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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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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4月,北大荒。
冰雪消融,土地解冻。
原本夯实的土地在融化的雪水中化为泥泞的“酱缸”,一脚踩进去,半天拔不出来。
完达山脉下,四十二团三连召开的“春耕动员誓师大会”如火如荼,春风刺骨,冉清荷搂紧了身上的棉袄,抽了抽鼻子,将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高音喇叭所播放的训诫在耳边滔滔不绝,五连传达完兵团里的指示,继续宣读连队的战斗决心书,冉清荷目光渐渐放空。
空旷的平原之上,雪没全化,但不再是冬天那种蓬松的白,只表面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嚓”一声,脚便会陷进半融的冰水里,人踩上去,鞋底沾的泥越来越厚,走几步就得用棍子刮,春风湿冷,吹在脸上刺刺的疼,吸一口,鼻腔内是腐殖土、烂草根、冰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就是春天的北大荒,冉清荷想到这里愈发感叹时光流转的神奇。
一个月前,她还是张清和,是改革开放二十年后出生于a市的一名大二学生,娇生惯养,家境优渥。5岁时父母离异,有扶养权的太后是女强人,她从小就是保姆带大的,太后于她亲情方面虽有不足但金钱方面从不吝啬。
成年后父母陆续赠给她几个小公司的股份,双商在线,脸蛋漂亮,身材高挑,年仅二十,不抽烟不喝酒,平时除了上课就喜欢出国耍耍买衣服买包,谈谈恋爱玩玩男人,或者追求刺激玩玩极限运动,总体而言就是非常平平无奇的一个富二代。
怎么都想不通,去瑞士滑野雪的人那么多,遇到雪崩的也不少,怎么就她那么倒霉,一块巨石砸她头上,直接把她砸回五十年代的祖国,成了山东安城第二机床厂冉家的小女儿。大名冉清荷,小名莲莲,因为出生在夏天,池塘里开满了粉红色的荷花,所以取名清荷。
是时间回溯还是平行世界?
70年代的祖国是什么样的?
农业人口占87%左右,也就是说,8.3亿人口里面,7.2亿都是农民,1.1亿城里人,农村人自己种粮自己吃,城里人吃的是“商品粮”,凭户口册发粮本由国家统一供应,也就是说,农民种出来的粮食,先交给国家,国家再分给城里人。但物资匮乏,粮食短缺的现状,让国家严格控制人口流动,随意迁移叫“盲流”,发现就被遣返,出门要有单位“介绍信”,出差探亲自带粮票,农转非有严格比例控制。
幸运的是冉家是城市户口,双职工家庭,条件不错,育有三个孩子,二儿一女,冉大顶了冉母的班,冉二则是临时工,冉清荷作为小女儿,高中毕业年仅十七,本来冉父冉母是绝对不放心她上山下乡的,打算让她接冉父的班,奈何冉父的退休手续迟迟办不下来,而街道今年的下乡指标任务又非常重,强制要求冉家必须至少出一个孩子下乡插队。
冉二作为临时工,本来也是不能拒绝下乡的,但他早已谈了女朋友过年就要结婚,冉家没办法,只能找关系尽可能将小女儿分到环境更好一些,更有纪律的生产建设兵团,最后含泪送别。
在此之前,冉清荷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乖女儿,即便是六十年代饥荒时期冉父冉母紧衣缩食也会尽可能让三个孩子吃饱,坚持供女儿读完高中,给她做合身的衣服,而不是穿大孩子剩下的,除了学校里时不时停课“闹革命”,搞红卫小兵,但她从来躲得远远地,冉清荷的生活中几乎没有烦恼。
因此下乡之后,冉清荷一直郁郁寡欢,此时是十月,正是秋收收尾的时候,“颗粒归仓”,因机械不足还要人工翻地为明年备耕,兵团的知青们要赶在上冻前挖沟、修渠,同时还要上山为过冬砍伐足够的柴火。
力气活干多了双手就打水泡,继而成了血泡。一天下来,血泡全破了皮,火辣辣的痛,胳膊酸痛得连筷子都拿不住,第二天继续干。长时间高强度、昼夜倒班的劳动,小姑娘咬着牙坚持,冬天的北大荒,气温更是常年降到零下30℃以下,一次兵团在查哈阳举办的冬季水利大会战中,冉清荷再坚持不住病倒了,一病不起,再次醒来,已经是张清和了。
张清和的相貌与冉清荷有九分相似,这让张清和多了一些代入感,而接收了原身的全部记忆后,张清和沉默了,心如死灰。
更糟糕的是劳动这块,遭老罪了,比原身还不如。
烈日晒,寒风吹,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哪里受得了种地开荒的苦,落差太大。
兵团高参们大概觉得冬季兵团劳力基本窝在宿舍,实在浪费,便想出在冬季进行水利工程大会战这样的“绝招”,冬天挖出水渠,春天就可以上水,殊不知冰天雪地里,用铁锤、铁锨刨出的沟壑等到开春,冻土解冻后坍塌下来,不过劳民伤财。
而不得不说,人真是一种弹性很大的动物,从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到冬季会战的知青,虽说生不如死,但好死不如赖活着,张清和竟也熬了一个月了。
用她自己的话讲,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不说,干一天活拖着死狗一样的身体回来,晚上还要继续开大会,连队一共就三台车,就那两辆拖拉机还时不时的熄火“罢工”,手上的老茧破了又结,棉袄冻得冰块一样板结,脚趾上的冻疮痒起来她恨不能将两只“猪蹄”给剁了,嘴里更是淡的跟鸟儿一样,十天半月见不到肉。
阿弥陀佛,她本来是个爱干净,穷讲究,有点矫情的小姑娘来着,如今满口脏话,实在是环境改变人!
