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花魁 ...
-
26.
方多病每日醒来总要呆坐半刻钟思考到底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他平日里都睡在榻上，今日在床上。榻上的被子不见了，他透过敞开的窗看到被子晾晒在院中。
身体嘛……他摸了摸隆起的小腹，好吧，还在。他已经震惊了很多个早晨，现在淡然接受了。好像也没什么不舒服，就是腿有点酸。
方多病闻见一阵焦香，李莲花提着个荷叶包，“今天不喝粥啦？”
他接连喝了数月的粥了，就算李莲花换着花样来做，还是腻了。
“胡饼能吃么？”李莲花问。方多病不像早先那样孕吐了，但不知道胡饼对他来说会不会太油腻了。
“能！”胡饼的香味一直往方多病鼻子里钻，他麻溜地下床洗漱好，坐到桌旁，“李莲花，这是你到镇上买的么？”
“是啊。”李莲花解开麻绳，放到他跟前。
最近的镇子离这也很远，每次他上集市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大半天。
“我入山前把马寄养在了镇上的马房，头回赶集就骑回来，托赵婶养着呢。”李莲花看出他困惑，他天还没全亮就浆洗了被子，还想再给自己找点事干，便到镇上去了。
老狐狸向来能站着就不坐着，能躺着就不坐着，以前跑腿、洗衣、洗碗这些事都是支使他去干的，大清早跑这么大老远做什么？就买个烧饼？
“李莲花……”方多病欲言又止，“你过来一点。”
“怎么了？”李莲花微微向前倾身。
方多病一脸难以启齿地招了招手，李莲花起身，绕过桌子到他身旁。方多病一把抱住李莲花的腰，他听见李莲花在头顶叹了一口气，但既没有拍开他的爪子，也没说他没大没小。方多病一只膝盖跪上椅子，往上一滑，把李莲花紧紧抱在怀里，在下巴上、脸上亲他也不躲。
27.
两个人的相处和过去其实没什么区别，除了方多病更粘人些。只是他向来就粘人，从前就像个尾巴一样跟在李莲花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现在不过换了种粘法，狗皮膏药般粘在李莲花身上，怎么撕都撕不掉。李莲花做饭要转悠到厨房从背后抱他，李莲花浇水也要冒出来亲一口。
他以前也爱对李莲花动手动脚，要说实在有什么区别……以前可不会招呼到他脸上、嘴上。
方多病又有心思捣鼓各种玩意了，近来开始沉迷话本，看得茶饭不思，睡前还就着灯翻着话本迟迟不肯上床。
“还不睡觉。”李花抽走他的话本，“有这么好看么？看得这么痴迷。”
他随手翻了一下，“你一个世家公子哥好这口？”
“你懂什么！就是因为以前看的书又臭又长太无趣了，这才要变本加厉补回来，补回本少爷缺失的快乐。”方多病伸手去抢，李莲花往上一抬，他扑了个空。
“对眼睛不好，别看了。”
“我看完结局就睡！”方多病道。
“方小宝，我都懒得拆穿你。”李莲花似笑非笑，“你哪回不是信誓旦旦，结果呢？”
“你就让我看完这篇《卖油郎独占花魁》嘛，李莲花——”方多病抓着他的手晃了晃，眨着眼，“不看完结局我睡不着。”
“你想知道结局，我给你讲不就好了。”李莲花弹灭桌上的灯，推着他上床，“看到哪了？”
方多病将信将疑地看着李莲花，“看到花魁酒醒，见秦重如此体贴真诚，心中感动，但念及他出身寒微，仍不愿托付终身，赠银让他回去。”
山中蚊虫多，李莲花放下罗帐，在他身侧躺下，“哦，花魁虽然没攒够赎身的银子，其实身家也不少。她看卖油郎的油不错，提出入股和他合伙做生意，利润五五分。花魁养着这个卖油郎，两人的第一家店赚钱后呢，就开了第二家、第三家，四五六家分店……”
“李莲花，你是不是唬我呢！”方多病瞪视着他，“你现编的吧！”
“不有意思吗？”
“算了，我明早自己看！”方多病道，“李莲花，你什么时候再去市集给我淘些话本？有没有更别致一点的，什么题材都给我来一点。”
