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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挽尊如雪·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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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清风被送回清欢殿时,浑身还是湿的,却连宫人伺候都没心思理会。
他把自己关在寝阁里,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苍白的脸忽明忽暗,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雨夜的画面——
严尊谨湿透的肩膀,倾向他的伞,沙哑的那句“包括本王”,还有那句让他心脏骤停的——
“别这样狼狈地走。”
他一直以为,严尊谨是要养肥他、折磨他、玩弄他。
可真正等他逃跑被抓,那人却连一句重话都没有,甚至愿意放他走,还给他备车马、备平安。
那之前的恐惧,算什么?
那一身竖起的反骨,又算什么?
挽清风猛地攥紧衣袖,浅碧色的眼眸里乱成一团。
他想见他。
不是请安,不是应付,是真的想亲眼看看——
那个在雨夜放他走的人,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此刻到底在做什么。
鬼使神差地,他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清欢殿,一路避开宫人,绕到了秦王寝殿的窗下。
窗纸微透,映出屋内一道孤挺的身影。
他屏住呼吸,轻轻踮脚,从窗缝里偷偷往里看。
严尊谨坐在案前,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空杯。
他没点灯,只靠着窗边一点月光,一杯接一杯地喝。
玄色衣袍还带着未干的雨湿,肩线绷得很紧,背影孤寂得不像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他看上去……很累。
很空。
像一座被人遗忘的孤城。
挽清风看得心口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
屋内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微醺的哑,没有回头,却准确地望向他藏身的方向。
“看够了吗?”
挽清风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被发现了。
他僵在窗下,进退不得,耳尖唰地红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下一刻,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严尊谨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一只白玉酒杯,酒气清浅,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眼底带着几分薄醉,却依旧一眼就锁定了他。
四目相对。
挽清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又轻又乱,破罐破摔般开口:
“我……我只是路过。”
严尊谨低笑一声,酒意让他平日里的冷硬都软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
“路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目光垂落,牢牢锁着他浅碧色的眼睛,
“路过本王的窗下,一站就是半盏茶?”
挽清风被他看得心慌,偏过头,却依旧嘴硬,反骨还在死撑:
“殿下贵为君王,管天管地,还要管臣走哪条路?”
严尊谨没生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他身上的酒气混着熟悉的龙涎香,一点点笼罩住挽清风。
“我没管你。”
他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坦诚,
“我只是……怕你又淋雨。”
挽清风一怔,抬头看他。
男人的眼底没有算计,没有暴戾,没有权力,只有一片沉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像雨夜的海,安静,却汹涌。
他忽然不敢看了。
“我……我只是来问问。”
挽清风别开脸,声音小了很多,少了几分刺,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殿下……方才在雨中说的话,是真的吗?”
严尊谨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紧张攥着衣角的手指,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酒杯,伸手,极轻、极慢地抬起,像是怕吓到他一般,指尖快要碰到他的发梢。
挽清风浑身一僵,没躲,也没敢动。
严尊谨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最终还是轻轻落下,落在他湿透的发梢旁,声音哑得厉害:
“真的。”
“你想走,我便送你走。”
“绝不伤你,绝不拦你,更不会……折磨你。”
每一个字,都敲在挽清风的心尖上。
他一直坚信的“养肥再杀”,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严尊谨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酒意涌上来,藏了十几年的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我不是要困住你,我是想留住我的光。
可他最终只是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么晚了,回去吧。”
“别再胡思乱想,也别再……雨夜乱跑。”
“我会担心。”
最后三个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挽清风最软的地方。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微醺、孤寂、却又温柔得一塌糊涂的男人,
第一次,彻底忘了逃跑,忘了恐惧,忘了所有防备。
只剩下一句无声的自问:
我到底……在逃什么?
