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行重轨》与山试

47、第 47 章 没人告

　　没人告诉过闻长安分离的代价是什么，他更不知什么是失去。

　　七岁前被一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想要的东西说一声、撒个娇就能得到，七岁之后李杨晚来了，与其说他多了个竞争对手不如说他多了个明面上讨厌他背地里总要照顾他的哥哥。
　　到了十七岁，又有了爱自己的爱人。

　　这么一个差点被宠坏的人不会知道分离和失去的感觉，即使是伦敦七年他也未曾真正得知。可这次，他的身体让他体会了个彻底。

　　从那日闻长安说闻新做的饭总忘记放盐时赵松间就敏感察觉到了异样，后来又见他不管不顾嗜糖如命的样子心里便更加确定。
　　八月底临近开学的日子，闻长安从周工匠那儿得知李杨晚没报考国科大，同时，他被查出因心理原因味觉正在减退。

　　如果说有什么支撑着他走过了这两个月，那毫无疑问是他自以为开学可以见到他哥。

　　原来即使梦中无数次的抓住了李杨晚，即使听过了他一遍又一遍的承诺，梦醒时眼前还是只有黑猫警长，当然所有的诺言也只不过是一句句谎话。

　　自此，闻长安最后一点期待也彻底破灭。

　　他们的关系如同那张愿意便签，要写在背面，要做足表面功夫，要在被发现时也能让人当成玩笑一笑而过。
　　如今一切都太晚了。

　　李杨晚被李何带去了上海。
　　与八岁那年一样，他住进大房子，有最好的吃穿用度，日子每天不重复，所有与钱挂钩的东西得来时都显得轻而易举。但这些全是他所厌恶的。

　　两个月里，他被迫做了太多他所抗拒的事。

　　刚到上海那段时间李何还很平静的给他介绍现下他面对的情况，细心教他怎么让那个老头开心，好让她自己顺利得到更多钱。

　　后来他见到了那个自己名义上的父亲，一个看着比金轩华还老的老头。

　　见面时李何笑的谄媚，阿谀地走上前挽住老头的胳膊，迫切地跟他说李杨晚有多么优秀。

　　而那老头看见李杨晚的一瞬，原本还满是笑意的脸一下垮成一滩死肉，下一秒，手直接扇到了李何脸上。
　　他骂李何是个疯子，居然想让一个年龄这么大的人来当他的继承人，分割他的钱财。

　　老头骂完拍拍手走了，没再管跌坐地上哭的李何和一旁愣住的李杨晚。

　　那之后李何又变成了李杨晚认识的那个李何。
　　她嫌弃李杨晚是个碍事的野种，厌恶他带来的警长是个该被活活打死的畜生，之前装出来的心平气静全部消失，甚至不管李杨晚在上海有没有住处逼他搬离了那个大房子。

　　她把李杨晚带离青岛，又把他抛弃在上海。

　　李杨晚能去哪里呢？他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带着一只狗去住酒店又是难上加难，所幸当初赵松间偷偷把替他攒的老婆本塞进了他包里，以至于他现在不必睡在大街上，不必饿一顿饱一顿。

　　他在上海租了间老房，找了三份时间可以错开的零工，志愿填报了不在他计划内的上海交大。

　　生活过得平常，非要赋予点意义的话，那他只能说:“忙起来就不会去想过去的美好。”

　　其实刚被李何赶出来时他想过回青岛。

　　去市北买束花，在市南写封信，带着警长，走进南江巷，看见一栋三层红顶小楼，回家去，找他的爱人去。

　　思念是空气，躲不开，丢不下。

　　回去，他会有真正的家人，闻长安也会高兴，可真的要回去吗？他没有，因为光是心里生出这个念头就已经让他无法原谅自己。
　　李杨晚想，那个温馨的家里可以少他一人，但不能因他一人变成人人指责的存在。

　　一对夫妻，生了个儿子领养了个儿子，结果到头来兄弟俩搞在了一起。也许最初传出去的是这样，也许后来在每个人口中会愈演愈烈，也许有一天会像初晴和徐温，在谣言四起时他们再次分离……

　　这要让别人怎么看长安，怎么说闻新和赵松间？
　　所以他强忍着，把自己置于忙碌中，这样思念会变的稀薄，如此才不会给他爱的人们带去伤害。

　　开学前一天，凌晨三点，今日打工地方的老板让他提前下了班。

　　现在他躺在出租屋吱呀作响的床上，看着角落熟睡的警长，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

　　床头一盏老旧的台灯，灯下是那盏蘑菇夜灯，李杨晚离开闻家时只背了个包，蘑菇夜灯就在其中。

　　伸手拍亮，柔和的白光瞬间照亮床头一片小区域，一时之间他回到了小楼，光晕之中仿佛可以见星光，门外会不会有只闻小狗在偷偷看着他呢？
　　视线移至门口，门紧闭着，空空如也。

　　不会有的，开门是楼道。不过幸好明天开学就可以住宿舍了。李杨晚想。警长就寄养在宠物店好了。

　　睡不着，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闻长安从前的聊天记录，往上翻，找到那条他听过无数遍的语音，点开，闻长安略带睡意的声音响起:
　　“说好了。晚安。”

　　再点，播放:“说好了。晚安。”

　　一次一次，一声一声晚安萦绕心间，勾勒出所爱之人的身影，犹如闻长安在他眼前，笑着在他耳边一遍遍祝福他今夜美梦。

　　时间渐行渐远，蘑菇夜灯微亮，语音一遍遍播放，又听过一次，李杨晚回道:
　　“晚安，长安。不光今晚，以后都是，晚安。”

　　梦里又见长安。那时他们都已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却不知为何，他正守在闻长安病床边泣不成声。

　　清晨梦醒枕巾已湿了大片。他想，定是因为他的不辞而别才导致长安要那样在梦里报复他的。
　　真如当初所言，他比长安更恨自己。

　　李杨晚起身，手指触及枕下的照片，拿出，是那日在宋观鱼摄影店闻长安给他的。

　　雨中闻长安牵着他的手，侧脸望他时眼睛笑的弯弯，像盛满星光。他爱的人和他爱的事物都在看他，他多想回到那时。

　　放下照片，望向角落未醒的警长，收回视线瞥见床头亮着的蘑菇夜灯，窗外天光大亮，上海湿热的风钻进屋内，早上的喧嚣中总会响起一句:
　　“我很想你，长安。”

　　李杨晚像一场梦，虚无地流转在人间。爱他的人希望他是不会断开美梦，不爱的人想他是可以随时被唾骂的噩梦。

　　青岛有人等了他两个月，等来了最后的希望破灭。

　　开学季，闻长安没去伦敦，李杨晚没去北京。

　　上海滩的风吹不散青岛湾的思念，爱彼此的心跨不过彼此心中旧轨。

　　哥，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