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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夕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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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初三后,学业突然重了起来。
班主任在班会上敲着黑板说:“这是你们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翻卷子的声音。
我和江叙还是同桌。
我的数学一直不太好,尤其是几何证明题,那些辅助线怎么画、定理怎么用,总弄得我头晕。
江叙恰好相反,理科对他来说像呼吸一样自然。
每次我咬着笔杆盯着题目发呆,他就会把草稿本推过来,上面已经写好了清晰的步骤。
“这里,连接这两个点。”他用铅笔轻轻一点,“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
他的字迹工整,思路干净。
我看懂了,却还是故意说:“你讲太快了,我没听懂。”
他就叹口气,重新拿过一张纸,一步一步再讲一遍。
从不说我笨,也从不嫌烦。
放学后,我们常常留在教室写作业。
夕阳透过窗户斜照进来,把课桌染成暖金色。
教室里很安静,偶尔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或者我小声嘟囔“这题好难”的抱怨。
江叙写作业很快,通常是我还在跟数学题较劲的时候,他已经做完所有科目,安静地看课外书。
有一次我实在被一道函数题卡得心烦意乱,把笔一扔:“不写了!”
江叙从书里抬起头:“哪题?”
我指了指卷子。
他扫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步骤:“先求导。”
“之后呢?”
“看单调区间。”
“怎么看?”
他放下笔,侧过身,凑近了些:“我教你。”
距离突然拉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少年干净的气息。
他的呼吸扫过我的耳朵,有点痒。
我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听懂了吗?”他问。
我其实没太听进去,但还是胡乱点头:“懂了懂了。”
他看了我两秒,忽然伸手,揉乱我的头发:“撒谎。”
指尖擦过头皮的触感,让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周末的时候,我们通常窝在江叙家。
他家比我家大一点,有个小小的书房。
书桌上总是摆着两把椅子,一把他的,一把我的——那是江阿姨特意给我准备的,她说:“小盏来得多,要有自己的位置。”
我们会一起写作业,一起打游戏,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各自看书。
江叙喜欢看科幻和推理小说,我喜欢看漫画和散文。
有时候我看漫画笑出声,他会从书里抬起头,看我一眼,然后嘴角微微弯一下。
那笑意很浅,但很好看。
江阿姨常常端水果进来,每次都摆两盘,一盘放江叙手边,一盘放我手边。
但她知道我爱吃草莓,所以我的那盘里,草莓总会多几个。
“阿姨偏心。”我咬着草莓,含糊地说。
江叙把他盘子里的草莓也夹给我:“都给你。”
“那你吃什么?”
“我吃苹果。”
他确实不怎么爱吃草莓这种水果。
这样的细节太多了,多到我早已习以为常。
比如早上上学,他总是在楼下等我,不管我起得多晚;比如我忘记带伞的下雨天,他总有多带一把;比如我体育课跑完步累得喘气,他会拧开矿泉水瓶盖,才递给我。
我曾经以为,好朋友就是这样。
直到某个周末下午,我们班的班长李悦来我家借复习资料。
李悦是班里学习委员,成绩好,人也漂亮。
她来的时候,我和江叙正在客厅打游戏。
“林盏,我来拿上次说的物理笔记。”她站在门口,笑得很甜。
我起身去房间拿,回来时,看见江叙已经关掉了游戏,坐姿端正得有点僵硬。
李悦接过笔记,却没马上走,而是看向江叙:“江叙,你数学那么好,能不能也借我看看你的错题本呀?”
江叙眼皮都没抬:“没带。”
“那明天上学能借我一本吗?”
“不一定记得。”
气氛有点尴尬,我赶紧打圆场:“我的错题本你要不要看?虽然没江叙的详细……”
“不用了,”李悦笑笑,眼神还在江叙身上停留了几秒,“那我先走啦。”
送走李悦,我坐回沙发上,用手肘碰碰江叙:“你对人家那么冷淡干嘛?”
江叙重新打开游戏,语气平平:“不熟。”
“都是一个班的,多接触就熟了嘛。”我没心没肺地说,“李悦人挺好的,成绩也好,长得也……”
游戏音效突然变大了。
我转过头,看见江叙盯着屏幕,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他按手柄的力道有点重,指尖都泛白了。
“江叙?”
“嗯。”
“你生气啦?”
“没。”
可他明明就是生气了。
我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再问。
那天下午,江叙的话格外少,打游戏时也心不在焉,连输了三局。
傍晚我回家的时候,他在门口叫住我。
“林盏。”
“啊?”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以后别随便让人来家里。”
“为什么?”
