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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挽尊如雪·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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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出「养肥了再折磨」这个结论后,挽清风算是彻底放开了。
表面依旧是那副温柔病弱、仙气飘飘的南国质子,内里那点反骨,直接焊死在骨子里,明里暗里,跟严尊谨对着干。
严尊谨依旧每日亲自盯着他用膳,满桌都是按他喜好做的菜。
挽清风拿起玉箸,慢条斯理,温温柔柔开口:
“殿下,这菜太淡了,臣胃口浅,吃不下。”
严尊谨:“……让人重做。”
重做上来,他又轻蹙眉头,嗓音软乎乎:
“殿下,又太咸了,臣身子弱,受不住重味。”
严尊谨捏紧笔杆:“再重做。”
第三次端上来,火候味道无一不精。
挽清风小口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轻轻咳了两声:
“谢殿下,臣饱了,最近胃口不大好。”
内心:
让你盯,让你管,我就不吃,气死你。
想养肥我再折磨?门都没有。
严尊谨看着他明明没吃几口,却硬说饱了的小模样,浅棕眼眸沉沉,又气又笑,指尖敲着桌面,愣是没舍得凶一句。
只冷冷吩咐下人:“以后膳食品种多备几样,顺着他的心意来。”
挽清风垂眸,眼底悄悄翻了个白眼。
内心:
呵,装,继续装,看你能装到几时。
太医的药每日准时送到。
严尊谨亲自端着药碗,沉声道:“喝了。”
挽清风垂着眼,温温软软:“殿下,药太苦,臣喝了会吐。”
“吐了再喝。”
“殿下……”
“别闹。”
挽清风看硬躲不过去,干脆仰头一口灌下,喝完立刻偏头,一副要吐不吐的虚弱模样。
严尊谨手忙脚乱递蜜饯,他却偏偏不接,自己摸出袖中提前备好的酸梅,慢悠悠含了一颗。
全程无视严尊谨伸在半空中的手。
内心:
你的蜜饯,我还不稀得吃。
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加东西。
严尊谨手僵在半空,看着他那一身明目张胆的小反骨,非但不气,心底还软得一塌糊涂。
忘了就忘了,这般有脾气,才是他的少年。
严尊谨下令,以后晨起请安不必在殿外久等,直接入内。
挽清风表面应得温顺,转头就天天踩着最晚的时辰来。
来时不慌不忙,披着狐裘,慢悠悠晃进殿,行礼都比别人浅一分,嗓音轻软却没半分敬畏:
“殿下万安。”
内心:
让你等,急死你。
规矩?在我这儿,不存在的。
内侍吓得大气不敢喘,这质子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可严尊谨只是淡淡瞥他一眼,看着他冻得微红的耳尖,沉声道:
“日后多睡会儿,不必勉强早起。”
全朝上下,谁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也就挽清风这一身反骨,能让他一次又一次破例。
四、日常对话——句句温柔,句句带刺
严尊谨故意靠近他,压低声音:“近日身子好些了?”
挽清风垂眸,温柔一笑:“托殿下的福,暂时还死不了。”
严尊谨:“……”
严尊谨:“夜里冷,被子够不够?”
挽清风:“殿下放心,真冻出好歹,也不麻烦殿下多久。”
严尊谨:“……”
每一句都温温柔柔,每一句都能把人噎得半死。
别人听着是乖巧懂事,只有严尊谨听得出来——
这是明晃晃的顶撞,是藏在温柔里的反骨。
暗卫常常心惊胆战禀报:
“殿下,质子今日又……”
严尊谨听完,非但不怒,反而唇角微扬。
内心:
脾气还是这么倔。
也好,这般有生气,不像当年那般怯生生。
他尽管反,尽管闹,尽管浑身是刺。
反正,最后能护着他的,能忍他这一身反骨的,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
挽清风看着严尊谨一次次纵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暴君,忍得真够久的。
现在对我越宽容,后面折磨起来就越狠。
我偏不顺着你,偏不让你如意。
你想养乖我,我就把反骨刻进骨子里。
温柔是假,体贴是假,纵容也是假。
全是为了后面那一刀。
他依旧每日温温柔柔行礼,温温柔柔说话,浅碧眼眸干净悲悯。
只有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才会毫不掩饰地翻个白眼,一脸“离我远点你个暴君”的嫌弃。
北境谁都知道,秦王严尊谨,根本无心后宫。
那些贵妃淑人,全是当年登基之初,大臣们硬塞进来“固朝纲、延子嗣”的摆设。
严尊谨懒得驳老臣脸面,便随手安置在后宫,平日里连门都不踏进一步,更别提什么恩宠不恩宠。
后宫空寂得能养鸟,本是人人心知肚明的事。
直到挽清风来了。
自从这位南国质子住进秦王宫,严尊谨的心思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亲自盯着用膳、盯着喝药、雪天不让他久等、满桌菜肴全按他的喜好来、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整个秦王宫上上下下,谁看了都心里有数。
唯独后宫那群久居深宫、闲得发慌的贵妃们,脑子像是被门夹过。
她们看不见秦王从前的冷淡,看不见这后宫本就形同虚设,只死死盯着一点:
自从挽清风来了,殿下就更不踏后宫一步了。
于是,一个荒诞又恶毒的结论,在后宫疯传:
是那位南国质子,狐媚惑主,夺走了她们本该有的恩宠。
“一个男子,还是个质子,天天黏在殿下身边,成何体统!”
