨子里的桎梏陡然收紧，转换性障碍像无形的枷锁缠上四肢百骸。她唇瓣动了动，喉咙里却挤不出半分声响，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手足无措间，她慌忙抬着泛红的指尖，笨拙地比着手语，一遍又一遍，指尖因为紧张而轻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周遭的喧闹不知何时戛然而止，整个教室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齐刷刷聚过来，裹着探究、好奇，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漠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这片难堪的寂静里。她的手语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那些熟悉的动作在此刻竟变得无比笨拙，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忽的，“砰”的一声重响——斜后方的许佑一拍桌子猛地站起，粗粝的嗓音撞碎凝滞的空气，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行了！新同学刚来第一天，还不熟悉情况，尖子班就这么欺负人？说出去丢不丢咱们班的脸！”他身材高大，眉头拧成疙瘩，恶狠狠地瞪了江屿一眼，又转向夏栀，语气缓和了些：“你别理他，他就这样，你随便找个空位坐就行。”
　　陆燃斜倚在桌沿，漫不经心地抬眼瞥向她，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几分桀骜的嘲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嗤，那笑声里裹着冰碴似的冷意，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字字淬毒：“既然是哑巴，不该待在障碍中学？”

　　这话像一颗巨石砸进死寂的教室，瞬间炸开满室肆无忌惮的哄笑。男生们的哄笑粗嘎刺耳，女生们的窃笑带着刻薄的玩味，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密密麻麻扎进夏栀的耳膜，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猛地攥紧了校服衣角，布料被揉得发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而颤抖，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闷得发疼。

　　那一瞬间，所有的自尊都被狠狠踩在脚下，被无数双鞋子碾得粉碎，连一点残渣都不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探究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还有几丝若有若无的怜悯，那些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尖，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背上、脸上、手上，烧得她皮肤发烫，几乎要灼烧起来。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却挡不住那些如芒在背的视线，也挡不住胸腔里翻涌的委屈与难堪。

　　指尖被掌心攥得发紧，指甲硬生生掐进肉里，刻出几道弯月形的红痕，隐隐渗着细密的痛感。她逼着自己深呼吸，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缓缓蹲下身，去捡那些被碰落在地的画本。画纸散了一地，有的被踩上了浅浅的鞋印，有的卷了边，还有几张水彩画被蹭得晕开了颜色，像她此刻狼狈不堪的心情。她的指尖颤抖得厉害，每捡一张，都要费好大的劲才能稳住动作，指尖划过冰凉的地面，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冻得她指尖发麻。

　　高二的第一天，甚至还没等到正式的上课铃打响，她却已然尝到了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曾经在小城中学里，她凭借着一手好画备受称赞，这所承载着母亲所有期许的校园，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处令人窒息的牢笼，冰冷而残酷，连一丝喘息的缝隙都不肯给她。

　　恰在此时，上课铃急促地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教室的喧闹。张蓉踩着铃声的尾巴走进教室，她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教室里还未完全平息的骚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谁再起哄，立刻去操场跑五圈，不准停！”

　　哄笑声戛然而止，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同学们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夏栀仍蹲在地上，指尖依旧颤抖着，将散落的画纸一张张归拢，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屈辱与尴尬如潮水般反复漫上心头，呛得她鼻尖发酸，眼眶也跟着泛红，可她却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在这陌生的环境里，眼泪换不来同情，只会成为别人更肆意嘲弄的把柄。
　　夕阳把巷口的青砖染成暖橙，夏栀攥着书包带，脚步放得极轻。这条僻静的拐角巷是回家的近路，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可今日刚拐进巷口，便撞见三个穿着三中校服的男生斜倚在墙根。他们敞着校服外套，烟蒂扔在脚边，眼神吊儿郎当地扫过来，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流里流气的模样让人心头发紧。

　　夏栀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巷内，却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陆燃就站在不远处，背靠着斑驳的墙面。夏栀双手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绷得发白。她垂着脑袋，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色，只听见她的呼吸略有些急促，脚步匆匆地想从那几个男生身边绕过去。

　　三中的男生们瞥了她一眼，互相递了个眼神，却没出声阻拦，只是看着她快步走过，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夏栀的心猛地一紧，指尖攥得书包带都起了褶皱，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在拐角的阴影里，直到陆燃的身影消失在巷尾，才松了口气。

　　出了巷口，晚风吹拂着脸颊，夏栀的心跳却久久没能平复。内心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争执，一个声音不断催促：“不能把他留在那儿，那些人看着就不像好人，他一个人太危险了！”另一个声音却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反驳：“他今天在教室里那么嘲讽你，把你的自尊踩在脚下，你凭什么要管他？受点教训也是活该！”

　　两种念头在心底反复拉扯，让她眉头紧蹙。她靠着巷口的老槐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原则不是因人而异的。”她低声对自己说，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温和而沉稳，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不过十分钟，远处便传来了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那三个三中的男生听到声音，脸色一变，慌忙掐灭烟蒂，骂骂咧咧地往巷内深处逃窜，很快便没了踪影。

　　巷尾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旁，宋砚霖挠了挠头，看着远去的警车尾灯，一脸疑惑地多嘴问了一句：“奇了怪了，平时这破巷子连巡逻的民警都少见，今儿怎么这么巧，警车说来就来？”

　　陆燃正望着巷口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刚才被攥出的褶皱。听到朋友的话，他抬眸望去，恰好瞥见巷口拐角处一闪而过的浅青色裙角，那颜色与夏栀今日穿的校服裙一模一样。他的眼神微微一动，唇边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或许，不一定是巧合。”

　　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街道的喧嚣，陆燃的目光仍停留在巷口的方向，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