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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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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声响。球棍在骨肉的弹性下跳开,狠狠震动她的手指——
半空中,那不怀好意靠近的手垂落下去。
男人猥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笑眯眯的女孩击倒。
还是单手。
球棍破风声再次响起。哀嚎声接二连三蹦出来,最后落进他身下的垃圾堆里。
女孩扯起衣角,认真擦拭球棍抓握处。随后先用脚尖试探,才去翻他的口袋。
小巷昏暗,借着日光,她眯眼抚上船票一角。
右上角,钢印的“Black Water”字样十分瞩目。
她用指腹默读一遍。
“你急什么?”
五分钟前,男人骂骂咧咧地踏入小巷时,咸湿的海风正一波一波灌进来。
年轻的女孩倚着灰墙,一身运动服沉没在阴影里。
她身形颀长,一张白皙的圆脸露在亮处,目光清澈如兽,表情却是与年龄不符的老练淡然。即便没站直也和他齐头高,无言平视的样子让男人不爽。
他是旧城里尾巴最长的一条地头蛇,外号疤脸。
距离开船时间不足半个小时,他却丝毫没觉得自己来得晚,只叼起烟头,探身朝前打量一番。
长巷深深,女孩单薄的身影孑然孤立。她身侧不远处,一只猫从垃圾堆中跃出,无声跳入远处的黑暗。
她一言不发,只伸出手去。
男人没有理会这动作,只晃悠着上前,扫视的目光黏上她的脸颊。
“赤砂是回不来了。你一个女生孤身在外,多不安全。”
说着,他踢了踢脚边那只充当她行李箱的旧包,运动包随即很轻易地瘪了下去。
东西不多,她果然不会在对岸待太久。
椿尾无言望向他身后一小块阴沉的天。
灰色的空连着灰色的海,有只海鸥正朝对岸而去,像一滴墨星融进水里,消失得飞快。
“就算你是Beta,我也不嫌弃……”
过于敏锐的感官此刻更像累赘。尽管根本不想知道,鼻子还是闻出来。
这男人刚从后街巷子过来,满身香味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那条巷子生意颇佳,叫花巷却从不卖花,只有各色男女站在檐下,散发出各色刺鼻的信息素香气。
客人们多半是Beta,商品们也多半是Beta。
模拟生殖信息素的香水正流行,那是Black Water公司旗下的商品。尽管与那调动生理的气味相去甚远,却依然很受花街柳巷们的欢迎。
水果味,花草香,喷上仿制的信息素像喷上催情物质,成为作乐的借口。
花巷里没人关注B到底有没有生殖信息素受体,受关注的只有一件事:
闻起来像O,而Omega很贵。
旧城区少有Omega出现。不止因为这一性别占比最少,更因为这里治安极差,鱼龙混杂下,几乎没有Omega会踏足这片边缘的海滨。
这世界,O自分化起就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Alpha则一向深受追捧,体能优势使他们中的大多数衣食无忧。
而Beta因人数众多,头脑灵光,成为掌握头部资源的世界主导者。
可说到底,站在权力顶尖的人只是凤毛麟角。
旧城区是畸零Beta的生存地。
“怎么样,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他一边说,一边用鞋底磨蹭脏兮兮的地面。“从那边回来之后,你就跟了我,啊?”