“身子弱得风一吹就倒,手段倒是厉害,把殿下迷得神魂颠倒!”
“若不是他,殿下怎么会对我们如此冷淡?这祸水,不除不行!”
她们把自己失宠的怨气、深宫的寂寞、无处发泄的嫉妒,一股脑全扣在了挽清风头上。
仿佛只要没了挽清风,严尊谨就会回头看她们一眼似的。
挽清风刚听说这事时,正在喝茶。
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浅碧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当场就翻了个惊天白眼,差点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去。
他放下茶杯,温温柔柔地“哦”了一声,语气轻得像羽毛,内容却能把人噎死:
“臣真是受宠若惊。”
“殿下宠不宠谁,居然是臣说了算的。”
“早知道臣有这本事,当初就不该来当质子,直接当这后宫之主得了。”
内心疯狂输出:
有病吧?!
全是脑子有坑吧?!
严尊谨那暴君本来就不搭理你们,关我屁事?!
我天天被他盯着、防着他养肥了再折磨,我招谁惹谁了?
一群疯女人,没事找事,闲得蛋疼!
他这一身反骨,本来就只对着严尊谨一个人,现在平白无故被后宫泼脏水,简直烦得要死。
而这一切,严尊谨比谁都清楚。
傍晚,暗卫跪在殿外,战战兢兢地把后宫的流言蜚语、贵妃们的怨毒议论一一禀报。
严尊谨正在给挽清风挑明天要吃的药膳单子,闻言动作一顿。
周身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浅棕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压不住的戾气。
“她们倒是闲得很。”
“本王不去后宫,是本王的意思,与他有半分关系?”
“也敢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本来连后宫的人名字都记不全,此刻却因为她们污蔑挽清风,动了杀心。
一旁的内侍吓得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严尊谨指尖捏紧,冷冷开口:
“传旨下去。”
“后宫众人,安分守己。”
“谁再敢私下议论质子,散播污言秽语——”
“杖毙。”
一个字,一条命。
帝王的戾气,不是对着挽清风那点小打小闹的反骨,而是对着所有敢动他的人的刀刃。
挽清风还不知道,自己随口一骂,后宫已经因为他,被严尊谨划下了一道血淋淋的红线。
他依旧顶着一身反骨,一边防着严尊谨“养肥再杀”,一边在心里把那群没事找事的贵妃骂了八百遍。
只是他不知道,
这世上最护着他的,
一个是他天天翻白眼的暴君,
一个是他自己,焊在骨子里的反骨。
午后日头微暖,挽清风刚被严尊谨盯着喝完药,正倚在廊下的软榻上晒太阳。
银白长发铺散在狐裘上,发间白羽轻垂,浅碧眼眸半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香,看上去温顺又孱弱。他才刚松快片刻,还在心里默默翻着白眼吐槽严尊谨管得太宽,几道气势汹汹的身影,已经径直朝他冲了过来。
是后宫最受老臣器重的三位贵妃,带着贴身侍卫,一脸怨毒地堵在了他面前。
“挽清风。”为首的李贵妃开口,声音尖刻,“你一个南国来的质子,也敢迷惑君王,祸乱宫闱?”
