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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王生来这样·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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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昭被谢随一路攥着手腕穿过花园回廊,玄色的袍角被风掀得轻扬,发间那支玉簪微微晃动,唇上那点淡粉胭脂还带着软香。她一路走一路问,语气里满是茫然不解。
“谢随,你到底怎么了?”
“方才不是说无事吗?怎么突然这般?”
“是不是府里出了事?还是北疆有急报?”
可身前的人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下颌线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只闷头攥着她往前走,脚步沉得像是在跟谁赌气。往日里他虽沉默,却从不会这般对她不理不睬,更不会用这样近乎蛮横的力道拉着她。
祈昭心里愈发奇怪,却也没挣开——她知道谢随从不会害她,这般反常,定是有缘由。
直到被拽进自己的寝屋,谢随才“砰”地一声轻合房门,终于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依旧垂着眼,身形站得笔直,却像块闷不吭声的木头,脸色沉郁,腮帮子还不自觉地轻轻鼓了一下,像是把一口气死死憋在嘴里,又酸又闷,无处发泄。
祈昭看着他这副模样,素来冷肃的眉眼弯了弯,又好气又好笑。
她上前一步,仰头望着他,指尖轻轻抬起,一下、两下,轻轻戳了戳他鼓着的腮帮子。
软的,有点烫。
就这么一下轻戳,谢随浑身一僵,憋了一路的气瞬间像被戳破的皮球,“唰”地泄了干净。紧绷的肩线垮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上一层浅红。
“还不说?”祈昭声音放软,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谁惹我们谢护卫生气了?”
谢随喉结滚了滚,依旧哑口无言,总不能说——他是气那些女人碰她、气她们给她插簪涂胭脂、气她们离她那么近……
他说不出口。
祈昭见他这副憋闷又无措的样子,心头微动,忽然想起方才那群姬妾围在身边的模样,下意识以为他是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或是羡慕那些能亲近她的人。
她轻叹一声,语气认真地安抚:“你呀,别胡思乱想。她们纵然能围着我闹,可这王府里,唯有你能随意进出我的寝屋,能近身护我左右,这份特殊,还不够吗?”
谢随猛地抬眼,漆黑的眸子里亮了一瞬,心跳骤然加速。
他以为……他以为王看穿了他的心思,看穿了他那点不敢言说的独占欲。
可下一秒,祈昭下一句话出口,直接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彻底懵了。
她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只当他是年纪到了,也想要枕边人,便随口笑着补了一句:“还是说……你也想要纳妾,想要女子相伴?”
谢随:“……”
空气瞬间凝固。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呆在原地,漆黑的眼眸里写满了错愕、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纳妾?
要女子?
他不要那些女人!
他一点都不想要!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姬妾,不是什么温柔乡,他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眼前这个人。
是这个捡他回来、护他长大、让他甘愿以命相护的北冥王。
是这个藏在男装之下,眉眼清媚、心软温柔的祈昭。
谢随彻底“炸”了,又急又闷,张了张嘴,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只脸色涨得通红,耳尖烫得快要烧起来,眼神慌乱地看着祈昭,完全听不懂自家王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不想要别人,他只想要她啊。
祈昭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快要急疯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眉眼间的清媚与柔和,在晨光里一览无余。
她还以为,自己猜中了这闷葫芦的心事。
却不知,她这一句无心安慰,差点让身边这位忠犬护卫,直接乱了心魂。
祈昭见谢随耳尖通红、神色慌乱到手足无措,只当自己一语中的。
眼底笑意更深,她往前又凑了半步,清俊的眉眼带着几分促狭,刚要开口打趣——“既然想要,本王便替你挑几个温顺貌美的……”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谢随眼疾手快,不知从袖口哪里飞快摸出一块还带着余温的桂花酥,不等祈昭反应,直接轻轻抬手,整块塞进了她嘴里。
软糯甜香瞬间填满口腔。
“……唔!”
