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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挽尊如雪·二 ...


  •   北境的晨雪落得细密,鹅毛般的雪片沾在挽清风肩头的白狐裘上,转瞬便融成微凉的湿意。

      他立在秦王寝殿外已足足半个时辰,狐裘虽暖,却抵不住寒风钻缝似的往骨缝里渗,本就孱弱的身子微微发颤,喉间压着几不可闻的痒意。

      他是来晨起请安的南国质子,而殿内那位北境暴君,分明早已经醒了,却故意晾着他,摆明了要磋磨。

      终于,殿内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殿下宣质子入内——”

      挽清风垂落的眼睫轻轻一动,掩去眼底几乎要翻上天的白眼,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雪,缓步踏入殿中。

      殿内暖意融融,龙涎香混着淡淡的墨气弥漫开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严尊谨端坐于主位软榻上,玄色常服松松系着,身形挺拔如松,197cm的身高即便坐着,也自带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抬眼,浅棕色的眼眸淡淡扫过来,只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挽清风顺势屈膝行礼,身姿恭顺,银白长发垂落肩头,发间白羽轻颤,嗓音轻软得像江南的春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关切:“殿下万安,北境晨雪凛冽,天寒地冻,殿下处理政务辛劳,千万当心龙体。”

      话说得温温柔柔,眉眼低垂,一副纯良悲悯的仙姿,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南国质子温润知礼。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早已把殿上的人骂了千百遍——冻死我了,这暴君绝对是故意的!昨晚批奏折批到半夜,今天起这么早就是为了折腾我?闲得发慌还是心眼比针尖还小,等着,早晚阴阳回去。

      严尊谨的目光,自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视线越过他温和的眉眼,直直落在他藏在袖中、因久站受寒而微微发红的指尖,那点淡红刺得他心口微紧。

      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喜怒难辨的模样,心底却早已翻了天——手都冻红了还硬撑着装没事,半点不知道爱惜自己。来人,把地龙烧得再旺三倍,暖炉都挪过来。赐座?不,直接把朕身边那方铺了绒毯的软榻搬过来。

      不过瞬息之间,严尊谨便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不必多礼,北境天寒,质子身子孱弱,不必站着回话。”

      话音落,立刻有内侍恭恭敬敬地将一方铺着雪白狐绒、软厚舒适的软榻,搬至严尊谨身侧,距离近得抬手便能碰到彼此。

      挽清风:“……”

      他脸上的温柔笑意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心底的白眼快翻出天际——搞什么?离这么近是怕我冻不死,还是打算盯着我吃饭睡觉?这暴君到底安的什么心。

      可面上依旧温顺,轻声道谢:“谢殿下体恤。”

      缓步落座在那方离暴君最近的软榻上,狐绒暖意裹着身子,可他却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严尊谨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他身上,浅棕色的眼眸沉沉,似打量,似占有,又似藏着无人知晓的疼惜,那道目光滚烫又直白,缠得他喘不过气。

      挽清风只能死死端着那副温柔到极致的模样,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浅碧色的眼瞳沉静疏离,时不时轻声说几句关切的话语,每一句都软绵有礼。

      实则心底早已抓狂——看什么看!没见过好看的质子吗?再看我把你眼睛戳瞎!表面清冷暴君,内里变态盯人狂,烦死了烦死了!

      而严尊谨就这般安安稳稳坐着,享受着近在咫尺的药香与暖意,看着少年明明浑身不自在,却偏要装得温顺柔和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自晨起请安那日后,严尊谨便多了个雷打不动的规矩——以质子体弱、需日日进补为由,亲自盯着挽清风用午膳。

      秦王殿的膳桌铺着暗云锦,珍馐佳肴摆满一案,热气袅袅升起,混着挽清风身上淡淡的药香,缠成一室暧昧又紧绷的气息。

      挽清风端坐于严尊谨身侧的软榻上,一身月白长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垂眸执箸的模样温顺得像一汪春水,眼底却早已翻了无数个白眼。

      严尊谨支着下颌,浅棕色眼眸一瞬不瞬锁着他,长臂一伸,金镶玉箸精准夹起一箸鲜嫩的清蒸鱼肉,稳稳落在挽清风面前的白瓷碗中。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吃。”

      挽清风看着碗里那抹嫩白,浅碧色的眼瞳几不可查地一缩。
      鱼肉腥寒,他自小体弱,脾胃受不住,是刻进骨子里的饮食大忌,半点沾不得。

      可他面上依旧温软,轻轻放下玉箸,垂眸行礼,声音轻得像羽毛:“谢殿下厚爱,只是臣……身子孱弱,恐受不得这等腥鲜。”

      “怎么?”
      严尊谨眉峰微挑,周身气压骤然降下,浅棕眼眸里漫开帝王的威压,语气冷了几分,“质子连本王亲自夹的菜,都要拒绝?”

