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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创造历史 比赛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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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平稳进行。
场上选手来来往往,一个接一个完成自己的自由滑。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掩面离场。观众席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但郝连昭已经有点麻木了——她看不懂什么勾手四周、后外点冰,只知道数摔了几个人:三个,五个,八个……有人摔完直接趴在冰上捂脸哭。
她跟着瞎鼓掌,鼓得手心都麻了。
突然,手背被狠狠掐了一下。
“嘶——!”
郝连昭倒吸一口凉气,扭头看向沈墨染。
沈墨染一脸专注地盯着冰面,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她的手正死死攥着郝连昭的手,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郝连昭嘴角勾了勾。
——这人,紧张的时候手劲还挺大。
广播响起:
“Representing China——Er Ya——”
全场瞬间沸腾。那分贝比之前任何一位选手出场都高出一截,像有人在场馆里捅了马蜂窝。
郝连昭顾不上手疼,赶紧看向冰面。
尔雅滑入冰场。
血红色的考斯滕,左臂上一缕红色羽毛随着她的滑行轻轻飘摇,后背大片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光——红与白的对比,像火焰落在雪地上,又像朱鹮掠过冬日的湖面。
她依旧先扶着腰,挥了挥手臂,然后在冰面上原地踏步几下,深吸一口气。
随即滑向中央。
管弦乐缓缓响起。钢琴声紧随其后,清冽如泉水。
郝连昭凑到沈墨染耳边,压低声音:
“这曲子是褚总师父写的,国际管弦乐大师魏子宥。专门为尔雅创作的。”
沈墨染点点头,眼睛依旧盯着冰面,但攥着郝连昭的手,又紧了一分。
音乐流淌。
尔雅开始滑行。
第一个跳跃——
腾空,旋转,落冰。
冰刀切入冰面,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沈墨染脱口而出:
“后外点冰四周。”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郝连昭没听懂,但她看懂了观众的反应——全场炸了,欢呼声震耳欲聋。
“这个很难吗?”她凑过去问。
“四周跳。”沈墨染眼睛没离开冰面,“女单选手里能稳定跳出四周的,全世界不超过十个。她是其中一个。”
郝连昭咂舌。
接下来是连跳——
腾空,旋转,落冰。再起,再转,再落。
两跳之间几乎没有停顿,行云流水。
“后外点冰四周接后外点冰三周。” 沈墨染的声音微微发紧,“连跳。中间没有步法衔接,纯靠空中轴心稳定。这是她招牌动作,GOE从来不低于+2。”
郝连昭听不懂那串术语,但她看得懂那个画面——
那个人不是在跳,是在飞。
第三个跳跃。
“后内点冰四周。”
完美。
沈墨染的指甲又掐深了一分。郝连昭忍着没吭声。
大提琴独奏响起,低沉悠扬。
尔雅开始旋转。
单脚站立,一只手缓缓勾起冰刀,身体慢慢向后弯折——
从下半身到上半身,逐渐变成完美的圆弧。
“贝尔曼。” 沈墨染的声音有点飘,“女单最难柔韧动作。要肩关节、髋关节、脊柱全部打开。很多人练这个练到椎间盘突出。”
冰刀几乎碰到头顶,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在冰面上稳稳旋转。
台上疯了。
“啊啊啊啊——!”
“贝尔曼——!”
“太美了——!”
郝连昭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不懂技术,但她看得懂美。
这个人,真的和冰面融为一体了。
小军鼓加入,节奏感变强。
尔雅开始步法——不是那种硬邦邦的踩点,而是丝滑的、流畅的、像朱鹮在水边踱步的滑行。脚下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上半身却稳得像雕塑。
整个观众席开始跟着打节拍。
“啪——啪——啪——啪——”
几千人一起鼓掌,节奏整齐划一。
“这是什么?”郝连昭问。
“接续步。” 沈墨染说,“四级难度。你看她脚下——单足覆盖大半冰场,所有难度转体都做了。前内刃括弧步、后外刃外勾步……这都是定级硬门槛。”
郝连昭听不懂,但她看懂了那个气势。
尔雅又开始新的旋转。这次换了个姿态——身体直立,快速旋转,快到连裙摆都变成一道残影。
音乐渐渐走向尾声。
郝连昭心里冒出一丝遗憾——这就没了?