祈昭猛地一怔,整个人都懵了,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能瞪着眼看他。
谢随脸上还染着未散的红晕,却强行沉下声,压低嗓音,又急又轻地堵了一句:
“别说了,王。”
“你是猜不到的。”
那语气里藏着一丝慌乱、一丝窘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
祈昭含着糕点,腮帮子微微鼓着,眨了眨眼,一时竟忘了反应。
她活了这么多年,杀伐决断,权掌北疆,敢这么直接往她嘴里塞东西、还敢打断她说话的,普天之下也就谢随一个。
谢随见她终于不追问了,才稍稍松了口气,飞快别开眼,强行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恢复成那副沉稳冷肃的护卫模样,沉声开始禀报正事。
“王,下午还有三批奏折要批。”
“一是江南漕运复核,二是北疆驻军粮草补给,三是边境互市新开章程。”
“另外,江边哨探刚传回急报:江面近日雾大,水寇有异动迹象,属下已让人加强巡防,只等您示下。”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一副“刚才吃醋闹脾气的人绝对不是我”的正经模样。
祈昭慢慢嚼着嘴里的桂花酥,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
她看着谢随故作镇定、耳尖却依旧泛红的样子,眸底闪过一丝明悟,却没再戳破。
只是含着糕点,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罢了。
猜不到就猜不到吧。
反正这人,不管闹什么别扭,终究是她最忠心、最顺手、也最放不下的那一个。
残阳又一次染透天际,将北冥王府的飞檐描上一层倦怠的金红。
祈昭终于搁下手中狼毫,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瘫坐在椅中,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整整六个时辰,她端坐案前未动分毫,批完了江南漕运、北疆粮草、江边布防、边境互市四堆摞得比人还高的政务。身为北冥王,她从不敢懈怠,可再强的意志,也架不住身体的疲惫。
她微微动了动腿,只觉得双腿发麻,酸胀感从腰臀一路窜到脚尖,稍一用力便控制不住地打颤。稍一起身,眼前竟微微发黑,踉跄了一下,若非谢随眼疾手快扶住,她真能直接软跪在地。
“王。”谢随脸色一沉,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力道小心翼翼,满是心疼,“您太累了。”
祈昭扶着桌沿,喘了两口气,声音哑得厉害:“无妨……就是坐久了。”
她现在别说再入宫去见萧惊渊,就算只是多走两步,都觉得双腿打颤,浑身虚软,累得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是宫中来人,陛下再召北冥王入宫觐见。
祈昭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地摆了摆手,对那传旨内侍道:“回禀陛下,本王今日处理政务过久,身体疲乏不堪,今夜便不入宫了,改日再向陛下请罪。”
她语气诚恳,却实在没力气多解释半句,说完便由谢随搀扶着,准备回内榻歇片刻。
可那传旨内侍回去的路上,不知怎的以讹传讹,话越传越歪,等递到萧惊渊耳中时,早已变了模样——
“陛下,不好了!北冥王府来人说,北冥王殿下处理政务累到晕厥,倒在寝室无人照料,情况堪忧啊!”
萧惊渊正坐在御书房里,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大团黑渍。
他脸色骤变,清贵凛冽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惊恐慌乱,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冷静沉稳?
“晕厥?无人照料?”
他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声音都控制不住发紧:“备驾!即刻去北冥王府!快!”
不等内侍反应,他已经大步朝外走去,素来端持的帝王威仪抛得一干二净,满心满眼,全是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
他不敢想,祈昭若是真的累倒了,该有多难受。
他更不敢想,若是他晚去一步,会发生什么。
御驾连夜出宫,一路疾驰,朝着北冥王府狂奔而去。
而此刻的祈昭,还躺在榻上揉着发麻的双腿,对即将到来的惊天动静,一无所知。
谢随被祈昭强令回房歇息后,庭院里终于静了下来。
累得骨头都快散架的祈昭,松开发带,任由一头乌黑长发披散下来,遮住清俊削薄的肩头。她懒得再唤侍女,自行准备简单洗漱沐浴,先褪了外袍,只着一身素白里衣。
里衣贴身轻薄,衬得她肩线纤细,少了几分平日北冥王的刚硬,多了几分柔和轮廓。
她刚转过身,打算去取干净衣物,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低低的阻拦声,一片喧哗。
祈昭眉尖微蹙,疲惫涌上心头,只觉得莫名烦躁。
“谁在外边——”
“哐当——”
一声轻响,她的寝屋大门被人直接从外推开。
风裹挟着暮色一同涌进来。
萧惊渊一身明黄常服,脸色紧绷,清贵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慌乱与急切,一进门便下意识抬手,将身后跟着的侍卫、内侍全都拦在门外,沉声冷斥:“全都退下,守在院外,不准任何人靠近!”
