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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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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尾眼睛都笑酸了。
方才港口上他只扶了自己一把,效果就如此明显,那么将接触时间延长——譬如抱一下。
既是投诚的信号,又能恰如其分地表达讨好。
再者,她对这男人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不管他会做何反应,都能让她在心里模糊地勾出个轮廓来,之后再在此基础上避开雷区、投其所好,也就会顺利许多。
她心一横,手一张,不情愿全数化成笑容挂在脸上,当下就抱了过去。
霎时间,四周流溢的信息素因她而收敛。
男人窄腰宽肩,是标准的画报式的倒三角身材。椿尾环抱着他的腰身,第一时间只注意到他衣服的面料。
是非常高级的材质,远远地倒看不出来。
她想。虽然衣服光滑可亲,人却是心理意义上的硌手。
陈敛僵站着,她既摸不到体温,也摸不清情绪,就连他的呼吸都浅得无法察觉。
她在过往波折的二十年中自成了一套看人的逻辑。
他表露出的一切都是有意克制的结果,像这身西服一样,合身熨帖,看不出主人的倾向。
越模糊的就越危险。她向来会对这样的人避而远之。
女孩贴过来后的下一秒,才刚止住的信息素旋即又倾然而出。
只是这一次,威胁的气息完全出自陈敛的本意。
他感到困惑。自己竟然在将她推开和原地不动之间选择了后者。
椿尾一样是本能地抗拒与他接近。这一抱匆忙,手臂胸腹有衣服隔着倒不觉得什么,只有脑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索性侧开脸去,死盯住和他身体一样冷硬的墙面。
女孩的脸颊肉不可避免地贴上他胸口,发丝细软地勾上来,与他的衣物融成一色。
虽然她正轻微屏气,他仍能感到身前伏动的呼吸,以及冷寂的空气中隐约凑近的热度。
他没发现自己止住了呼吸。
像风化已久的巨石忽然被一团活物依偎,忍不住想对它细细打量,模仿揣度,因为那种温度自己从没有过。
——大概有过。
七年前某个雨天里,这点生的气息将他从死的边缘拉扯回来。
“先生,那边有新动向……”
门被猝不及防地推开。
陈敛本能地抓住怀里人的肩膀,半撑着往前半步,以免她被自己撞倒。
马库斯在门缝外一顿:“琼斯……”
他的视线掠过男人的肩膀,只见男人怀里的脑袋蓬蓬乱动,随后费劲地升上来。
这一推让她整张脸撞进他怀里,信息素越发浓浓直冲神经,她只好挣扎着露出头来透气,谁知就冷不防地和马库斯来了个四目相对。
这女孩半搂半抱地抓着他的腰身,手下都抓出褶子来了,再仔细一看,发现陈敛似乎是正被她抵在门上。
马库斯只瞥了一眼,自家老板那明显不悦的眼神就直直刺了过来。
大概是自己来得不巧了。
他只好匆匆低下头,补充说:“……是急讯。”
男人保持着姿势,垂下眼去,却只能看见她翘起一角的鬓发。
他掩上叹息的冲动,沉声道:“叫人来,把乔小姐送下去。“
向椿尾以惊人的速度离开现场后,马库斯才在房间重又抬起头来。陈敛背他而立,取下大衣时莫名像是松了口气。
“人呢?”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地不带感情。
“很快就被比尔琼斯发现了。”马库斯汇报道,“海滩没有涨潮。他们找到的时候,人还有一口气。”
他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近似叹息,而在约翰琼斯经“处理”后的当下,这一声更容易被人解读为嗤笑。
“盯紧了。”
马库斯点头。
“不止是琼斯那边。”他转过身,徐徐抬眼,“乔殊也一样。”
·
送她走的女人名叫飞白,是陈敛派来保护她的两人之一,细目长眉,身形挺拔,远看像只矫健的雨燕。
她倒是比献云沉默得多。椿尾还没从信息素的影响之中缓过劲,等到回神时,车已停在市中心的酒店下。
进顶层套房的那一刻,绝对是她几天以来最快乐的时候。
拖着疲惫洗漱一番,她一回身倒在宽阔的大床上。举起手机一看,已是凌晨两点。
窗帘开着,视野好得能一览诺城中心的繁华夜景。
她翻身侧躺。玻璃外隐隐绰绰的明黄光晕,或静或动,都浮在夜色与密楼之间。深靛蓝的天空被灯火染得褪了色。
她想再仔细看时,目光定焦,却只看见自己映在流离中的倒影。
忍不住想起旧城。不那么明亮,但总是有人和她一起挤在影子里笑。
没开始伤感,手机铃声便很合时宜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匿名来电。
椿尾在床中间蜷成一团,犹豫了片刻,才选择接听。
头脑在倦怠里郁沉沉的,接听的那一刻她对来电的人生出了某种未知的期待。
同时也暗自恐惧。怕打来电话的不是赤砂,又怕是赤砂,一个身处险境的赤砂。
她将手机抵在耳边。
通话那端,变声器后的声音徐徐响起:
“我知道你的秘密。”
没有腔调,不带感情:
“你不是乔殊。”
句尾不怀好意地拖长了音,音调诡异而畸形。
·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再来一遍。”
熟悉的可怖的女声。
“你叫什么名字?”