她看向沈墨染。
沈墨染盯着冰面,眼睛一眨不眨,嘴里喃喃道:
“没有。她还缺一个跳跃。”
话音刚落。
空灵的女声吟唱突然加入。
尔雅在冰面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
但郝连昭看见了——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闪过一丝迟疑。
很轻,很快。
但郝连昭捕捉到了。
下一秒,那丝迟疑消失不见。
尔雅的眼神变得笃定。
她顺势往空中飞去——
一圈。
两圈。
三圈。
四圈——
不对。
郝连昭数学不好,但她莫名觉得——这一跳,比之前的四周跳,多转了半圈。
落冰!
冰刀切入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弧线。
她稳稳站住了。
全场安静了整整一秒。
然后——
“轰——!!!”
整个场馆要被欢呼声掀翻了。
不是欢呼,是咆哮。
郝连昭的耳膜都在震。
她看见解说席上,那个一直淡定的解说员突然站起来,双手抱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麦克风里传来炸麦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评委席上,那些一直板着脸打分的老头老太太,居然有几个站起来鼓掌。
郝连昭懵了。
她扭头看向沈墨染——
沈墨染脸色煞白。
嘴唇微微发抖。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下一秒。
她“噌”地站起来。
“是4A——!!”
声音劈了:“阿克塞尔四周跳——!!!”
郝连昭被她拽着手臂疯狂摇晃,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慢点慢点——我要晕了——!”
沈墨染根本没听见。
她死死盯着冰面上那个红衣少女,眼眶都红了。
“阿克塞尔是唯一向前起跳的跳跃——比其他四周多半圈——!”
她的声音在颤抖。
“男单历史上只有两人在国际赛跳出过——女单从来没有人成功过——从来没有人——!”
郝连昭被她摇得七荤八素,但还是努力听着。
“她不仅打破了性别刻板印象——还打破了人种刻板印象——!”
沈墨染的声音越来越高。
“黄种人——中国人——在正赛跳出了4A——!”
她转过头,看向郝连昭,眼睛亮得吓人:
“你懂吗——!!!”
“当别人还在冲击三周半的时候——她已经开辟了新历史——!”
郝连昭看着她那个样子,突然想笑。
认识这么久,她从来没见过沈墨染这样。
那个永远淡定、永远清冷、永远“嗯”“好”“OK”的人——
此刻站在她面前,脸红脖子粗,眼眶泛红,声音劈叉,形象全无。
就因为她偶像跳出了一个她听不懂的跳跃。
郝连昭嘴角勾起来。
“懂懂懂。” 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笑意,“小妹妹牛皮克拉斯。”
沈墨染愣了一下。
然后——
“噗。”
她笑出来了。
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郝连昭听着沈墨染一串串术语,脑子已经打结了。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女单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郝连昭看着她那个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她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人成功过。那尔雅刚才跳的,是历史第一。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墨染的背:
“行了行了,别哭了。你偶像创造了历史,你在这儿哭啥?”
沈墨染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
郝连昭看向冰面。
尔雅正双手挥动,笑着朝四处弯腰鞠躬。
对面内场,褚卿月和沐熙站在栏杆边,笑嘻嘻地看着她。沐熙竖起大拇指,褚卿月嘴角带着那点弧度,轻轻鼓掌。
阳光从场馆顶部的玻璃窗洒下来,落在那个红衣少女身上。
像镀了一层金。
郝连昭突然有点感慨。
她不懂花滑,不懂4A,不懂什么阿克塞尔四周跳。
但她懂这一刻的意义。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在几万人面前,跳出了全世界都没人做到的动作。
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把历史踩在脚下。
她扭头看向沈墨染。
沈墨染还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
郝连昭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但慢慢稳下来了。
冰面上,音乐停了。
欢呼声还在继续。
沈墨染抬起头,看着那个红衣少女,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
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郝连昭听见了。
她握紧沈墨染的手。
没说话。
只是陪她站着,看着那个创造历史的人。
尔雅笑着朝观众席弯腰鞠躬。
突然——
四面八方,无数金灿灿的东西飞向冰面。
小黄鸭!
