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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统计口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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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统计范围可以合法地让“坏数据”消失。
场次三午夜邮件
时间:同日23时47分
地点:沈默的出租屋
出租屋在城西,八十年代建的老公房,六楼没电梯。沈默租了三年,没添过一件家具。客厅除了折叠桌和一把椅子,只剩墙角摞着的纸箱——从婚房搬出来的书,没拆封。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屏幕亮了。
23:47。
发件人:K
主题:《统计人生》
他点开。
附件两张图片。
第一张是照片。泛黄的手工表格,8开白报纸,蓝墨水手写。表头印着《艾山县第七次农业普查分村收入核实底册(表三)》,制表日期:2004年7月10日。
表格最后几行被红笔框住。
双桥村 4127
刘河村 3982
石门村 4201
大岭村 4056
枣树沟 4113
杨庄村 3894
北洼村 4335
红框旁有批注。毛笔,浓墨,笔锋如刀——
口径异常,暂不汇入。
——陈山河
沈默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高。
这不是复印件。这是原件拍摄。
二十年前那份失踪的底册第七册,此刻正以像素的形式,出现在他午夜时分的手机屏幕上。
第二张照片是现代物证。殡仪馆档案封面,机打标签:
逝者姓名:陈山河
死亡时间:2004年7月12日 14:30(认定)
死因诊断:心肌梗死
殡仪馆档号:BY-2004-0712
标签下方有手写备注,圆珠笔,字迹潦草:
2024年11月15日开棺检验
胃内容物送检报告(省公鉴〔2024〕0731号)
检出:□□浓度0.47mg/L
结论:符合急性中毒致死
开棺验尸。四天前。
沈默放下手机,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冷水。
他的手很稳。从二十岁跟着师父下基层,师父就教他:统计员的手不能抖,抖了填不准表。后来他做法官,审别人的数据造假;再后来做执法处长,每年签几百份处罚决定书。他的手从来稳。
他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坐下。
然后他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延迟了二十年、被冰封在档案盒里、此刻骤然解冻的愤怒。
他想起2004年7月13日。师父葬礼,赵明亮致的悼词,说他爱岗敬业,积劳成疾,倒在工作岗位上。他站在灵堂最后一排,没哭。苏棠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虎口。
他想起2004年8月。省统计局派人核查,结论是陈山河“因个人工作疏忽,未按规范将异常村数据核减到位,但鉴于其已故,免于追责”。
他想起2004年9月。赵明亮被任命为艾山县统计局副局长,主持工作。
二十年。
他的手机又亮了。
邮件正文缓缓加载——不是图片,是文字。逐行出现,像有人在深夜的某个角落,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他没死在那天。
2004年7月12日14时30分,殡仪馆接收他的遗体。
他死亡的时间是7月11日23时47分。
距离你算出艾山县贫困线临界值,过去了1小时23分钟。
他死在你算出这个数的那一秒。
老师对不起你。
光标在最后一行后面跳动。没有落款。
沈默拨回去。
空号。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老小区没有物业,夜班出租车偶尔驶过,引擎声从六楼下穿过,像沉船从海底拖过。
他想起师父的最后一天。
2004年7月11日,周日。他正在省城参加初任公务员培训,晚上分组讨论,散会时十点半。手机上有师父的未接来电,两通,时间是21:04和21:17。
他回拨,无人接听。
他发短信:“师父,培训呢,不方便接电话。有事?”
师父没回。
第二天中午,他接到赵明亮的电话,说陈局长走了,心梗。
那两条未接来电,他存了二十年。
他翻开通话记录——换过五次手机,每次他都把旧卡里的号码一条条誊到新机。师父的号码早已停机,但记录还在。
2004-07-11 21:04 陈山河未接
2004-07-11 21:17 陈山河未接
21:04。他算出临界值的时间是22:24。师父在那个时刻,已经知道他会算出什么。
师父是在等他。
等他算出那个数,然后才能死。
沈默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只有一盒牛奶,过期三个月。苏棠三年前买的牌子,他忘了扔。
他关上冰箱门。
屏幕亮了。不是新邮件——是他自己点的,重新打开那两张照片。
他把底册照片放大,从第一行开始,逐村逐户看那些二十年前的数字。
双桥。刘河。石门。大岭。枣树沟。杨庄。北洼。
他的食指按在屏幕上,沿着红框描摹师父的笔迹。
口径异常,暂不汇入。
他描了很久。
凌晨三点,他给苏棠发了条微信。三年来的第一条。
“师父是被人害死的。”
发送成功。
他等了二十分钟,没有回复。凌晨三点,正常人都在睡觉。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闭上眼睛。
三年前离婚那天,苏棠问他: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所有事都算成数字?
他回答:证据是证据,感情是感情,两回事。
苏棠说:你师父死了二十年,你每年清明去扫墓,你把他那本《统计法》供在办公室——这是感情还是证据?
他没回答。
他答不出来。
此刻黑暗中,他想起那本《统计法》,师父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他二十年都没注意过。
他翻身坐起,打开台灯,从纸箱里翻出那本书。
扉页,陈山河签名下方,有三个极浅的铅笔字,被橡皮反复擦拭过,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书页对着灯。
“K=?”
K。
K是谁。
他把书合上,抱在胸口,像二十年前抱着师父批改过的报表。
窗外的天快亮了。