十三岁的向椿尾眼里含泪,条件反射般地回应:
“我叫乔殊,我今年十四岁……我爸爸叫乔途……”
“我只问你名字,多什么嘴?”
身后,薄韧的教鞭“唰”地抽上背来。
她知道自己若稍有动作,整背的青紫伤口就会扭拧得更痛,所以生生挨下去,人站得僵直,只有眼泪溅了一地。
地毯是绒绒的酒红色,她光着脚,汗和泪将脚下一小团染成猩红。
领养她的人靠在沙发上,远远地发出笑声:“都练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个畏畏缩缩的样子?”
持教鞭的人会意,抽打声再起,比原先更响。
背脊又被蛰出一道辣痛,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牙齿打颤的声音上。
在这时候,她眼前却浮现出离开孤儿院前,白砂站在灰石门坎上向她挥手,脸上有怯怯的不舍,而更多的却是希冀。
那时候椿尾信誓旦旦地和她保证了。她一定会设法回来看她们。一定。
“离葬礼只有十天了,”乔良起身,绕着她走了一圈,对着女人冷眼道,“她不能‘演’,她必须‘是’——明白么?”
他转而俯下身子,望向她那双和乔殊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珠:
“你要记住。你就是乔殊。”
Alpha刻意散出的刺鼻气息渐渐织密、围拢、紧缩,越来越紧,越来越近。她阵阵反胃,一呼一吸用尽全力——
“欸,醒醒!”
的士司机见后座的人毫无反应,只好搡她一把。
“到晴渡了。”
椿尾呼吸一哽,从硕大的兜帽下猛睁开眼。这一醒像深湖里丢进颗石子,噩梦被震碎了,余波却还一圈一圈地在身上扩散。
强烈的窒息感久久难消。
她直起身,付钱时仍气喘难平,最后几乎是逃下的车。
光线刺眼,明亮的天呈现出不透气的薄蓝色,无风也无云。从u形港湾的一端望向另一端,可以看见对岸工厂显眼的“BW”的标志。
这一边,诺城最大的抑制剂地下市场就建在工厂对面。
椿尾绕开几个身着BW制服的搬运工,裹紧身上的黑斗篷,沿着水泥小道走去。
因为那通匿名来电,她整夜辗转反侧,早起时身心都像是疲惫得像脱了水的冻干。在的士上一不留神睡着,却又做了这样的梦。
脚下小道一路坡斜,四周离了太阳,让人更觉得阴冷。
黑市近在眼前。
路尽头,单向入口很是窄小,几个男人正鱼贯而入。她提紧速度,抓准时机,紧随着末端人的脚步就要挪进去。
守入口的两个大汉远远就看见了她。
她那分外可疑的装束,以及大得连嘴都能遮住的兜帽,在一众旧T恤牛仔裤的男人中极其突出。
当下就上去把她堵住:“干什么来的?”