全是小黄鸭娃娃!
大的小的,毛茸茸的,黄澄澄的,像一场金色的暴雨倾盆而下。
郝连昭瞪大眼睛。
太壮观了。
几十只、上百只小黄鸭从天而降,在冰面上弹跳、翻滚,铺成一片金色的海洋。
十几个冰童蹿出来,踩着冰刀弯腰捡娃娃,动作麻利得像在收割庄稼。
郝连昭猛地反应过来。
她扭头看向沈墨染——
沈墨染已经左右开弓,双手快成残影。
从袋子里掏鸭、瞄准、投掷——一气呵成,速度之快,堪比《植物大战僵尸》里的玉米射手。
郝连昭看呆了。
“我去……”她喃喃道,“这娃颇有我当年摇花手的盛景啊。”
沈墨染根本没听见。
她已经进入忘我境界,眼里只有那片金色的冰面,和那个站在中央的红衣少女。
一只。
两只。
三只。
四只。
袋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
冰面上的小黄鸭越来越多。
尔雅双手扶着腰,大口喘气,累得吐出粉红色的舌尖。
她滑出去时,顺手弯腰捡起一只滚到脚边的小黄鸭。
捡起来的那一瞬间,她愣了一下。
低头看着那只鸭子,嘴角弯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观众席上那个疯狂扔鸭子的身影。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沈墨染的动作顿了一下。
尔雅笑着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里的鸭子。
旁边捡娃娃的小冰童受宠若惊,愣在原地,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尔雅滑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气喘吁吁地说:
“加油。”
然后继续滑向场边。
小冰童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怀里抱着一堆娃娃,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几秒后,他突然跳起来:
“尔雅拍我了——!!!她拍我了——!!!”
全场爆笑。
郝连昭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戳沈墨染:
“你偶像,挺可爱的啊。”
沈墨染没说话。
她盯着冰面上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和那只被举起来的小黄鸭。
嘴角那点弧度,慢慢翘起来。
很轻。
但郝连昭看见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冰面。
小黄鸭雨还在下。
金灿灿的,铺满整片冰场。
好看极了。
内场对面。
褚卿月戴着墨镜,双手抱臂,往那儿一站,霸总气息从墨镜边缘溢出来。
旁边的沐熙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完全不同——书卷气,温润如玉,像刚从图书馆走出来的教授。
两人也在鼓掌。
但表情,有点意思。
褚卿月依旧没什么表情——不对,不是没表情,是那张脸配上墨镜,根本看不清表情。
但仔细看,嘴角那点弧度,比平时往上扬了一点点。
她在惊讶。
只是惊讶得很克制。
沐熙就不一样了。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鼓掌的节奏都乱了。
“我去……”她喃喃道,声音被淹没在欢呼声里,“她真的跳出来了?”
褚卿月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沐熙转头看她,一脸不可思议:
“你早知道她要试?”
褚卿月沉默了一秒。
“猜的。”
沐熙眨眨眼:“猜的?”
褚卿月看向冰面上那个被小黄鸭包围的红衣少女:
“昨天短节目那个失误,太刻意了。”
她顿了顿。
“她不是会失误的人。”
沐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阿月,当老板当出侦察兵技能了?”
褚卿月没理她,继续看着冰面。
但嘴角那点弧度,又往上扬了一点。
沐熙凑过来,压低声音:
“那两个小的呢?”
她朝对面努努嘴。
褚卿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郝连昭和沈墨染站在观众席前排,正疯狂鼓掌。沈墨染眼眶还红着,但脸上难得带着笑。郝连昭在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不知道在说什么。
褚卿月收回目光。
“看比赛。”
沐熙笑了:
“行行行,看比赛。”
两人继续看着冰面。
小黄鸭还在下。
金灿灿的,铺满整片冰场。
好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