众人噤声,纷纷躬身退去。
门被半掩。
屋内瞬间只剩下两人。
空气一静。
萧惊渊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屋中之人身上。
只一眼,他整个人都顿住。
眼前的祈昭,长发散垂,只穿了一身贴身素白里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没有了王袍的威严遮掩,没有了束发的利落,整个人显得柔软又单薄,分明藏着几分女子才有的清媚柔和。
祈昭:“……”
她僵在原地,一手还捏着刚换下的衣料,整个人懵了一瞬,随即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冲天而起。
她是真的无语了。
累得快要站不稳,辞了宫宴,卸了外袍,刚要松口气,这位九五之尊直接破门而入,还把人全赶跑,就这么直直撞破她最松懈、最无防备的模样。
祈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无奈。
“陛下。”她声音还带着疲惫的哑意,语气平平,“您这是……私闯王臣寝屋?”
萧惊渊这才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闯了什么境地。
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看着她散落在肩头的黑发,看着那隐约透出柔和线条的里衣,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方才满心的惊慌,瞬间被一团滚烫的慌乱取代。
可他嘴上依旧强撑着帝王的底气,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与后怕。
“朕听闻你累到晕厥,无人照料,哪里还顾得上规矩。”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发白的唇色与微颤的腿上,声音放得极轻、极软。
“阿昭,你到底把自己累成了什么样?”
祈昭被他问得一噎,疲惫地靠在桌边,懒得再装十足的威仪。
“我没晕厥,就是坐久了,腿麻。”
她看着眼前这位紧张得乱了分寸的少年帝王,心底那点无语,终究还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罢了。
反正,也早就被他看光了从小到大的所有狼狈。
祈昭一听“累晕无人管”这话,当即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本就疲惫不堪,此刻火气直接冲上头顶。
她咬牙冷笑,声音都冷了几分:“到底是谁在乱传?敢这么咒我,回头我非拔了他舌头不可!”
萧惊渊看着她炸毛的模样,又心疼又想笑,目光不自觉又往她身上飘了飘——那身里衣实在太贴身,线条柔和得藏不住端倪。他轻咳一声,强行移开视线,耳尖微微发红。
“先别说这个了,快把衣服穿上。”
顿了顿,他又小声补了句,“……是有点不成体统。”
只是那眼神,诚实得很,偷偷又瞄了两眼。
祈昭被他看得又气又窘,匆匆抓过外袍披上,胡乱系好腰带,疲惫地挥挥手:“陛下既然知道是谣传,眼下也看见了,我好好的,没晕没死。您日理万机,宫里一堆事等着,赶紧回宫去吧,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她是真累瘫了,只想安安静静躺平,不想再陪这位帝王演戏。
可萧惊渊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
他往屋内一站,清贵凛冽的眉眼一垂,语气斩钉截铁:
“朕来了,就没有走的道理。”
祈昭刚要开口,他又理直气壮地补上一句:
“今晚,朕跟你一块睡。”
祈昭:“……”
她彻底被整无语了,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陛下,你别胡闹,这是王府,不是宫里!”
“我让人送你回去,赶紧走!”
萧惊渊一看她要赶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前一刻还是冷静腹黑的帝王,下一秒眼眶就红了,嘴角往下一垮,眼泪说来就来,真真切切挂在眼角。
“你赶我走……”
“你累成这样,都不让我陪着……”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一边哭,一边黏上来,伸手就拽住祈昭的衣袖,像个被抛弃的孩童。祈昭往后退,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拖着龙袍裙摆,“咚”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她的小腿,仰头哭唧唧地望着她。
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不顺眼就杀、冷酷杀伐的帝王模样?
活脱脱一个粘人爱哭的撒娇精。
祈昭僵在原地,被他抱得动弹不得,看着地上哭得眼眶通红、眼泪真往下掉的人,气得哭笑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又气又无奈,最后破罐子破摔,憋出一句:
“你气死我个屁了!……算了算了,随你便!不准哭了!”
萧惊渊瞬间收泪,眼睛还红红的,嘴角却已经偷偷往上扬了。
目的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