挽清风站在门口,被他那句“我会担心”砸得心头乱颤,脚像钉在了原地,半步都挪不开。
严尊谨酒意上涌,眼神比平日里柔和太多,没再逼他,转身先走进屋内,留下半扇敞开的门。
“进来吧。”他声音低哑,“外面凉。”
挽清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抬脚,走了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光晕漫开,把一切尖锐都揉得绵软。案上摆着半壶残酒,两只空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未干的雨湿气,一点都不骇人,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他没敢走近,只在门边站定,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殿下……方才在雨中,为何不罚我?”
严尊谨转过身,靠着案沿,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带着自嘲:
“罚你什么?罚你想活下去?”
他抬手,指尖揉了揉眉心,酒意让他卸下了所有帝王架子,第一次在挽清风面前,露出不加掩饰的疲惫。
“我从小就没被人真心待过。”
“母妃是最低等的婢女,生下我,才勉强得了个名分。她精神不好,一受刺激就疯疯癫癫,一会儿骂我,一会儿哭着抱我。”
挽清风猛地抬头,浅碧眼眸里满是错愕。
他从没想过,这位杀伐果断、高高在上的君王,还有这样的过去。
“宫里的人拜高踩低,兄长欺辱,宫人怠慢,连父皇……也从未正眼看过我。”严尊谨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我天赋再好,诗书骑射样样比别人强,又有什么用?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卑贱的婢生子。”
“我以为这一辈子,都要在泥泞里烂掉。”
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挽清风眼里,那眼神太沉、太烫,藏了十几年的思念与执念,几乎要翻涌而出。
“直到……有人来了。”
挽清风心尖猛地一跳,莫名屏住呼吸。
“一个很小很小的伴读,银发白肤,眼睛像春水一样。”严尊谨轻声道,“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来监视我、羞辱我的。”
“可他没有。”
“他会偷偷给我带吃的,会在我被欺负时挡在我身前,会在我母妃发疯、我缩在角落里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我。”
“他是我黑暗里,唯一的光。”
挽清风听得心口发闷,指尖微微颤抖,莫名觉得鼻酸。
那些画面陌生,却又隐隐约约,像是在极深的记忆里,有过一点模糊的暖意。
“后来呢?”他不由自主轻声问。
严尊谨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涩然:
“后来,他为了护我,撞破了头,醒来就什么都忘了。再后来,他被接走,再也没有消息。”
“我被逼得走投无路。父皇不管,兄长要置我于死地,母妃疯病缠身……我只能反。”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带血:
“弑父,除兄,血洗宫廷,才有了今天的我。”
挽清风浑身一震,怔怔看着他。
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原来也是被世道逼出来的。
“我抓你回来,不是为了折磨你。”严尊谨望着他,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带着酒后的坦诚,“我只是……终于把我的光找回来了。”
“我怕你再受委屈,怕你再受伤害,怕你又一次消失在我生命里。”
“我对你好,不是装的,不是圈套,不是养肥了再杀。”
他一步一步走近,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恳求:
“挽清风,我只是想护着你。”
挽清风仰着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酒后的脆弱,看着他一身孤寂却拼命想护住他的模样。
一直以来竖起的所有防备、所有反骨、所有猜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眼眶微微发热,慌忙低下头,声音发颤:
“我……我一直以为,你是要把我养好了,再慢慢折磨我……”
严尊谨心口一抽,伸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抚上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
“傻不傻。”
“我疼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折磨你。”
挽清风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咬牙忍住,却控制不住声音发哑:
“那你……那天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杀了那些贵妃。”
“因为她们敢动你。”严尊谨语气瞬间沉了几分,却又很快软下来,“是我不好,没顾及你受不住,吓着你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
“你要是怕我,我以后不在你面前杀人,不在你面前动怒,什么都依你。”
“你想走,我给你备车马,备银两,备一路平安。”
“你想留下……”
严尊谨的指尖轻轻落在他微凉的脸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便用这一生,把你护到底。”
挽清风站在他面前,被他温柔的气息包裹,听着他半生苦楚与满心执念,再也撑不住。
一直以来的猜忌、恐惧、逃离,全都成了一场可笑的自我折磨。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轻轻、试探性地,碰了一下严尊谨的衣袖。
动作轻得像羽毛,却让严尊谨整个人都僵住了。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烛火跳跃,将两道身影,轻轻叠在一起。
挽清风被他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伪装,鼻尖一酸,再也撑不住那副温顺又疏离的模样。
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微凉的墙壁上,仰头看着眼前微醺的严尊谨,声音轻轻发颤,却第一次把心底最脏最痛的话,全说了出来。
严尊谨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一点点沉下去,放轻了声音:
“怎么了?”
