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南不周

25、第 25 章 忆往昔论妖

　　那是上月第一次听说普佛寺有命选历尘一说。空了站在她面前，带着一身正派气息对她弯身行佛礼，随后迎着他那张惊才艳艳的脸朗声说：“历尘是每个僧者成为大师父前必须要做的功课。只有心无杂尘，方可追加佛身、刻梵文、学梵术。本僧空了，想请施主作为我的命选之人完成师父交给我的历尘功课。”

　　那时她第一反应是这小和尚疯了，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是杀人如麻的妖女？

　　第二想法是，他真的配得上那句：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怎么会有人把一件破麻布白衣也能穿出如此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之感？

　　上月忘记了当时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她只记得自己嗤笑着问了他一句：“小和尚，你知不知道我是何人？”

　　“我知道。你是绯月。”也是上月。

　　空了对上她的眼睛，微微一笑，一手持佛珠一手抓住了上月的手腕。

　　这样的笑意无比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失神，上月就想不起来自己接下来要对他说什么了。只是一眨眼，她就被空了在手腕上绑上了一根金绳，绳子上布满了咒语一般的字。

　　上月嗤笑一声，一个小小金绳能束缚住她？算了，反正以自己的功力，这点束缚无伤大雅。她如是想着，也就任由他去了。却没成想，一绑就绑了近十年。而那微末的束缚感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成了困住她的囚牢。

　　直到空了临死前的那段话，她才想起来自己年少时还有过一个人，一个被她刻意遗忘过的人。

　　上月的年少时光是怎样的呢？其实很多细节她已经忘记了，要不是空了的死，她依旧想不起来那段可以称为软弱可欺的她最痛恨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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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那个废物！还不给小爷上茶？”

　　一群少爷小姐嘻嘻哈哈的喊着不远处正在柴房劈柴的一个女孩。嘴边还在不停嘲笑着。

　　“你们看她，武功是个废物点心，劈柴倒是一把好手！”

　　“要不咱们冬日取暖热汤都是哪来的？还不是人家一块块劈来的！”

　　“哎呦，你这武功还要取暖吗？”

　　“我又没到无痕少主那种境界！天冷了烤烤手不行啊！”

　　说是女孩已经算抬举了，那人看着年纪不大，面黄肌瘦的，看上去非常灰头土脸，常年用不上炭火的她也只能靠柴火来暖一暖，因此只好自己动手了。

　　好在身上穿的衣服还算过得去，没有特别旧，只不过略微短了那么几寸。

　　没办法，父亲不会武，又找不到什么活计，每天依靠家族给的那些碎银是不太能撑得住支出的，所以只好拿兄弟姐妹的旧衣来穿了。

　　“喂！上月，你耳聋了是不是！”上霖喊了一嗓子，正是前头要茶的那位。

　　上月厌恶的抬眸看去：“得意什么？你不也没姓上官吗？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上霖被戳中心事脸上浮出一丝恼火，撸起袖子就冲了过来：“蠢货，看小爷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上月下意识要跑，却因为没有武功，被上霖三步并作两步走来拎住了后衣领，紧接着拳头就打了下来。

　　“小爷再不济，也比你这个蠢货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并论！”

　　上月下意识双手护住脑袋，她经常这样因为毫无根据的由头挨打，早已经形成了反射。

　　“你们看她那个怂样！”

　　“哈哈哈哈...狗都比她有骨气！”

　　这群人正嘻嘻哈哈笑着，突然听到了一声威严的制止声：“在做什么？”

　　上霖顿时住了手，喏喏道：“家主。”

　　笑着的人也立马收了音，个个跟个小鹌鹑一样低下了头。

　　然而家主没有太在意这些，只是喊了一下身后的少年：“无痕，走了。”

　　上月抬头看去，只见年幼的上官无痕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眸子里闪过几分好奇，却听话的跟着自家父亲离开了。