      一句话,堵死所有退路。
      这不是喂食,是权力的试探,是看他这南国质子,到底敢不敢逆他的意。

      挽清风指尖微蜷,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攥紧。
      他敢怒不敢言,却也从不会乖乖受磋磨。
      只见他缓缓抬眼,唇角弯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重新执起玉箸,轻声应道:“臣不敢。”

      话音落,他低头,将那箸鱼肉小口小口咽下。
      动作优雅温顺,眉眼低垂,看不出半分抵触,仿佛真的心悦诚服。

      严尊谨看着他乖乖吃下,指尖微松,心底刚泛起一丝满意,却没捕捉到少年咽下最后一口时,眼底飞快掠过的厌弃与冷意。

      半个时辰后
      暗卫悄无声息跪于殿外,低声回禀:“殿下,质子回清欢殿后,便在廊下吐了一回,此刻正捧着苦茶压惊,脸色……不大好看。”

      殿内静得可怕。

      严尊谨指尖捏着刚温好的白玉茶盏,“咔——”一声清脆裂响,羊脂玉般的茶盏瞬间在他掌心碎裂,瓷渣嵌进皮肉,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浅棕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戾气与心疼。
      他不过是想试探他,想让他听话,竟不知这鱼肉是他的禁忌。

      “传旨。”
      严尊谨声音冷得像北境最深的寒冰,“连夜调取南国全部密档,给本王查清楚——挽清风从小到大,所有饮食禁忌、喜好厌恶,一字不落,全部呈上来。”

      他的人,他可以欺负,却不能因为他的无知,让他受半分委屈。

      次日午膳
      挽清风踏入膳厅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满桌菜肴尽数撤换,没有半丝腥寒,全是温软养胃、清润滋补的菜式,甚至连调味、火候,都精准踩在他最习惯的口味上。
      清粥软糯,小菜清甜,药膳香气温和,无一不是他爱吃、且身体能承受的东西。

      挽清风握着玉箸的手指微微收紧,浅碧色的眼眸里,第一次褪去了刻意伪装的温柔,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怔愣。

      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暴君新的折磨手段。

      严尊谨端坐于主位,若无其事地翻看着奏折,仿佛桌上这一桌精心准备的饭菜,不过是随手吩咐的小事。他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淡淡:“怎么,不合胃口?”

      挽清风久久回不过神,指尖微颤。
      这根本不是不合胃口——
      这是完全照着他的喜好,量身定做。

      他垂落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惊疑与不解,声音轻了几分,少了几分刻意的温柔,多了几分真实的复杂:“……合的,谢殿下。”

      内心早已炸开:
      这暴君到底在搞什么?
      他竟然去查我?查我的忌口,查我的喜好?
      阴晴不定,莫名其妙,简直让人摸不透!

      严尊谨看着他乖乖动筷,看着他小口吃着饭菜时柔和的侧脸,掌心昨夜的伤口还在疼,心底却一片滚烫安稳。

      挽清风垂着头慢慢用膳,指尖捏着玉箸,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满桌合心意的饭菜入口温热,他却吃得心神不宁。

      浅碧色的眼瞳时不时往严尊谨方向瞟一眼,又飞快收回,心底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暴君绝对有问题。

      严尊谨将他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浅棕眼眸里藏着浅淡的笑意,面上依旧冷着一张脸,目光落在奏折上,心思却全黏在身侧人身上。

      看他小口喝粥时轻颤的眼睫,看他夹起药膳时柔和的侧脸,看他周身淡淡的药香混着饭香,缠得他心头发软。

      内侍轻手轻脚撤去膳桌,殿内只剩下笔墨轻响与两人的呼吸声。

      挽清风放下筷子,规规矩矩起身行礼,嗓音依旧温软,却少了几分刻意的阴阳怪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殿下,臣先行告退。”

      他一刻也不想待在这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宫殿里,严尊谨的目光太烫,像要把他这层温柔面具彻底灼穿。

      刚转身,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

      严尊谨不知何时起身,197cm的身高居高临下笼罩着他,玄色衣袍带起淡淡的龙涎香,将他周身的药香尽数裹住。

      他指尖摩挲着挽清风冰凉细腻的手腕,触感柔软,让他舍不得松开。

      “急什么。”严尊谨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霸道,“太医说你体虚血寒,方才送来滋补汤药,喝了再走。”

      挽清风僵在原地,手腕被攥得挣不脱,心底的反骨又开始冒头,面上却只能温温软软地反抗:“殿下,臣回清欢殿再喝也是一样的,不敢耽误殿下处理政务。”

