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还可以再乱一点呢》一惊橘

13、坏人？

　　吴笛猛地转身。
　　马戏团团长站在门口。
　　那张笑脸面具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光，但他的姿态却是标准的奴才相——弯着腰，搓着手，浑身上下写满了“谄媚”两个大字。
　　他看到吴笛，立刻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说：“老板您要来看这些孩子，提前跟我说一声啊，我好给您准备点茶水点心什么的，这儿多脏啊，别弄脏了您的衣服——”
　　吴笛皱起眉。
　　团长的态度和刚才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尊敬，讨好，甚至带着点卑微。
　　就好像这些玻璃罐里的蜡像，只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库存商品”。
　　“这些孩子，”吴笛开口，声音很冷，“是怎么回事？”
　　团长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一声：“哎呀，老板您问这个啊……这些都是咱们马戏团的老员工了，退休了，我给他们找了个地方安享晚年嘛——”
　　“安享晚年？”吴笛指了指那些玻璃罐，“你管这叫安享晚年？”
　　团长搓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些罐子，又看了看吴笛，突然叹了口气。
　　“老板，”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您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人？”
　　吴笛没说话。
　　团长走到最近的一个玻璃罐前，伸手摸了摸罐壁，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这些孩子，”他说，“都是没人要的。”
　　吴笛一愣。
　　“我在街上捡到他们的时候，有的在垃圾堆里翻吃的，有的缩在墙角发抖，有的已经快饿死了。”团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我把他们带回来，给他们吃的，给他们穿的，教他们本事。我对他们不好吗？”
　　他转过头，看向吴笛。
　　那张笑脸面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分明带着某种……悲伤？
　　“他们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他说，“每天都笑，每天都闹，每天都缠着我讲故事。我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养。”
　　吴笛看向小七的影子。
　　那个小小的影子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后来呢？”他问。
　　团长沉默了几秒。
　　“后来……他们生病了。”他说，“一种奇怪的病。治不好。一个个都死了。”
　　他的手在罐壁上轻轻摩挲。
　　“我不想让他们离开。他们是我唯一的孩子。所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起来。
　　“我把他们留下来了。永远地留下来。不会生病，不会受伤，不会老去。多好。”
　　吴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那些玻璃罐，看向那些被永远定格的孩子的脸——
　　他们确实在笑。
　　那些蜡像的脸上，确实带着笑容。
　　和海报上、照片里一模一样的那种笑。
　　“他们……”吴笛艰难地开口，“他们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吗？”
　　团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吴笛的拳头握紧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生病了，要睡觉。睡着之前，他们还笑着说，团长，等我睡醒了，你还要给我讲故事哦。”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等了他们很久。等了很久很久。他们一直没有醒。”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吴笛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团长，是坏人吗？
　　他杀了这些孩子，把他们做成了蜡像。
　　但他又确实收养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家。
　　他说他爱他们。
　　可他爱的，是活着的他们，还是永远不会离开的他们？
　　吴笛看向小七的影子。
　　那个小小的影子还缩在角落里，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盯着团长。
　　“小七，”团长突然开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在吗？”
　　小七的影子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团长说，“你一直都在。你不肯走，也不肯睡。你在等我吗？”
　　小七没有说话。
　　团长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倔。”他说，“睡吧，别撑着了。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小七的影子动了动。
　　它慢慢站起来，走到团长身边。
　　吴笛看不到它，但他能看到团长的动作——他弯下腰，伸出手，像是在抚摸什么。
　　那个姿势，确实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
　　“乖。”团长说，“睡吧。”
　　小七的影子慢慢变淡了。
　　它回过头，看了吴笛一眼。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似乎带着某种感激。
　　然后，它消失了。
　　吴笛愣在那里。
　　“他……”他张了张嘴，“他怎么了？”
　　团长直起身，拍了拍手：“睡着了。终于肯睡了。”
　　他转过身，看向吴笛。
　　那张笑脸面具下，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满足？
　　“老板，”他说，“您别怪我。我只是想留住他们。”
　　吴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你想留住的，是你自己吧。”
　　团长愣住了。
　　“你害怕孤独。”吴笛说，“所以你把他们留下来陪你。不是因为爱他们，是因为你需要有人陪。”
　　团长没有说话。
　　“你给他们吃的，给他们穿的，给他们讲故事——这些我都信。但最后把他们做成蜡像，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自己。”
　　吴笛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个可怜人。”
　　团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不像之前那样油腻腻的，反而带着几分……释然？
　　“老板，”他说，“您说得对。”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午夜嘉年华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您要来看表演吗？我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
　　吴笛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团长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地下室重新陷入黑暗。
　　吴笛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岚明观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刚才那些话，”他说，“是真的这么想的，还是为了让他放小七走？”
　　吴笛愣了一下。
　　他看向那个小小的影子消失的地方。
　　“都有吧。”他说。
　　岚明观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玻璃罐，看着那些永远沉睡的孩子。
　　过了很久，吴笛开口：
　　“你说，他们真的睡着了吗？”
　　岚明观没有回答。
　　但吴笛知道答案。
　　他们不是睡着。
　　他们是死了。
　　只是有一个人，不愿意承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