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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儿子,我是你爸爸·六 ...


  •   天刚亮,楚沐焦是被噩梦残留的寒意冻醒的。

      一睁眼,眼底全是淡青的疲惫,黑眼圈重得遮都遮不住,脸色白得像纸,一看就是整夜没睡好。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转身打开了最底下那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套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化妆品。

      不是日常淡妆,是色彩偏亮、眼尾带勾、唇色又软又艳的那种——又精致又带点勾人的骚气。

      刷子轻轻扫过眼睑,楚沐焦看着镜里一点点鲜活起来的眉眼,指尖微顿。

      ……这妆。
      上一次这么认真画,还是十四年前,刚和裴霖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他懒,却愿意为了裴霖花半个时辰打扮,就喜欢看裴霖盯着他移不开眼、又克制不住的模样。

      后来进了楚家,刀光剑影里,素面朝天都是奢侈,更别说这种……只画给心上人看的妆。

      今天鬼使神差画了,大概是心里那点被压抑太久的软,又冒头了。

      他理了理白大褂,推门进甜品铺。

      一坐就是一上午。

      奇怪的是——
      裴霖没来。
      裴意然也没来。

      往常这父子俩,天不亮就能堵在门口,今天安安静静,连个消息都没有。

      楚沐焦翻书的动作频频走神。

      心里嘴上都在硬撑:
      【不来正好。】
      【清净。】
      【省得烦我。】

      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空落,骗不了人。

      他不知道,另一边,早已乱成一团。
      学校。

      午休还没结束,教导处就吵翻了天。

      裴意然和人打了架。

      对方家长指着鼻子骂,唾沫横飞,态度嚣张:
      “你就是没人管的野孩子!”
      “没妈教的东西就是没教养!”
      “你爸就知道赚钱,根本不管你!”

      每一句,都扎在少年最痛的地方。

      裴意然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肩膀绷得死紧,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哭。

      他想骂回去,想动手,可老师拦着,对方家长得理不饶人,一句比一句难听。

      他下意识摸出手机,想给裴霖打电话。

      可屏幕亮起,只有助理发来的消息:
      【小少爷,裴总正在开跨国集团会议,全程不能碰手机,真的联系不上。】

      裴意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这一刻孤零零站在教导处,被人围着骂,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他忽然就想起了今天早上。
      想起那个开着甜品铺、画着精致妆容、嘴上冷淡、却会默许他待在身边的人。

      如果……
      妈妈在的话,一定不会让别人这么骂他。

      少年鼻子一酸,死死低下头。
      甜品铺。

      太阳慢慢西斜,楚沐焦的妆依旧精致,眼底的淡青被遮住,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

      可他坐得越来越不安稳。

      一上午,没有敲门声。
      一下午,没有风铃响。

      平时那两道黏人的身影,今天彻底消失。

      楚沐焦放下书,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

      心里乱七八糟地想:
      【是嫌我昨天赶人太狠?】
      【还是……终于烦了,不缠了?】
      【也好。】

      可心口那点空,怎么都填不满。

      他甚至有点自嘲。
      ——画了这么多年没画过的、只为裴霖画的妆。
      结果正主连面都不露。

      【裴霖……】
      【臭小子……】

      他轻轻抿了抿唇,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不知道。

      此刻在学校教导处,裴意然正死死咬着唇,被人骂“没妈”,孤立无援。
      而会议室里,裴霖中场休息一拿到手机,看到消息,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戾气炸开。

      什么会议。
      什么合作。
      什么大局。
      全都不重要了。

      他儿子在被人欺负。
      他的小朋友,当年拼了命护下的孩子,现在正被人指着鼻子骂“没妈教”。

      裴霖抓起外套,声音冷得结冰:
      “会议取消。”
      “备车,去学校。”

      而他不知道,甜品铺里,那个画着精致浓妆、等了他们一天的人,也正悄悄攥紧了心。

      一墙之隔,两座小城。
      三个人,各怀心事,各有委屈。

      裴霖冲进教导处时,裴意然正孤零零站在墙角,下巴绷得死紧,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掉泪。

      对方家长还在不依不饶地骂:“没妈教就是没教养——”

      “嘴巴放干净点。”

      裴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冷意,一步挡在裴意然身前,将人牢牢护在身后。

      他没多纠缠,利落跟校方沟通完,全程没再给对方家长一个眼神,只弯腰摸了摸裴意然的头,声音放轻:“跟爸爸回家。”

      车里一路沉默。
      裴意然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被那句“没妈教”扎得浑身发疼。

      回到家,玄关的灯冷冷清清。
      裴意然站在客厅中央,终于忍不住抬头,声音又哑又涩:

      “爸……”
      “当年……妈妈为什么要走?”

