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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锲子 “我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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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我自己,所以我愿意将这份爱埋藏在土里,任它腐败、消失,再开出肆意生长的玫瑰。”
——夏至
2004年的夏天,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蝉鸣聒噪得撕心裂肺,裹着滚烫的风,漫长得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钻进鼻腔,呛得人喉咙发紧。三岁的夏栀小小的一只,紧紧攥着父亲出门前刚给她买的崭新洋娃娃,瓷白的娃娃有着卷翘的睫毛和粉嫩的裙摆,是她心心念念了很久的礼物。她安安静静地站在手术室紧闭的门外,小短腿微微打颤,懵懂的眼睛里,映着头顶惨白刺眼的灯光,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身旁的蒋乔早已撑不住,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一遍又一遍地朝着匆匆路过的医生护士哀求:“你们救救他好不好……求你们了,救救我的丈夫……”
夏栀看着母亲崩溃的样子,小小的心里满是无措,她怯生生地伸出小手,紧紧拉住蒋乔垂在身侧的衣角,想给母亲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可蒋乔像是被触到了最痛的神经,猛地用力抽回了手,力道大得直接将夏栀甩了出去。
小小的孩子重心不稳,重重地跌坐在冰冷坚硬的瓷砖地面上,膝盖狠狠磕在棱角处,尖锐的疼瞬间蔓延开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到了眼眶里。她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
手里的洋娃娃没了抓握,重重摔在地上,精致的脑袋歪向一边,纤细的胳膊和腿断成几截,漂亮的裙摆沾满灰尘,四分五裂,就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蒋乔红着眼睛,居高临下地指着跌坐在地上的她,眼底翻涌着绝望、痛苦与怨怼,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夏栀稚嫩的心上:“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吵着要吃蛋糕,你爸就不会开车出去买,就不会出车祸!都是你害死了他!”
夏栀的眼眶红得厉害,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可三岁的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手术室上方的灯,在漫长的煎熬后,终于灭了。
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说出的话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垮了整个世界。
命运从来不肯遂人愿,它总是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狠狠捅上一刀。
夏铭,夏栀的爸爸,永远留在了那个闷热又绝望的2004年夏天。
三岁的夏栀还不懂什么是死亡,不懂永远离开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会把她举过头顶、会给她买洋娃娃、会温柔喊她“栀栀”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模模糊糊地明白——她没有爸爸了。
时光一晃,三年过去。
六岁的夏栀出落得安静又乖巧,沉默得不像个孩子。她从来不敢在蒋乔面前提起爸爸,可思念像疯长的野草,在心底肆意蔓延。
那天,她趁着母亲不注意,偷偷跑出了家门。小小的身影沿着陌生的路,一步步走到墓园,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鞋子也沾满了泥土。
她在父亲的墓碑前停下,半跪在冰凉的石板上,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夏铭”两个字,眼眶一红,眼泪无声地落下。
她一遍又一遍,用细弱又委屈的声音,低声呢喃:“爸爸,我好想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栀栀……”
风掠过墓园,带着草木的凉意,没有人回应她。
就在这时,尖锐刺耳的警鸣声忽然划破安静的空气,由远及近。夏栀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看见蒋乔急匆匆地朝她跑来,神色慌张又愤怒。
她以为会迎来久违的温暖怀抱,以为母亲会心疼她跑了这么远的路,立刻擦干眼泪,扬起一张小小的、讨好的笑脸,怯生生地开口:“妈妈……”
话音还没落下,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她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墓园里格外清晰。
火辣辣的疼瞬间从脸颊蔓延开来,夏栀被打得偏过头,嘴角微微泛出腥甜。她攥紧了小小的拳头,咬着牙,强忍着眼泪和疼痛,依旧倔强地仰着头,看着眼前的母亲。
蒋乔的眼神冷得像冬日里最刺骨的寒冰,没有半分心疼,只有厌弃和咒骂,一字一句,冻得她浑身发抖:“别叫我妈!我没有你这个女儿!私自跑出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你就是个扫把星!克死了你爸,现在还想来克我!”
扫把星。
这三个字,像一根滚烫的针,狠狠扎进六岁的夏栀心里,从此生根发芽,再也拔不掉。
又过了六年。
十二岁的夏栀,已经长成了清秀沉默的少女。她早就知道,蒋乔从来都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而所有的原因,都是因为她“害死”了夏铭。
她不敢反抗,不敢哭闹,更不敢奢求母亲的关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了命地学习,把所有的时间都埋在书本里,考最高的分数,拿最好的奖状。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足够听话,母亲总能多看她一眼,总能分给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爱。
哪怕,就一点点。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