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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一五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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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边界线。林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压着刚发下来的新课本，鼻尖全是油墨和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
教室里的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群刚被放出来的蜜蜂。有人在后排推搡着抢座位，有人在讨论分班考试的排名，有人在抱怨这届校服丑得没法看。林栀谁都不认识，索性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这里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林栀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人影——女生，马尾辫，校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绒毛。
林栀愣了一秒，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没有。”
女生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好白啊。”
“……啊？”
“我叫苏念。”女生伸出手，“苏轼的苏，念书的念。你呢？”
林栀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碰到对方掌心的时候有点凉，又有点痒。那只手很快收回去了，但温度好像还在原地停了一会儿。
“林栀。栀子的栀。”
“栀子花的栀？”苏念眼睛亮了，“好听。”
林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把头转向窗外。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着，有一片打着旋儿落下去。她能感觉到旁边的人在看她，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一小片暖洋洋的光。
“你是哪个初中上来的？”苏念又问。
“实验。”
“这么巧，我也是！”苏念的声音往上扬了一点，“你在几班？”
“八班。”
“那离得挺远的，”苏念说，“我都没见过你。”
林栀终于转过头看她。苏念正托着腮，眼睛弯弯的，瞳仁是很浅的棕色，像玻璃珠子浸在清水里。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小窝，若隐若现的，要仔细看才看得见。
“我也没见过你。”林栀说。
“那现在见过了。”苏念把胳膊肘支在两人课桌中间的那条缝隙上，往她这边凑了凑，“以后就是同桌了，请多关照啊，林栀。”
她念自己名字的时候，林栀觉得耳朵热了一下。
讲台上忽然有人敲桌子，是班主任进来了。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林栀坐直身体，目光落在黑板的方向。但她知道旁边的人还没有完全转过去——余光里，苏念的发梢垂下来，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像一小片阴影。
班主任开始讲新生入学的注意事项，军训的时间，食堂的饭卡怎么充，晚自习的纪律。林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笔记本上那缕发梢，心想：这个人的头发是软的还是硬的？
然后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栀才发现自己一整节课都没有翻过书。苏念在旁边伸了个懒腰，胳膊往上举的时候校服下摆被带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腰。
“走，去小卖部吗？”苏念站起来，低头看她。
“不去。”
“那我给你带？”苏念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喝什么？柠檬水还是可乐？”
林栀张了张嘴：“……柠檬水。”
“好嘞。”
苏念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绑头发的皮筋上有一个小小的草莓装饰。林栀看着那个草莓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慢慢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叫苏念的女生坐到自己旁边，时间才过去四十分钟，她就已经记住她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小窝，记住她绑头发的皮筋上有草莓，记住她念自己名字时候的语调。
窗外有鸟叫，有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有隔壁班上课起立的喊声。林栀把脸埋在校服袖子里，心想：
完了。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九月的太阳还是很烈，操场上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体育老师让跑了两圈就放羊了，女生们三三两两躲到看台的阴影里。
林栀找了个角落坐着，看远处有人在打羽毛球。矿泉水瓶被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你的柠檬水。”苏念在她旁边坐下，把瓶子塞到她手里，“我放了一节课，不冰了。”
林栀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有点甜。
“你怎么不去跟她们玩？”苏念指了指那群打羽毛球的。
“不想动。”
“那你想干什么？”
林栀想了想：“睡觉。”
苏念笑起来，那个小窝又出现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学校不允许带手机，但好像所有人都偷偷带着——打开相机，对着远处的操场按了一张。
“你干嘛？”林栀问。
“拍夕阳。”苏念把手机递给她看，“你看，好看吗？”
屏幕上是操场、跑道、远处的教学楼，还有正在落下去的太阳。橙红色的光线把整个画面染成暖色调，像一张老照片。
“好看。”林栀说。
“那我以后天天拍给你看。”
林栀转过头看她。苏念正低着头翻相册，侧脸的线条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她忽然想伸手摸一摸那道金边。
但她没有。
“你以前来过这个学校吗？”苏念问。
“没有。”
“我也没有。咱俩一起逛逛？”苏念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林栀看着那只手，愣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苏念一把把她拉起来，没松手，就那样牵着往操场另一边走。
她的手有点热，握得很紧。
林栀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想：她怎么还不松。
一直走到单杠那边，苏念才放开她，自己跳起来去够那根最高的杠。没够着，落下来，又跳了一次，还是没够着。
“你来。”她让开位置。
林栀走过去，轻轻一跳，手稳稳抓住单杠。苏念在底下仰着头看她：“你腿好长。”
林栀挂在单杠上，低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苏念的脸小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水。
“你上来吗？”林栀问。
“够不着。”
“我拉你。”
苏念跳起来，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去够单杠。够是够着了，但整个人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腿蹬了半天也没蹬上去。
“算了算了，”她放弃了，跳下来，“我放弃。”
林栀也跳下来，落在她旁边。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林栀能闻见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有点像柠檬，又有点像别的什么。
“你平衡感不好。”林栀说。
“我平衡感好得很，”苏念不服气，“我只是上肢力量不行。”
“那练。”
“你陪我练？”
林栀看着她，苏念正歪着头，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
“……行。”
苏念笑了，那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她忽然伸手拉了拉林栀的袖子：“你人真好。”
林栀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快得不正常。太阳正在落山，操场上的人群开始往教学楼方向移动。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起苏念额前的碎发。
她想：这才第一天。
这才第一天，她就已经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站在她旁边，好像也不错。
晚自习结束是九点半。宿舍楼离教学楼有五分钟的路程，中间经过一个小花园。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走几步就有一段暗的。
林栀和苏念不同宿舍，苏念在二号楼，她在三号楼。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林栀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在喊她。
“林栀！”
她回头。苏念站在路灯底下，冲她挥手，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明天早上一起吃早饭啊！”
“几点？”
“六点半！食堂见！”
“好。”
苏念又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跑了。马尾辫在背后一跳一跳的，很快消失在二号楼的门洞里。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路灯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虫子在灯罩上撞来撞去，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三号楼走。
走了几步，她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熄灯之后，宿舍里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还在刷题，手电筒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漏出来。林栀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苏念的脸。苏念的笑。苏念说“你人真好”。苏念说明天一起吃早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和下午苏念身上的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失望。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林栀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明天的安排：六点二十起床，洗漱五分钟，六点二十五出门，走到食堂刚好六点半。
不能迟到。
不能让她等。
她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嘴角那一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