      裴霖动作一顿。

      窗外天色沉下来,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他看着儿子眼睛里的委屈、困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喉结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十四年了。
      这个问题,他也想问了整整十四年。

      裴霖身形一僵,指尖猛地攥紧。

      他看着眼前和楚沐焦长了七分像的少年,看着裴意然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茫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他该怎么说。

      说当年那个刚生下他不过七天、虚弱得站都站不稳的妈妈,是为了护他们父子俩的命,才硬生生撕碎所有温柔,头也不回地扎进地狱?

      说楚沐焦不是不要他,不是嫌他碍眼,而是被楚家那座吃人的杀手牢笼逼得别无选择?

      说这十四年,他不是不恨,不是不怨,而是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到最后才明白,那个人的狠心,全是拿命换的成全。

      裴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他不是想走。”

      “他是不得不走。”

      裴意然猛地抬眼,睫毛轻颤:“不得不走?那他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要我?”

      为什么……
      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留。

      为什么让他从小到大,被人指着鼻子骂没妈教。

      裴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十四年的痛与悔。

      他不能告诉孩子楚家的血腥黑暗,不能让他沾半点当年的阴私,更不能说——
      你的男妈妈,用整整十四年在地狱里厮杀,才终于敢悄悄回到这座城市,远远看你们一眼。

      他只能伸手,轻轻按住裴意然的肩,一字一句,沉得像千斤巨石。

      “他从来没有不要你。”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他最想护着的人,就是你。”

      “只是有些路,他只能一个人走。”

      “等时机到了,爸爸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包括那个,为了护住他们父子,刚生产七日便忍痛割爱、孤身坠入黑暗的妈妈。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客厅里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裴霖看着裴意然泛红的眼角,终究没再多说当年的事,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让他先去洗漱休息。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裴霖就收拾好了裴意然的换洗衣物,驱车送他回寄宿学校。

      车里依旧安静,裴意然靠在车窗上,眼神放空,显然还没从昨天的委屈和夜里的疑问里走出来。他攥着书包带,心里反复想着父亲说的那句不得不走,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妈妈当年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在他刚出生七天就离开。

      车子停在寄宿学校门口,裴霖下车帮他把行李拿下来,弯腰替他理了理皱掉的衣领,声音放得很轻:“在学校好好的,有人欺负你,立刻给爸爸打电话,不管多忙,我都会来。”

      裴意然点点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爸。”

      他转身要走,脚步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回头,小声问:“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妈妈?”

      裴霖的心猛地一揪,抬眼望向远处那条通往甜品铺的路,喉间发涩。

      他沉默了几秒,认真地看着儿子:“很快了。”

      裴意然没再追问,背着书包转身走进了校门,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裴霖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后,才缓缓收回目光,坐回车里。

      方向盘被他攥得发白。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发动车子,朝着与公司相反的方向——
      楚沐焦的甜品铺,开了过去。

      他想见他。
      想问问他,这十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想告诉他,他们的儿子,昨天被人骂没妈教,委屈得快要碎掉了。

      裴霖把车停在甜品铺对面,远远就看见了窗边的人。

      楚沐焦今天没化妆。

      黑眼圈已经淡下去,脸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素着一张脸,眉眼干净清浅,少了昨日那股刻意勾人的艳,多了层久违的、柔和的烟火气。

      他正低头整理着柜台里的小蛋糕,指尖轻轻碰了碰奶油边缘,神情安静又认真。阳光落在他侧脸,连睫毛的影子都软软的。

      裴霖坐在车里,一时竟没敢立刻推门下去。

      十四年了。

      他见过他冷硬的模样,见过他狠绝的模样,见过他满身是伤也不肯低头的模样,却很少再见到这样素净、安稳、毫无防备的样子。

      像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没有纷争,没有离别,没有那一场撕心裂肺的分开。
      他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素面朝天,比任何浓妆都动人。

      裴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下车。

      风铃一响,楚沐焦抬头,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空气忽然就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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