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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未及失去 这九年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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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吉带着徽柔在学校附近简单吃过午餐后,便陪着她一同前往图书馆。那是校园里最安谧的角落,他为她挑了一个靠近窗户、阳光充足的位置。他替她拉开椅子,眼神里满是不舍,低声叮嘱了几句,这才匆匆转身赶往实验室。
待怀吉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徽柔并未如他所嘱咐那般安歇。
她凭着残存的记忆,再次前往六楼。在那一排排散发着陈旧纸浆气味与岁月尘埃的书架间,她纤细的指尖滑过一本本装帧各异、于她而言却显得似是而非的史书。
她不甘心。她试图从那些冰冷而残酷的字里行间寻找新的线索,可来来回回翻了许多页,映入眼帘的仍是那些陈旧、刻板且重复的篇章。
关于「福康公主」、「兖国公主」与「沂国公主」的记载寥寥无几,那些封号的变迁在史官笔下不过是几个墨点,却是她被撕裂的一生;而关于「梁怀吉」三个字,更是少得可怜,彷佛他只是历史长河里一抹微不足道的轻烟。
但她心中仍怀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她紧盯着书页,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动,在纸上压出浅浅的痕迹。她如今只想知道,怀吉是否还能回到她身边。
然而,书上却没有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地合上书页的那一刻,却忽然有了新的发现。
当她的目光停在《宋史·卷二百四十八·列传第七·仁宗十三女》时,心口骤然一紧。
「神宗即位,进楚国大长公主。帝长女也。下嫁驸马都尉李玮。李玮骄暴,数不恭,帝为之泣。神宗治平四年,进楚国大长公主。熙宁三年薨,年三十三。」
徽柔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停在那行字上,声音轻得近乎透明:「帝长女,下嫁驸马都尉李玮……」
她怔怔地看着那行字,呼吸微微一滞。
「是......我吗?」她嘴里喃喃念着。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往下移,指尖忽然发冷——年三十三。
指甲在纸上掐出了白痕,大脑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她默默开始计算。如今的她,二十四岁……也就是说,按照这本书的记载,只剩下九年的光阴。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口横冲直撞,那是死亡逼近的焦虑,却又在一瞬间转化成了一丝微不可察、荒唐的期待:
「若我先于他而去,那么,我的魂魄……是否便能守在他身旁?」
这份痛与盼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场无声的风暴,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静撕得粉碎。这股复杂的情绪,让她再也无法面对这些文字,彷佛这些字迹变成了无数双眼睛,正怜悯地盯着她这个早逝的亡魂。
于是,她轻轻阖上书本,若有所思地走出图书馆。外头已是暮色四合,校园的灯火渐次亮起,徽柔站在台阶下,在微凉的晚风里静静等待怀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见怀吉穿过人群朝自己走来。
然而,原本剧烈跳动的心在那一瞬间如坠冰窖——他身旁竟跟着一名女子,容貌秀丽,举止亲近,像是已经属于他身边的人。
徽柔的心猛地一紧,胸口似被重物死死压住,呼吸骤然一滞,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她的安全感被悄然剥夺,唯一的救命稻草彷佛正在断裂,焦虑与恐惧如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难掩的悲伤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忽然转身,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径直往前走去。
「徽柔……徽柔!你要去哪?等我啊!」怀吉焦急地喊着,立刻追了上去。
徽柔任由泪水断线般滑落,脚步愈发杂乱。她心中泛起一阵难以承受的刺痛与恐慌,生怕自己再一次在转瞬间失去他。
怀吉心急如焚地追在她身后,而不明就里的巧巧也跟了过去。
终于,在长廊尽头追上了那抹单薄的身影,他一把拉住徽柔的手臂,顾不得身后还有旁人,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她圈入怀中。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正颤抖得厉害,语气满是心疼与自责:
「怎么先跑到外面来了?外面冷,为什么不等我?」
徽柔僵硬地停住脚步,却仍执拗地直视着前方,拼命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不愿在人前示弱。可余光中,她瞥见那位女子仍站在怀吉身侧,心头一阵慌乱与焦躁,让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潸然而下。
「怎么哭了呢?」怀吉心疼地轻声呢喃,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背上,细细摩挲,试图安抚那具几欲破碎的身躯。
直到此时,怀吉才意识到巧巧仍带着探究的目光站在一旁。他没有半分犹豫,神色清朗地对巧巧说道:「你先进去吧。」
巧巧大方地对徽柔微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巧巧,很高兴认识你。」
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徽柔微微一怔,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片刻迟疑后,她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慌乱,竟微微屈膝,双手优雅地叠于身前,神情恭敬而含蓄地行了一礼。
巧巧愣了一下,才慢慢收回手,笑容略显尴尬:「啊……你好。」
怀吉见状,立刻伸手将她轻轻护在怀中,语气坚定地对巧巧说:「她是我的女朋友。」
巧巧看着怀吉眼底那抹从未见过的炽热,笑着打趣:「一开始师兄说有女朋友,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还这么漂亮!」
「我就跟你说是真的吧?」怀吉低下头,看着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女孩,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藏不住的宠溺,「我们感情一直很好。」
徽柔听着他口中温暖的「女朋友」与「我们」,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心底的紧张渐渐松开,像是被怀吉的话重新安定了心神,也像是被他的一句承诺轻轻拥回怀里。
巧巧笑着挥手:「那我就先去查资料啦,师兄再见。」
她又转向徽柔,客气而明快地说:「下次见。」
直到巧巧彻底走远,徽柔才像是卸下了沉重的伪装,声音低得几乎被晚风吞没:「怀吉,那名女子……是何人?」
怀吉回过头,看着她那双依旧蒙着雾气的眼,语气坦荡而平静:「她啊,是我们实验室的学生。」
徽柔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与探问:「你……是心悦于她吗?」
「怎么可能!」怀吉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语气急切,「徽柔,我跟她……我跟她清清白白的,我发誓。」
徽柔沉默了片刻,仍难掩那一幕带来的刺痛,低声追问:「那她……方才在那众目睽睽之下,为什么还拉着你的手?」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有吗?」他微微一愣,随即失笑,「什么时候的事?我当时满脑子都在想,你是不是等急了,根本没注意到她。」
徽柔低下头,避开他炽热的视线,声音更细、更委屈了:
「我分明看到了……」她低声道,「她拉着你的衣袖,你……也未曾躲开。」
怀吉俯下身,修长的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颊,语气从刚才的慌张转为极度的认真:
「徽柔,我对其他女子没有兴趣。」
他顿了顿,眼神专注而深情,低声呢喃道:「我只有你。」
徽柔缓缓抬起头,长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那双眼仍带着未散的惊惶,怯生生地试探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啊!」怀吉看着她那副认真求证的小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故意挺了挺胸口,语气带着几分轻松与宠溺:「虽然我挺受欢迎的,但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
徽柔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泪光在眼底闪烁,像雨后初晴的湖面一般,笑中带泪,却美得惊心动魄。
那一刻,她心头那块沉重的石头,终于在他的怀抱里悄然松动。所有的不安与怀疑,都敌不过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
夜色渐深,校园的喧嚣退去,他们终于回到了住处。
徽柔紧紧依偎在那既陌生又熟悉的怀抱里,任由泪水与笑意交织,心底涌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安宁。
房间静静沉入夜色,月光穿过百叶窗,温柔地铺在交迭的影子上,直到两人都在这份疲惫与安心之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