“咱们都是Beta,又认识这么久了,以后哥护着你……”
“我跟你说话呢。”
迟迟等不到回复,疤脸没了耐心,喷/出口烟气来。
围拢上来的烟雾之间,女孩眼中短暂闪过一道光。
微微上挑的眼睛眯起来时像个笑,一双眼珠透亮如琥珀,此时更显得瞩目。
这一瞬的锋芒很快被她有意覆盖。向椿尾神情淡淡,将嘴边潮湿的发丝捋开:
“我会好好考虑的。票……”
“票嘛,哥既然答应了,就肯定是会给的。”那股嘈杂反胃的气息走近几步,疤脸见她不躲,贼心越发膨胀起来。
之前有赤砂时时护着她,以至于让自己难以下手;现在她失踪,天赐良机,这细皮嫩肉的小麻雀终于孤立无援了。
他知道她年纪小,阅历少,总笑眯眯的对谁都讨好。她这样的女孩儿,就算侥幸是个Beta,在旧城也不可能独自活得下去。
几天前椿尾为一套船票而找上他,言辞恳切,只说三天内往返。女孩白面粉颊,盈盈地望着他,眼里附加一些愚蠢的清澈。
她说赤砂仍有一批货留在诺城,据说数目不少,想去看看能不能带回来。
她没说的是,与她相依为命的赤砂消失前,一口气欠下了大笔的高利贷,还带走了家里最值钱的物件。
向椿尾没打算再回来。
疤脸只知道这小绵羊开了个难以令人抗拒的价格,于是一把答应,当日交货。
——现在,他涎着脸,正朝她越靠越近。
赤砂今年二十出头,各方面都契合Beta头脑灵光的刻板印象,是旧城里最早开始倒卖抑制剂的那一批地下贩子。
不知什么时候她身边就多出个椿尾来。虽然被赤砂“小貉”地叫着,却没有垃圾桶边乱翻乱晃的野貉的气质,反而白净鲜嫩得与旧城格格不入。
城区近两年来越发乱,两个年轻Beta挤在鱼龙混杂的地带,居然也依偎着生活了下去。
——好在,不久前赤砂就失踪了。
红头发的背影,几天前坐上这班轮渡,然后音信全无,彻底消失在对岸的L国。
留下椿尾孤零零一个人。
坊间传闻说赤砂拿货时暴露了身份,被黑水发现后灭口。
毕竟Black Water集团权势滔天。作为世界上最大的抑制剂产销商,现任掌权者的流言隔着海都能刮到这边来,踩死她这样的地下小贩,比踩死一只蚂蚁更简单。
椿尾不这么想。
当下,她的背脊与墙贴得更紧,面上笑容却更甚,像是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
“票钱我已经准备好了。”
疤脸丢开烟头,对那笑容很满意:“我有个办法,能让你少出点钱——划算。”
四周静寂无声,只有令人反胃的喘息声在她耳边嘶嘶乱跑。
男人的阴影渐渐完全笼上她的身体,汗津津的手随着话音朝她扑过来。
“真的啊?”
她脸上的笑容快要溢出来了。
左手一抽一扬,棒球棍破风而过,在半空中勾出一道矫健的短线。
疤脸双眼暴突,伸出的那条手臂甚至来不及疼痛。
又一记快棍就磕上了他的锁骨。
再是右膝。
她的手被震得发麻,骨骼和球棒一起嗡鸣。
抬眼只见男人乍着手倒在一堆垃圾上,脸上的狞笑荡然无存。破锣一样的嗓子也因为剧痛而难以放声,只敢连哼带喘地抽气。
赤砂教她时用的金属球棍,这根更轻,在她身后被捏得发汗,然而用时倒意外地趁手。
克制的笑容在喘息中更显得快意。这几天来头一次地,她感到非常安全。
“我的办法好像更划算。”她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勉为其难地将提前准备好的报酬放回包里。
海风依然平静地涌入巷中,旧城依然安详地嘈杂着。
救护车跑一趟三百块。她临走前很好心地帮他叫了来。
·
“谢谢。”
旧城港口,鸣笛声轰响,轮渡缓缓开动。
有好心的旅人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证件。
证件照上的是个小女孩,十岁出头,稚气可爱的圆脸,紧抿着小嘴,从浅色的圆眼睛就能看出,是她以前的样子。
女孩的迟疑并不明显。
接过证件,那双眼在日光中谨慎地眯起,晃荡着,呈现出琥珀酒的质感。
她笑盈盈地,一面顺手拍掉自己包上的鞋印,一面道谢。
“诶呀,不用谢,”那大姨笑道,“这是你小时候吧?长得俊,名字也好听。”
大姨表现得格外亲和。因为在这个年轻女孩身上,她完全无法感知到信息素的存在。
信息素有社交型和生殖型之分,而Beta仅有释放感知前者的能力。在强化情绪的同时,社交信息素如同名片,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人对自己的第一印象。
而信息素的释放程度虽然可调控,却没人能精准控制至此,一丝气息也不露。
唯一的解释是,这女孩腺体功能有异常。
约等于先天残疾。
大姨用体贴的目光望着她。
椿尾捏紧证件,用略带腼腆的微笑作答。
旧城逐渐退离轮渡的视线,像一/大片旧报纸上灰雾的剪影。
鸟叫声阵阵,几只海鸥斜擦过头顶。放眼过去,船前进的方向,只剩空茫茫的海。
她的拇指盖住姓名栏的后半部分,“乔殊”两字只露出个姓氏,生疏得刺眼。
“去诺城做什么呀?”