“……不方便。”
他说完就关上了门,留我一个人发愣。
那天晚上,我反复回想江叙那个紧绷的侧脸,和他那句硬邦邦的“不方便”。
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具体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上来。
就像你习惯了每天喝一杯温水,某天突然被烫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水是可以沸腾的。
原来有些朝夕相处的温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过了界。
……
升高一那年,我们没分在一个班。
我在三班,江叙在一班。
教室隔着一层楼,直线距离其实不远,但我感觉突然就拉开了。
开学第一天,我习惯性地等他一起上学,站在门口喊:“江叙——”
他家的窗户开了,江阿姨探出头:“小盏啊,小叙已经走啦,说今天要早点去。”
我愣了一下,应了声“好”,背着书包自己走了。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石板路还是那块石板路,但少了旁边那个沉默的身影,突然就显得空荡荡的。
课间操的时候,我特意往一班的方向看。
他们班队伍排得整齐,江叙站在后排,他的个子已经很高了,在人群里很显眼。
他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在九月的阳光下,线条干净又冷淡。
我正看着,他忽然抬起头,视线往这边扫过来。
目光对上的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了。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我莫名其妙地开心了一整个课间操。
下午放学,我收拾书包磨磨蹭蹭,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往外走。
刚出教室门,就看见江叙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你怎么来了?”我小跑过去。
“顺路。”他说得简短,接过我肩上的书包,“走吧。”
书包被他拎过去,我两手空空地跟在他旁边,下楼梯的时候,忍不住偷偷看他。
江叙又长高了,夏天校服的白衬衫穿在他身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喉结比以前明显了,侧脸的轮廓也更深邃了些。
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但又说不清是哪里。
“看什么?”他突然开口,没转头。
我赶紧移开视线:“没、没看什么。”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抿直了。
那天之后,我们又恢复了同行的习惯,只是不再能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了。
有时候课间我想去找他,走到一班门口,却看见他被几个男生围着讨论题目。
他讲题时神情专注,偶尔皱眉,偶尔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几笔。
我站在后门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倒是他们班有个女生发现了我,笑着打招呼:“找江叙呀?”
江叙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了?”他走过来。
“没事,”我摸摸鼻子,“就路过。”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但也没回去继续讲题,而是陪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沉默有点尴尬,我想找点话说,却瞥见他课本里夹着一张粉色的便签纸,露出一角。
“那是什么?”我指了指。
江叙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把便签抽出来,展开——上面画了个笑脸,写了一行字:“谢谢你的笔记,周末有空一起自习吗?——李悦”
李悦,又是她。
我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她怎么找你自习?”我的语气可能有点冲。
江叙看了我一眼,把便签随手夹回书里:“不知道。”
“那你去吗?”
“不去。”
“为什么不去?”我追问,“人家女生主动邀请你。”
江叙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头看我:“你想我去?”
“我……”我语塞了,“关我什么事。”
“那就别问。”他说完,转身回了教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闷得难受。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
而且越来越强烈。
更让我心慌的是,我开始频繁地梦到江叙。
梦里还是那条老巷,还是我们俩。
有时是一起骑车,有时是一起写作业,有时什么也没做,只是并肩坐在槐树下。
但每次醒来,心跳都很快,脸上发烫。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连自己都不敢深想。
十一假期前的周末,江阿姨和我妈约好去逛街,让我们自己解决午饭。
我们在家煮泡面。江叙煎了两个蛋,一个给我,一个给他自己。
但我的那个蛋,明显比他的大一圈。
“我的怎么那么大?”我问。
“锅里剩下的。”他面不改色。
我没信,反而开开心心地吃掉了那个蛋。
吃完饭,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选了一部科幻片,打斗场面很多。
我嫌吵,看着看着就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轻轻托住了我的脑袋,然后一个温热的肩膀靠了过来。
我顺势靠上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滚动着字幕。
江叙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没动。
“我睡了多久?”我揉着眼睛坐直。
“一个多小时。”
“你怎么不叫醒我?”
“没事。”他说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我看着他肩头那块被我压皱的衣料,心里忽然一软:“压麻了吧?”
“还好,一个脑袋能有多重。”
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明明暗暗地映在他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盯着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睫毛。
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软软的。
江叙整个人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
时间好像静止了,空气里只剩下电视机里微弱的电流声,和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然后江叙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掌心有薄薄的汗。
“林盏。”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得像潭水,里面有我读不懂的情绪在翻滚。
太近了。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个小小的、慌张的我。
我猛地抽回手,从沙发上跳起来。
“我、我去倒水!”我几乎是逃去了厨房。
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
我把手伸进去,试图浇灭脸上和心里的燥热。
可心跳还是快得吓人。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有些沉默。
江叙没提那个突如其来的触碰,我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有什么东西,确确实实不一样了。
我的手指上仿佛还残留着睫毛扫过的触感,和江叙掌心滚烫的温度。
我好像……闯进了一片不该踏足的领域。
而我甚至不知道,这片领域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