椿尾脚步一怔。
她为了避开酒店四周陈敛的耳目,披了件作雨衣的薄斗篷出门,预备着进入市场前脱掉,谁知自己一路噩梦,下车后又心神不定,居然给忘了。
她低下头,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就被人从身后扯下了兜帽。
身后站着一个烫着小尖头的黄毛,即便椿尾反应迅速地重新戴回帽子,他还是看清了她的脸。小尖头诧异的表情里带了些喜色,很快对两个守门的说道:“她是跟我一起的。”
门后是一条短道,连接着嵌在老旧居民区里的露天区域,一眼看去就是个极普通的市场的模样。
牛皮藓小广告遮住的灰泥电线杆,生出的团杂电线延伸四处,像狰狞的蛛网。旧居民楼下各色商铺,卖什么的都有——从水果蔬菜到日用杂货,从合法的,到不合法的。
椿尾没给那小尖头搭话的机会,道了谢,转头就走。
时间紧任务又重,兜帽太过显眼,她只好拉下帽子,缩起脖子,将下半张脸藏在衣领中。
她随赤砂来过一次,所以找到目的地并不算难事。
小心着避开一路的污水与视线,不多时,她终于找到那间位于市场角落的商铺。
商铺老板是个面色不善的细长条男人,人称坏枣,明面上做着日用品小生意。
他是晴渡黑市最大的残次品贩子。据说曾在BW工厂工作多年,这才有了现下这一手抑制剂供应源。
在BW眼皮子底下倒卖抑制剂,风险虽大,但也没盖得过收益。这几年来有无数的残次品从他这里流向其他地区——其中就包括旧城;同样的,也有无数抑制剂贩子从他这里拿货,倒卖。
其中就包括赤砂。
“货已经给出去了,”坏枣肩上扛着一箱肥皂,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朝前面一指,“前面右拐,找那个卖杀虫剂的胖子拿钱。”
椿尾点头道谢,人却没有动。
赤砂失踪前在这里留有一批订货。椿尾来之前,已经托了他将货低价转手出去。
坏枣把箱子甩在地上,蹲下来给自己的摊位补货:“还有事?”
女孩紧抿着嘴上前几步,才要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这个月我没见过她,”他埋头道,“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椿尾讪讪地退了回去,黑眼圈下勉强挤出个笑来,慢吞吞回道:“多谢哥了。”
“她欠你多少钱?”他踩扁空纸箱,大概是听出那话里的气馁,又抬头瞟她一眼。“卷钱跑路的我见得多了,能被找到的是少之又少。”
“赤砂不是那样的人”——她才要抢口,又闭上了嘴。
在不相干的人面前为她辩护,越发显得苍白无力。更何况是这种情况下——赤砂一声不吭欠下大额高利贷,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那颗价值不菲的宝石。
任谁看都是标准的卷款跑路。
她没有答话,刚松开死抠掌心的指甲,继而又忍不住咬住下唇,只半垂着头,朝他刚才所指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身后却又响起坏枣的声音:
“喂,你真想找她么?”
她眼前一亮。
地下市场鱼龙混杂,一定是各钟消息的汇聚地,既然赤砂在诺城失踪,当然该从这里查起。
他有门路。
椿尾毫不犹豫,噌噌噌奔了回去。
男人倒一副毫不意外的样子,只冲着她摊开一只手来。
一张百元大钞躺上他手心。坏枣面不改色,一动不动。
椿尾强忍着肉痛,将浑身口袋搜罗一遍,使劲浑身解数也凑不出第二个一百块,只得赔笑将一把零钱全塞给他:“……真没了。”
她连打车回去的钱都没给自己留。
坏枣撇着嘴,把钱数了一数,装进裤兜,这才笑道:“看在熟客的面子上,我也不计较这么多了。”
他拾起纸壳,转身就朝室内走。“进来吧。”
椿尾沿着他的身影望进去。头顶雨棚遮蔽光线,视野沿着湿淋淋的水泥地渐次暗下去,一股怪异的气味从里间飘出来,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大片模糊的黑。
男人的背部像被黑暗吞进去了一样,消失在铺面里。
为了找到赤砂——
站在原地,她没犹豫太久,最终依然硬着头皮,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