累到极点,她甚至尝试过从雪山上跳下去,看能不能回到现代,可惜除了一身摔伤被人背回来,没有半点作用。
张清和长叹一声,如今是70年,再过几年政策逐渐放开,无论招工还是考试都能回城了,其他人能坚持,你也行,张清和发挥阿Q精神安慰着自己。
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这时班长赵志刚吹着号子催促着知青集合,待人到齐后便指挥众人排成队伍,喊着口号、步伐整齐向着5班所在的地头走去。
一年之计在于春,连队上下忙着春播前的各项准备工作,选种的,检修拖拉机的,改良播种机的,修路的,全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5班分配的任务是抢修路基。
当极北的春季来临,冰雪融化,曾经夯实的路基软化,但有重型车辆通过会便将道路变成深达半米的“酱缸”。为了四月上旬刻不容缓的春播,知青和老职工们需要在淤泥、松软的路基中负重作业,不仅艰苦更十分危险,所以春耕开始之前,为了能顺利运送肥料种子,就要将路基先修整好。
连队主干道是重中之重,这时期修路的方式非常原始,没有压路机,没有沥青水泥,连队职工从墨玉河滩捡来鹅卵石,或是砍来树枝、秸秆铺在泥泞路段。
遇到淤泥太深,或者有积水排不掉的路段,知青们要在路边挖沟,让积水排开,这边挖一锹,旁边又流过来一锹,仿佛永远挖不尽。
林红梅挥着铁锨挖淤泥,余光却扫视着正带头搬运石块的赵志刚。
在这个食物匮乏、营养不足的时代,他依然长得很高,浓眉大眼,鼻梁顺直,皮肤在劳作中晒成了小麦色,作为知青骨干的他能干肯干,也由此被选为三连农工排的班长,但此刻他似乎有些踟蹰,停在石堆前已经有一分钟了。
林红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道人影很怕冷,连队发的黄棉袄里面还穿了件花色贴身小袄,那棉衣看着就软,絮了起码有一指厚的棉花,虽然臃肿但不显土气。不像她穿的是姐姐嫁人后留下来的,布料薄颜色老,方格围巾厚厚的围了两圈,只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眼睛形似桃花,黑白分明。她正在低着头在敲石头,知青们敲得碎石头到时候都要专人运送铺在路基上,才能让变成可以跑拖拉机、马车的春耕路。
她似乎很累,动作有气无力的,一块石头她要敲四五下才能敲碎,还时不时的揉揉手腕。
赵志刚还是走了过去,不知冉清荷说了什么,这个一米八几的东北男孩有些腼腆的笑了笑,双眼微弯,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没事儿,大家都是同志,在北大荒更要互相帮助,一开始可能不适应,但是时间长了就好了,”看她费劲儿敲击的样子,赵志刚顺势接过她手中的锤子,给她演示,“冉清荷同志,你敲得地方有问题,你看我,左手握住石块中部,右手要用巧劲儿沿着石头的纹路轻轻一敲,”
随着“咔嚓”一声,手里脑袋大的石块应声而碎。
“这样敲又快又不费劲儿,你多练练,很快就能跟上大家的速度了。”赵志刚转了转锤子,示意她来试试。
冉清荷看着他精神奕奕的样子,再次笑了笑,声音从围巾里透,出来,闷闷的,“班长,我有点没看明白,你能再敲几块吗?”
赵志刚没有犹豫的答应下来,很快就把堆在一旁的半人高的石头敲了一大半,5班敲的这些碎石连同其他树杈要用人力、畜力一筐筐运过去将路面重新填筑、夯实,为后续春收做准备。
冉清荷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觉得有些缓过来了,接过锤子,“班长,我看明白了,谢谢你了,你去忙吧。”
赵志刚松了口气,终于学会了,走了几步,再次回头,见这个“落后分子”勤勤恳恳的砸石头,这才放下心来,三步并作两步走了。
等赵志刚走远,林红梅顺势搬着竹筐过来,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开口,好像自己一直在偷看一样,冉清荷望她一眼,主动开口道,“红梅,你真厉害,敲这么多石头。”
林红梅低头也看了下自己的竹筐,有些不好意思,她干的主要是挖泥的活儿,这石头比她昨天收集得要少了三分之一呢。
而冉清荷的赞叹是真心实意的,这个时代的小姑娘是真猛啊,明明这些知青下乡前也算得上手无缚鸡之力,但来了这北大荒后,那是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活生生把人锻炼成了铁娘子铁汉子。
就说这敲石头,每一次都有回震,她敲上几块就要歇一下,林红梅可是一歇没歇,看她不过一米五几,瘦瘦小小的样子,不过几十分钟,就完全凭人工敲了大半框。
看她手指头干裂红肿,露出来的冻疮严重到让人怀疑会不会突然爆开,冉清荷觉得自己的手似乎也开始疼了起来,禁不住撇过头去,“哎,你冷不冷,要不带我的手套吧,我刚从供销社买的。”
林红梅迎着她关心的目光,也是放松下来,“没有啊,今天比昨天暖和多了,不冷。”她真不觉得冷,手指早就麻木了也不觉得疼,而且每月还有工资拿,比在家里好多了。
她只惊讶,没想到冉清荷这么好说话,毕竟之前她在连队里都不怎么和人交流的,虽然她长得很漂亮,但是在干活时出勤率低,总是病恹恹的,也不在大会上积极发言,班里有些人就看不惯她娇气的样子,经常背后议论她,还说要和这种态度有问题的人划清界限。
若不是今天班长过来,林红梅也是不敢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