她转身,背向旧城,喃喃自语般回答:
“……去找人。”
她要找的人,不止一个。
·
她没想到自己能倒霉至此。
傍晚,诺城灯火通明。不夜的霓虹散布各处,这条小路却连个路灯也没有。
向椿尾的步履越发急促。
甩不掉。身后的两个小混混像鬼影一样,始终不远不近地黏着她。
才刚下船不久,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跟上自己的。
临港小道人迹冷清,四周坐落着几间装卸货物的厂房,从外观上能看出,已经废弃多时了。
看向手机导航,距离下榻的小旅馆还有段路程。
经济实惠,性价比之最。赤砂叉着腰这么对她说过。
她上一次来时没发现周遭这么冷清。
大概因为那时候白天,大概因为那时候,赤砂还在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口袋里的小刀,大脑开始飞速搜索脱身方式。
跑步是她的弱项,回身硬刚也毫无胜算。万一那两个人里有Alpha,局面会更完全地一边倒。
附近有人的话就好了……
她心头一跳。
不远处的废弃厂房一侧,有几台轿车正停在黑暗里,因为车身一色全黑,才没有马上引起她的注意。
隐隐有人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在她身后,两个小混混对视一眼,提速小跑起来。
椿尾一咬牙,索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全速起跑,直直冲向厂房——
尽管这种偏僻地方碰上好人的概率不大,但是管他呢,人数越多她越好偷溜。
夜风擦肩而过,手里的包在颠簸中半张开嘴。
越来越近了。
视野在黑暗中逐渐明晰,她看见厂房大门半开,黯淡的灯光溢泄,正有脚步声向着她悉索而来。
离最近的车只剩几步之遥。逃生的稻草已经近在咫尺,现在只等她喊出一声——
“救命”没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就被她眼前的画面逼得咽了回去。
不远处,半开的铁门内出来几个男人,一色的黑西装,大块头。朝着末端的轿车走去。
再一定神,才发现他们正抬着几条黑瘆瘆的裹尸袋。
后有小混混跟踪一路,前有□□灭口现场。
向椿尾当下欲哭无泪,身体自动刹了住脚,顺带着原地蹲了下去。
她知道诺城很乱,但没想到会乱到让她到同时撞上两桩倒霉事。
见她突然蹲下,小混混们不知所以,还是一味冲她狂奔而来——
跑近了才发现,这女孩一手抱包,一手竖在嘴边,正做着莫名其妙的噤声手势。
那表情慌慌张张,像是他们前面有什么怪物。
——向椿尾身后,阵阵琐碎的脚步声中剥离出一个,朝这边越来越近,最后安静地停了下来。
混混俩抬眼望过去,反应出奇地整齐。
表情都在一瞬间被冻成惊恐。
随后,两人皆不自主地举起了双手——她完全了解这意味着什么。
椿尾此刻的期许只有一个,那就是没人察觉这里还蹲着一个她。
不至于毫无生路吧,老天大概不会这么冷漠吧……她虽然坐了趟免费的轮渡,但是不至于刚被人尾随就又被人拿枪对着吧……?
她努力保持蜷缩的姿势,沿着车子边缘,试图以蜗牛挪壳的速度,躲避那些黑西服壮汉的视线——
这策略还算有效,毕竟成功实行了不到三秒。
三秒后,她就被人一把揪住了后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