      他最讨厌那碗苦得让人皱眉的汤药,能拖一刻是一刻。

      严尊谨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狡黠,抬手示意内侍端药。

      漆黑的药碗递到眼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挽清风下意识皱了皱眉,那点真实的小情绪藏都藏不住。

      “本王亲自看着你喝。”严尊谨松开他的手腕,却接过药碗递到他唇边,语气不容拒绝,“别想偷偷倒掉,这宫里每一处,都有本王的眼睛。”

      挽清风咬着唇,知道躲不过,只能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下苦涩的汤药。

      药汁入喉,苦得他舌尖发颤,浅碧色的眼瞳都微微泛红,却依旧强撑着没有皱眉,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严尊谨看着他乖乖喝药的模样,心口软成一滩水,立刻递过一碟蜜饯,指尖碰到他的唇瓣,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含着。”

      挽清风愣了一下,下意识含住一颗蜜饯,甜意瞬间冲淡了满嘴苦涩。

      他抬眼撞进严尊谨浅棕的眼眸里,那双向来冷厉霸道的眸子里,此刻竟藏着他看不懂的温柔与疼惜。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慌忙低下头,银白长发遮住泛红的耳尖,心底乱作一团: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暴君又是查我喜好,又是递蜜饯,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是想把我养胖了再折磨?有病!

      严尊谨看着他慌乱躲闪的模样,心底失笑,面上却依旧冷淡:“日后每日这个时辰,来殿中用膳喝药,不许缺席。”

      “臣……遵旨。”

      挽清风逃也似的离开了秦王殿,直到回到清欢殿,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才敢大口喘气,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狠狠翻了个白眼。

      而秦王殿内,严尊谨指尖还残留着他肌肤的温度,看着空掉的药碗,浅棕眼眸里满是偏执的占有欲。

      他不急。

      忘了过去没关系,满身反骨没关系,嘴毒阴阳怪气也没关系。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守着他,养着他,把当年亏欠的,全都一点点补回来。

      结论:他是想把我养肥了,再慢慢折磨

      挽清风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清欢殿,一踏进门,便卸下了所有温柔温顺的伪装,抬手将鬓边凌乱的银白长发拂到身后,浅碧色的眸子里满是冷意,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殿内暖炉烧得正旺,是严尊谨一早便吩咐人添足了炭火,连他惯常喝的温润蜜茶都早已备好,触手可及全是妥帖。

      可越是这般无微不至,挽清风心底的疑心便越重。

      他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一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故意让他在雪中等半个时辰,却转头把地龙烧得滚烫,赐他最近的软榻;
      明知他忌口鱼肉,偏要以权势逼他咽下,等他吐了,又连夜翻遍密档,查清他所有饮食禁忌;
      今日一桌子全是他爱吃的饭菜,盯着他用膳,喝完苦药还递上蜜饯,连语气都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耐心。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是体恤,是关照,可落在挽清风眼里,却只拼凑出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结论。

      他抬眼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薄唇轻启,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笃定的阴阳怪气:

      “呵,严尊谨这暴君,打得一手好算盘。”

      “先是故意磋磨我,试探我的底线,再转头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饮食、起居、汤药,样样都按着我的心意来……他这是,想先把我养得舒舒服服、身子养稳了,再慢慢动手折磨我。”

      “毕竟,一个病弱不堪、一碰就倒的质子,折腾起来也没什么意思。等我养得白白嫩嫩、毫无防备了,他再一刀一刀慢慢割,才够解气,才够符合他暴君的性子。”

      想到这里,挽清风心底一阵恶寒,指尖攥得发白,浑身的反骨都竖了起来。

      他就说,这世间绝对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更没有从暴君身上掉下来的温柔。

      严尊谨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体恤,不是心软,而是最恶毒的蓄谋。

      先予之甜,再夺之命。

      先把他捧在手心,事事妥帖,让他放下戒心,等他彻底习惯了这份好,再狠狠将他推入深渊,这般折磨,才最是戳心刺骨。

      挽清风浅碧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嘲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反骨的笑意。

      想养肥了再折磨?

      做梦。

      他端起桌上的蜜茶,小口抿了一口,甜意入喉,心底却一片冰冷清醒。

      面上,他依旧会做那个温柔温顺、病弱乖巧的南国质子,对严尊谨的“好意”照单全收,温声道谢,笑意温婉。

      可心底,早已把严尊谨划入了最危险的黑名单,时刻警惕,随时准备着用他那一身反骨和毒舌,狠狠回击回去。

      暴君的温柔?不过是屠刀前的最后一点糖衣。

      他挽清风,才不会乖乖上当。

      而此刻的秦王殿内,严尊谨刚看完暗卫传回的、关于挽清风在清欢殿自言自语的密报,浅棕色的眼眸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低沉,带着无奈,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养肥了再折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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