他以前最爱看的还是民间流传的各种版本的李相夷传记，显然李莲花不会给他搞来。一开始想着反正也只是看着解闷随便翻了翻，别说！你别说！还真有意思。
“嗯嗯嗯，下回。”李莲花含糊应下。他在地摊看着书封随手拿的，也没仔细看。
方多病还在心心念念看了半茬的故事，“你不是见过袖月楼花魁么？好看么？你怎么没有为她倾心？”
“因为我不卖油。”
方多病早习惯他胡说八道，也不恼，“李莲花，你是不是很喜欢扬州？”
扬州满是他的足迹，他在江山笑上红绸舞剑，袖月楼里和花魁对弈，连内功心法都叫扬州慢。
“你当真连输三十六局？”
“……你还是看你的《卖油郎独占花魁》去吧。”李莲花闭着眼，轻飘飘叹息。
“要是我能早生十年就好了，这样我就能亲眼看你红绸舞剑了。”方多病是当真很想看。他看过李莲花篝火舞剑，夜风萧瑟，芦苇飘荡，他像只即将羽化的仙鹤凌空。他抱着狐裘在楼前静静看着，没有打扰。红绸舞剑的李相夷，应当是恣意风发的吧。
李莲花一想到那时候他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脸上就浮现一点温柔的笑意。
方多病忽然意识到，“你花前月下才十五六岁呢！不也是个小屁孩！”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没那么容易上当受骗。”李莲花话带笑音。
“你还好意思说！”方多病悻悻道，“你对姑娘也这般坑蒙拐骗么？”
“那没有，我只爱逗小狗玩。”
方多病龇牙咧嘴咬上他的脸。每次离李莲花太近，他就忍不住盯着他的脸看，内心又泛起情不自禁，想要一亲芳泽。他呼吸放缓，贴上李莲花的唇瓣若即若离地摩擦着，双唇印了上去，张合着吮咬着。李莲花回应着他。
好喜欢李莲花。
28.
方多病放下扁担，用木槌敲击油梆子，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
他正沉浸于精湛的酌油技术，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街而过，买油的人全跑了，嚷嚷着，“花魁来了！花魁来了！”
沿街两侧挤满了百姓，方多病好不容易寻个空档钻到前面。珠帘半卷的小轿上，花魁一身素白衣裳，抱着琵琶，半张脸拢在若隐若现的白色面纱之下，神情慵懒却眼波如丝。
方多病一见花魁便被勾走了魂，打听之后才知道，见花魁一面需要五两银子。他卖油一天才挣不到几分银子，要攒三年才够！天都塌了。但他没有放弃，省吃俭用，每天只吃稀粥咸菜，一文一文地攒，用了一年多时间终于攒够了五两银子。
他换上干净衣裳去妓院，偏偏那天花魁喝得烂醉，进房就睡着了。方多病坐在床边痴痴看着他的脸，鼻子高挺、剑眉锐利，嘴唇饱满红润，英气而不失柔美。
但好像有哪不对……
花魁眼皮半掀，嗓音低沉，说话温温吞吞的，“方小宝，给我倒杯水来。”
“哦。”方多病给他端茶递水，悉心照料。
花魁被他打动，用自己的积蓄为自己赎身，带着全部身家嫁给了他。大婚之夜，两人同坐婚床。
“以后，你就是我的结发妻子了。”方多病握着他的手真挚道，“我日日卖油养着你。”
“不用，我在临安开了四五六家分店，觉得当花魁有意思，玩儿两把而已。”花魁盈盈一笑，把他推倒，“方小宝，你也不看看肚子里是谁的孩子。”
“等等……嗯……”
29.
方多病腿一蹬从惊醒，好险好险，差点就要被花魁上了！都怪李莲花跟他乱讲故事！
方多病洗漱完，昨日李莲花随手扔到桌上的话本已经收起来，他在书匣里找，发现自己的话本缩水了！李莲花竟然偷偷藏他话本！他拿出《醒世恒言》，翻到结局，老狐狸果然是胡编乱造的！
两个人的书都一块摞在书匣里，李莲花看得多是医书，方多病就好奇了，那上头到底写些什么。反正李莲花也不在，他翻开来看，夹在里头的一张纸掉了出来。
还做笔记，这么认真？方多病捡起纸张，上头分门别类详细写着孕期的饮食、起居、情志、胎教的宜忌。方多病烫到似的夹回去塞进书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