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源本初见

2、朝会

　　五更三点，钟鼓齐鸣。

　　白玉汝被侍从从驿馆的硬板床上拽起来时，脸还臭得像结了冰。他套上那身簇新却不合身的朝服，对着铜镜扯了扯领口，嫌恶地啐了一声：“这破料子，还不如我南疆的粗麻布。”

　　“世子慎言，”侍从战战兢兢，“这是宫里按规制发的朝服，怠慢不得。”

　　白玉汝嗤笑一声，没再说话。他知道，今日这金銮殿，是他白玉汝在京城的第一战。

　　辰时一到，百官鱼贯而入。白玉汝跟在队伍末尾，一身猩红锦袍在一片青黑朝服里格外扎眼，引得不少人侧目。他却毫不在意，下巴抬得老高，活像只被人围观的炸毛孔雀。

　　“那就是靖海王世子？瞧着倒是年轻气盛。”
　　“年轻气盛有什么用？到了这京城，还不是龙得盘着，虎得卧着。”
　　“听说右相大人昨日还特意去驿馆‘探望’过他，看来这颗棋子，是要派上用场了。”

　　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白玉汝的耳朵里，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能忍驿馆的简陋，能忍粗劣的茶点，却忍不了这些人看他的眼神——那是看一件物品，一颗棋子的眼神。

　　“肃静——”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新帝安承业缓步登上龙椅。白玉汝跟着众人山呼万岁，山呼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咬牙切齿。

　　“平身。”新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除了例行朝会，还有一事。靖海王世子白玉汝，自南疆入京，朕念其年少英武，特命其入翰林院，为侍读学士，辅佐东宫。”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哗然。

　　翰林院侍读学士，虽品阶不高，却能常伴太子左右，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抢的位置。新帝此举，分明是要把白玉汝放在眼皮子底下，也是在向靖海王府示好。

　　白玉汝心中一凛，刚要出列谢恩，就听见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那个身影。

　　安沉青。

　　今日的右相一身深紫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垂眸而立，神色平静，仿佛这金銮殿上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可白玉汝却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才是这朝堂之上，真正的执棋人。

　　“右相请讲。”新帝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安沉青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了白玉汝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他笼罩其中。

　　“臣以为，白世子初入京城，对朝局尚不熟悉，骤然入翰林院，恐难胜任。”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不如先让他在右相府挂个闲职，跟着臣熟悉政务，待时机成熟，再入翰林院不迟。”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右相府的闲职？这哪里是“熟悉政务”，分明是要把白玉汝彻底绑在安沉青的战车上！

　　白玉汝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再也忍不住，出列躬身，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陛下，臣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白玉汝抬眼，直视着龙椅上的新帝，一字一句道：“臣虽不才，却也知道翰林院乃国之储才之地。臣愿入翰林院，为陛下分忧，为东宫效力，绝不愿去右相府做什么闲职！”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却也透着几分不自量力的天真。

　　安沉青轻笑一声，语气平淡：“白世子倒是有志气。只是这朝堂之上，光有志气可不够。你可知翰林院的差事，有多繁琐？你可知东宫的学问，有多精深？你连京城的路都还没认全，又如何能胜任侍读学士之职？”

　　“你——”白玉汝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右相大人是觉得，臣不配？”

　　“臣并非此意。”安沉青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臣只是为陛下着想，为白世子着想。白世子年少气盛，若贸然入翰林院，万一出了差错，不仅丢了靖海王府的脸面，也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臣让你入右相府，是为了让你多学多看，少走弯路。”

　　“少走弯路？”白玉汝冷笑，“右相大人的‘弯路’，怕是要把臣引到阴沟里去吧！”

　　“放肆！”新帝猛地一拍龙椅，脸色沉了下来，“白玉汝，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无礼！”

　　白玉汝心头一紧，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连忙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安沉青却像是没看见这一切，依旧垂眸而立，神色平静。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臣以为，白世子年少气盛，并非有意冒犯。不如就依臣之见，让他先入右相府，跟着臣学习政务。一来可以磨磨他的性子，二来也能让他尽快熟悉朝局。”

　　新帝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开口：“就依右相所奏。白玉汝，即日起，入右相府，为相府参军，协助右相处理政务。”

　　“陛下——”白玉汝还想争辩，却被安沉青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个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他瞬间闭上了嘴。

　　他知道，自己输了。

　　在这场看似简单的朝会之上，他输得一败涂地。安沉青只用了几句话，就把他从一个“辅佐东宫”的侍读学士，变成了一个寄人篱下的相府参军。

　　散朝之后，百官纷纷离去。白玉汝站在原地，看着安沉青的背影，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安沉青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殿门口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白世子，”他的声音清冽，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明日卯时，到相府报到。莫要迟到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白玉汝一人，站在空旷的金銮殿上，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幼兽，狼狈不堪。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安沉青……”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你给我等着。”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那个沉稳腹黑的右相，已经用他的方式，给了他一个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