　　有了家主那一声质问，几个小辈也不敢再明着欺负嘲讽上月了，纷纷散去。

　　上月面无表情的起身，正准备继续劈柴，这时从墙另一头却扔出来一个油布包，正好落在转身的上月怀里。

　　上月顿住脚步，转身抬头看去。

　　只见墙另一边翻过来一个穿着月牙白规整衣装的少年，看到上月看过来，呲牙笑了：“上月！”

　　上月连个表情也没甩给他，坐到了树下，拆开了那个油布包，里面赫然装了她最爱吃的烤鸡。

　　少年也不恼，跳下来坐到她身边：“你怎么这么笨啊，不会躲着那些人点！”

　　“我想走了。”上月沉默的吃完半只鸡后，突然开口：“我爹窝囊了一辈子，不肯为我娘报仇，不肯让我踏足江湖，甚至挨打都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耐。他根本不知道，即便这样掩饰我根骨奇佳的事实，大内也不可能会放过我。”

　　少年眨眨眼：“大内对你有所动作了吗？”

　　上月没回答他：“但走之前，我一定要先解决了这些杂碎。”

　　少年又问：“你打算杀了他们吗？”

　　上月扭头看向少年：“你另一半精元还没找到吗？”

　　少年见又没问到已经知晓的答案，叹了口气，回答她：“当初分开的时候也是师父给我分开的，说是命中有劫数，让那另一半精元替我受劫，所以我也没有过问那另一半在哪。不过我想...按照师父的打算，也该是让他去到一个能挽救劫难或是尽量避免劫难发生的地方吧。”

　　上月听完又默不作声的吃完了另外半只鸡。

　　“不过不用担心，师父说过，若有一日劫难已消，精元会自动回到本体的！”少年拍了拍上月的脑袋。

　　“子云空，再见我可能就是个邪魔歪道了。”上月躲开了他的手，目光坚定的看向少年。我要走的这条路势必是一条血路，可那时，我将与你不再同行。

　　子云空神色一暗，随即又笑了：“过几日我也要跟着师父去天外天学武了！说不好再次见到你时，我也是个大魔头了呢？”

　　上月嘴角一扯，有些无语，但她还是把自己贴身的玉佩递给了他：“送别礼物。”

　　子云空看着手里那个玉佩，白玉月牙，是上月出生时她母亲给她亲手带上的，这么多年从来没离身，却送给了未来还不知道能不能再遇见的自己...子云空胸口一烫，伸手把上月揽到怀里：“上月，我不管你是成妖成魔，一定要平安。”

　　上月面上没什么表情，在子云空背后的手却悄无声息的环了上去。

　　当天夜里，上官家旁支起火，全部单字姓上的族人无一幸免，连上月的亲生父亲都在睡梦中没了气息。

　　没人在意一个只会砍柴的武功废物到底是死是活，上官无痕也只是把这些刻了名字的族人的牌位放进了祠堂，他知道有个叫上月的女孩子不见了，但那时的他根本顾不上寻找上月，因为家族还在他父亲手里，而他父亲正在着力于培养他的武功。

　　上月逃出上官家后并没有走远，她想救出还在牢里的兰玉雪。她离开上官家后只有两件事要去做：复兴兰氏一族、撕开百里一族的面具颠覆皇族。

　　谁能想到还没走出城，就遇到了她此生唯一的师父——雪姬。

　　“啧啧，这根骨...好苗子啊！小女娃，跟我回去学武吧！我可以把我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你！”雪姬一身白衣，却穿出了魅魔的效果，那曼妙的身材，是上月一个满脑子只有复仇的人看了都会羡慕着迷的程度。

　　“我不学媚术，我要复仇，我要学最快解决对手的杀招。”上月拒绝了雪姬的请求。她以为雪姬教的是魅惑人的本事。

　　雪姬翻了个白眼：“你是说我皮相大过于武功，是这意思吧？”

　　上月吞咽了几口：“我...我就想快速学成，你要能教，我就拜你。”

　　雪姬拼命才忍住了扔下这小丫头片子的冲动：“放心吧，包你达成心愿。若不是算准了是你，我才懒得来。”