挽清风垂眸,睫毛被水汽打湿,颤了颤,开口便是自嘲:
“殿下真以为,我拼命想逃,是为了回南国?”
严尊谨眉心微蹙:“你不是……想家?”
“家?”
挽清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冷,带着彻骨的悲凉,“我哪有家。”
严尊谨浑身一僵。
“我从小身子弱,药罐子一个,上有兄长,文武双全,是父母眼里唯一的继承人。”
他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却每一字都在疼:
“家里所有的目光都在哥哥身上,我是多余的那个,是碍眼的那个,是连呼吸都怕占了地方的那个。”
严尊谨喉结一紧,声音沙哑:
“他们……不疼你?”
“疼?”挽清风抬眼,浅碧色的眸子里一片空茫,“殿下见过把亲生儿子,随手推出去送死的父母吗?”
“南国被围剿,敌军兵临城下,我父母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把我绑了,送到北境来当质子。”
他笑了笑,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们说,送我来,是为了保全一族,是为了家国大义。”
“可我心里清楚——我只是个被抛弃的废物。”
严尊谨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他上前一步,想碰他,又怕吓到他,只能僵在原地:
“所以你嘴上说要回南国……”
“不过是借口。”
挽清风打断他,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只是怕,怕在这里再被人拿捏,怕再被人当成玩物,怕殿下有一天腻了,也像他们一样,随手把我丢掉。”
“我无家可归。”
“回南国,是回去看他们怎么嫌弃我、利用我。”
“留在秦王宫,我又怕殿下……是一时兴起,不是真心待我。”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碎掉的琉璃:
“我只是……想找一个不会抛弃我的地方。”
严尊谨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将他揽进怀里。
动作极轻,极小心,像是抱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
挽清风没有挣扎。
他靠在严尊谨带着酒气与暖意的胸膛上,听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压抑了这么久的委屈,终于彻底崩堤。
严尊谨低头,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傻瓜。”
“我不会丢了你。”
“永远不会。”
挽清风在他怀里闷声问,带着哭腔,却依旧藏着那点不安:
“殿下凭什么保证?你是君王,你身边会有很多人……”
“就凭你是挽清风。”
严尊谨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就凭你是我黑暗里唯一的光,是我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这秦王宫,以后就是你的家。”
“我不是一时兴起,我是蓄谋已久。”
挽清风攥着他的衣袍,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声音闷闷的:
“可我……什么都不会,身子又差,只会给你添麻烦……”
“那就麻烦我一辈子。”
严尊谨低头,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个轻吻,
“我养你,我护你,我给你熬药,给你做吃的,给你一个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害怕被抛弃的地方。”
“你不用强,不用乖,不用藏着你的反骨。”
“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挽清风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颤。
这么多年。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
你不用优秀,不用懂事,不用有用。
你只要做你自己。
严尊谨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不逃了,好不好?”
挽清风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无比清晰:
“……好。”
“不逃了。”
严尊谨浑身一松,几乎要瘫软下来。
他抱紧怀里失而复得的光,闭上眼,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窗外夜雨已停,月光穿透云层,温柔地洒进屋内。
两个在世间被抛弃、被伤害、满身伤痕的人,终于在彼此怀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唯一的归宿。
从此以后——
他不再是无家可归的质子。
他不再是孤家寡人的暴君。
他们是彼此的救赎,是余生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