挽清风缓缓抬眼,浅碧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被打扰后的不耐。他懒得跟这些人虚与委蛇,语气温软,却带着刺:“贵妃娘娘说笑了,殿下的心思,臣如何左右?娘娘们失宠,倒像是臣的不是了。”
一句“失宠”,精准戳中痛处。
“还敢狡辩!”张贵妃厉声喝道,挥手示意身后侍卫,“今日就让你知道,这秦王宫,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人按住挽清风的肩,一人端着一碗漆黑刺鼻的药汁,狞笑着就要往他嘴里灌。
“放开……你们放肆!”
挽清风身子本就弱,被侍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那碗药腥臭刺鼻,光是闻着,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轻则伤身,重则毁了他这副本就孱弱的身子。
他拼命挣扎,浅碧眼眸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慌乱,苍白的脸颊因挣扎泛起薄红,唇瓣轻颤:“我是南国质子,你们不能……”
话没说完,一股凛冽至极的威压,骤然从廊口席卷而来。
空气瞬间凝固。
严尊谨就站在那里,玄色衣袍被风微微掀起,原本浅棕温润的眼眸,此刻黑得吓人,周身戾气翻涌,如同从地狱踏血而归的修罗。
他不过是回去取一件要给挽清风的暖裘,不过片刻功夫,就敢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
“谁给你们的胆子。”
低沉的嗓音没有起伏,却带着能冻死人的寒意。
那几名侍卫吓得手一软,“哐当”一声,药碗摔碎在地,漆黑的药汁溅得满地都是。按住挽清风的手瞬间松开,所有人扑通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殿、殿下……”
三位贵妃脸色惨白如纸,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严尊谨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们,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被放开的挽清风身上。
少年苍白着脸,僵在原地,银白长发凌乱,肩背还在微微发颤,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反骨的浅碧眼眸,此刻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茫然。
严尊谨心口一紧,戾气更盛。
他一步步走近,玄色靴底碾过地上破碎的瓷片,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后宫不得干政,不得惊扰质子。”他开口,一字一顿,“本王的话,你们是听不懂,还是……故意找死。”
李贵妃颤着声,还想狡辩:“殿下,是他迷惑您,是他……”
“闭嘴。”
严尊谨眼神一冷,抬手,没有半分犹豫。
廊下侍卫早已拔刀待命。
血光一瞬即逝。
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有。
刚刚还咄咄逼人的三位贵妃,连同那几名动手的侍卫,当场倒在了血泊之中。
猩红的血,溅在洁白的廊砖上,刺目至极。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压过了药香,压过了暖香,残忍又直白。
挽清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小生长在南国深宫,虽为质子,却从未见过如此直白、如此毫不留情的杀戮。
上一秒还在叫嚣的人,下一秒便成了冰冷的尸体。
鲜血、倒地的声响、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腥气……一桩桩,一幕幕,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本就体弱,受不得惊吓,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膝盖一弯,几乎要跌坐在地。
他撑着身后的廊柱,指尖死死抠进木头里,苍白的唇瓣不住颤抖,浅碧色的眼眸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涣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吓懵了。
彻彻底底吓懵了。
严尊谨回头时,看见的就是他这副快要站不住、满眼惊恐无措的模样。
心头所有戾气瞬间被掐灭,只剩下慌乱与心疼。
他几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发软的身子。197cm的高大身形将他牢牢护在怀里,隔绝了所有血腥与寒意。
“别怕。”
严尊谨的声音不再冰冷,带着难得的慌乱,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后心,输给他一丝暖意,“有我在,没事了,不怕。”
挽清风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轻颤,腿软得完全站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死死抓着严尊谨的衣袍,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没有力气翻白眼,没有力气阴阳怪气,没有力气再想什么“养肥了再折磨”。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就是……真正的暴君。
杀人不眨眼,连眼睛都不眨。
而自己,刚刚离死亡,只有一碗药的距离。
严尊谨看着他吓得发白的小脸,看着他发红的眼尾,看着他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心疼得快要窒息。
他低头,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刚才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看了,我们回家。”
“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碰你。”
他抱着浑身发软、吓懵了的少年,大步离开这片血腥之地,全程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在他眼里,整个世界,只有怀里这个吓懵了、一身反骨却又脆弱不堪的人,才是唯一的命。
挽清风窝在他怀里,意识昏沉,双腿依旧发软,眼睛发晕。
他闻着严尊谨身上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第一次,打从心底里,生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也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
严尊谨对他的特殊,根本不是为了折磨。
而是……谁动他,谁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