　　“你是算命的？”上月好奇。

　　“呸！你这丫头，毛都不懂！听好了，老娘乃天外天圣教教主雪姬！我所习之武功，乃是纯阴内功心经——寒冰骨。其下有轻功寒冰步、剑法寒冰诀、暗器功法寒冰指。当然，这套内功心经奥妙无穷，若你能自己参悟并突破，天下万法无人比肩。”雪姬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严肃的跟上月讲了起来。

　　“好。我跟你学。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去救一人。”上月听完几乎是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她半点武功也不懂，反正都要从头开始学，即便这心法是个破烂她也认了，总要先入门再想办法精进。但眼下她没能力救出兰玉雪，必须依靠雪姬的力量才行。

　　雪姬也是很痛快的应了：“也好，正好让你这丫头见识一下为师的能耐。”

　　雪姬说到做到，真的带着上月来了锦衣卫秘牢。

　　彼时兰玉雪正在被按着头逼着喝金水。而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苏雨行正坐在铁椅上把玩着他那把绣春刀。虽然年纪尚轻，却抵挡不住一身的杀气，并不像后来的他还懂得隐藏起来装作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啧啧，真是可怜。”雪姬一走一过，路过的锦衣卫便瞬间被冻成了冰雕。

　　苏雨行抬眼看去，神色加上了几分紧绷，他缓缓握住刀：“阁下何人？”

　　“上月。”上月代替雪姬回答了他这个问题，从雪姬身后走出站在了她身边。

　　“上月，带走朝廷要犯是要被灭九族的。”苏雨行看着那目光坚定的少女冷声说。

　　尽管破旧着衣，面色饥黄，可那目光却容不得他一点轻视。

　　上月轻轻弯唇：“那我便祝苏大人早日定下这九族之罪。最好一个不留，否则，难消我兰氏灭族之恨。”

　　苏雨行待要再说什么，雪姬一个抬手轻点，他便飞了出去。

　　就这样，两人大摇大摆的来，大摇大摆的带着兰玉雪离开了。

　　安置兰玉雪没怎么费力气，上月离开上官家时卷走了大部分上姓族人的财物，助他安定在吹雪楼后，上月终于安心的跟着雪姬去了天外天。

　　事实上，上月的武学造诣远比她看上去要有天赋的多。

　　仅仅用了五年时间，上月便参悟透了寒冰骨的所有心法。在雪姬的严格指导下，更是只用三年时间便独创出了心法踏雪飞花、扭转乾坤，轻功疾风骤雨等独门武功。

　　上月起名时雪姬听了直摇头：“孩童心性。以为叫踏雪就能把我的寒冰骨踩在脚下了？”

　　那时的上月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小萝卜干，她一脸自信，性格张扬明艳：“不服试试？”

　　试试就试试。

　　雪姬仅用三招便把她打回了原形，趴在了地上。

　　“你内力高我数阶！不公平！”上月叫嚷。

　　“那我卸了内力，再来一把。”雪姬歪头眨眼。

　　“再来！”上月一咬牙，掌心拍地而起。

　　但还是没扛住三招，因为雪姬用了暗器。

　　上月这次鼓着脸盯着她，没吭声。

　　雪姬轻笑，蹲下身来：“对战呢，讲究的是输赢。赢就要不论方法，输则带伤丢命。礼仪风度是对战中最没用的东西。同样的，对战时没人会跟你论公平，更没人会为你卸下内力。”

　　后来的上月一直记得雪姬的这段话，她是要成为妖女的人，对战中没有人会对她手下留情，如果不拼命去赢，便只有死路一条。

　　上月学成就被雪姬撵回了大成国境内，雪姬对她说：“心中有挂碍，武学便永不纯粹。若你没解决完你的杂事，就暂时不要再回师门了。”

　　上月拜别了师门，仅用了两年的时间便创建了绯月阁，并改名绯月以便实施计划。

　　她没想到，中间会出现空了这个变数。

　　那是她刚刚创办绯月阁的第一年，接到兰玉雪的求救信，说是大内派苏雨行暗中截杀他，上月便准备回临安城直捣锦衣卫老巢，没想到在进城之前遇到了刚刚下山寻命选的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